因為司寇言救過阿姐,所以九叔對他的態度才會如此改變,因為自己是阿姐的弟弟,所以自小便得到了他的偏袒和寵愛,而假如自己不是司寇鳳羽的弟弟,他恐怕看也不會多看自己一眼。
他必須自己成長起來,他不能再像從前那般依靠他們,鳳羽是他的阿姐,這一點不會有任何改變,她對自己的好,司寇啟記得很清楚,若是沒有阿姐,他也活不到今天,可是,司寇逸卻是不同的,他的驕傲,不削於他用一個男人對於女人的愛來獲得,他是司寇啟,是這個國家的太子,他可以做的很好,即便沒有司寇逸的扶植。
“殿下想通就好。”裴卿之微微一笑,恢復了往常的淡雅。
“那麼,太傅可願輔佐我呢?”司寇啟問。
“臣願意為殿下效勞。”裴卿之道。
十五,天朗氣清,這一日,墨國大街小巷談論的,莫過於今日在公主府裡舉行的宴會,雖說只是公主設下的小宴,名義上是邀請幾位官家小姐同去賞花,實際是不過只是為了替太子殿下及大皇子選妃,眾人心照不宣,想要去湊個熱鬧,奈何公主府百米以內,都有侍衛駐守,讓人不敢靠近分毫,只能遠遠的看見那些依次而來的馬車整齊的停在公主府門口,下車的小姐們,亦是低著頭,遮著臉,然只從那精緻的服飾上,便可看出不同之處。
花園內,依次排開的矮几軟榻分裂兩邊,上首處,鳳羽一襲華服端然而坐,清冷淡漠的目光一一打量了一番下方正襟危坐的女子們,小姐們皆是微微低著頭,禮數週全,不敢逾越,只有幾個膽子大的,偷偷的撇了一眼鳳羽的方向,想要看看傳聞中的安陽公主是何模樣。
“都說這滿園花色無比醉人,如今和各位小姐一比,似是連這花都失了幾分顏色。”鳳羽微微一笑道。
帶著幾分調笑的話語,倒是讓下方眾人之前凝重的氣氛少了幾分,眾人皆是微微一笑,有人回道:“再美的花,比起公主,都遜色幾分。”
鳳羽但笑不語,接著道:“本宮平日裡鮮少出府,因此與各位妹妹也生疏得很,恰巧這段時日園子裡的花開得尚好,便請各位來觀賞觀賞,大家也不必太過拘禮,隨意一些便是。”
“是。”下方眾人低頭微俯身道,隨即侍女送上了珍饈果脯,琴瑟之聲也漸漸響起,氣氛瞬間融洽了許多,相鄰兩座有熟識的人,也輕聲交談了起來,偶爾鳳羽也會問些問題,眾人見公主除了那一襲懾人的貴氣讓人不敢接近以外,似是也沒有坊間傳聞的那般盛氣凌人,也就沒了之前的緊張。
鳳羽和跟前的人隨意的說著,眼神卻是不自覺的打量著在場的人,果然在左邊的最末處,看見了明顯坐的有些不耐煩的上官尺素,上一次見面,鳳羽是易了容的,加之有穿的是男裝,因此坐在下方的上官尺素根本不知道,此刻上首處尊貴非凡的公主,便是那一日替自己救下鶯兒的風公子。
鳳羽嘴角微翹,看了看不遠處樓閣之上敞開的窗戶,橫欄之前執杯而立的男子,正是太子殿下,司寇啟。
一番交談之後,鳳羽起身道:“本宮有事失陪片刻,諸位第一次來,不妨四處看看,有何需要吩咐下人便是,只是不要走的太遠就是。”
眾人見公主起身,亦是起身行禮道:“恭送公主殿下。”
早就聽說公主府裡的精緻華麗,比起皇宮毫不遜色,今日有空進來,很多小姐自然是興奮不已,見公主走遠,便帶著自己的侍女各自散去,不時發出驚歎之聲。
鳳羽緩步走入樓閣之上,看著站在窗前的啟兒道:“可有中意的?”
司寇啟心不在焉的看著下方四散而去的女子,轉過身微微一笑道:“我覺得右邊第三個不錯。”
鳳羽心下疑惑,卻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問一旁的青嵐道:“是誰?”
“回公主,那是文閣大學士的千金,名叫張微雨。”青嵐道。
“真的喜歡這個?”鳳羽問。
“怎麼,阿姐覺得,我應該要的不是這個?”司寇啟反問道,看著鳳羽的眼神裡,帶著幾分連鳳羽都看不清楚的情緒。
“上官尺素不好嗎?”鳳羽問,她原本以為,按照啟兒那天的表現,應該對她是很有好感的,而近日,卻又不知為何會這般選擇。
“既然阿姐都已經替我選了,又問我的意見做什麼呢?宮裡還有事等著我,我便先回去了,選妃的事父皇既然交給阿姐,那麼阿姐就自己看著辦好了。”司寇啟笑著道,說完也不待鳳羽再說什麼,徑自朝著門口走去。
鳳羽看著他離開的身影,眉頭微皺,眼底帶著些許的疑惑。
一場宴會,倒讓鳳羽有些不歡而散之感,而最後,她終究還是選了上官尺素,而司寇啟異樣的情緒,他以為,只是因為司寇言被派出使涼國一事,因此也沒太放在心上。
十五之後沒幾天,皇上頒下聖旨,上官尺素奉為太子妃,擇日成婚,而大皇子妃,則是禮部侍郎陳濤之妹,陳瑩柔,訊息傳來,連上官大人都有些吃驚,自己不過回京一趟,怎的寶貝女兒就成了太子妃。
上官尺素更是不明所以,然而皇命難為,上官家亦是開始緊張的為即將到來的婚禮忙碌起來。
鑼鼓聲聲,鞭炮齊鳴,十里紅妝羨煞他人,百里看客熱鬧紛紛,太子殿下的大婚,自然非比尋常,而那坐在八抬大轎中的女子,更是讓人心生好奇。
坐在花轎中的女子,帶著忐忑與憧憬,一步步的走向了世人仰望的皇城,揹負著家人的祝福與期望,開始了人生的另一端旅途,上官尺素,作為墨國曆史上最為賢德的皇后,被後人無數次的傳道,可直到她死去之時,最後說的一句話,卻是,若是可以,我願意一輩子,都不曾進到這宮裡來。
只是這些,都已經是後話。
時間如流水沖刷過的河岸,任何過往,不論如何的刻骨銘心,都會在未來的某一刻慢慢的被淡去,偶爾記起,只留下淺淺的痕跡,直到那時,你才會發現,原來你以為不會忘記的,卻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慢慢淡去,愛恨,亦如是,只是時間的問題,亦或只是,輪迴的關係。
沈年生便是如此,他總以為,有一天自己會將司寇逸帶離開這座冰冷無情的皇城,即便是浪跡天涯也好過他像困獸一般,被一個和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人因著一份感恩與承諾,死在這白骨堆砌的宮牆之中。
然而他總是在猶豫,當司寇逸幼年時,他想要帶他離開,卻是在每一次看著司寇逸看著墨皇無比崇敬與眷戀的眼神中一步步的退讓,他想,孩子還小,或許有一個父親,會讓他溫暖開心一些,而且墨皇對他,確實也不錯,於是他想著等他長大了,便將一切告訴他,再帶他走就好。
而十歲那年,司寇鳳羽的出生,卻又一再的打破了他的計劃,他在司寇逸看著鳳羽的眼神裡漸漸看到了不同的神色,那是即便墨皇也無法給以他的,那雙從來就冷若寒潭的目光中,他看到了喜悅,看到了滿足,看到了平靜。
沈年生永遠也不會忘記長安臨死之前的囑託,她說,我的孩子,只要幸福快樂就好,年生,你一定要幫我,幫我好好的照顧他。
這個自己愛了十四年的女子,到最後,卻是含笑的死在了那個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身邊,含笑而終,她該是滿足的,連眼底最後一絲的遺憾都在自己點頭的時候變成了安心與感激,沈年生知道,即便是碧落黃泉,再也不會尋到長安的身影,她的一切,都給了她的愛人,逸的父親。
而自己和墨皇,不管如何傾盡所有,都無法得到她,所以,逸成了自己和墨皇唯一的寄託,他沒有阻止墨皇帶走逸,是因為他覺得,墨皇比他可憐,至少自己曾經默默的看著長安這麼多年,而他,連遠遠的看一眼都是一種奢侈,他對長安的愛,或許不比任何人少,然而他的身份,卻註定了他必將要失去很多。
而直到如今,看著已然璞玉已成的男子,他早已經失去了帶他離開的機會,他的一切,已經不是任何人可以左右的,他擁有其他是或許終其一生也無法得到的東西,權勢、地位、愛人,即便他們的愛,在世人眼中是無法容忍的,可他卻覺得司寇逸已經比自己甚至死去的先皇幸運了很多,他們雖然無法光明正大的立於眾人眼中,可是,他們是相愛的。
然而,真相永遠是真相,任何人也無法改變,他不知道如是司寇逸知道了真相會如何,他和如今的墨皇一樣,已經不敢賭了。
心底萬千的感慨卻依舊隱藏於那張看不出年齡的面容之上,沈年生笑著看著坐在一旁的男子,無比哀嘆的說道:“我說徒弟啊,為師好歹這麼多年沒見過你,你能不能稍微表現出那麼一點點開心的神情?”
司寇逸面色不變的斜了一眼這個從來都自詡為自己師傅的人,波瀾不驚道:“若是我按照你給我心法練功,是不是也跟你一樣變成個怪物?”
沈年生面色一哽,抱怨道:“什麼叫怪物,你知不知多少人想要這心法就是為了這駐顏術,你居然說你師傅是怪物,你個目無尊長的劣徒。”
司寇逸已經對於他這般態度已然習以為常,沈年生獨自遊蕩江湖多年,兩人長時間不見面亦是正常不過,司寇逸雖然冷漠,然而這麼多年,他是可以看出沈年生是對自己好的,雖然他並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因,記得自己曾經有一次問過他,為什麼要教自己武功,他只說,這是你母親生前要求的。
那之後司寇逸也就沒再問過,他也不在意那個自己從來不曾見過面的母妃和沈年生之間有什麼關係,因為娘這個詞,在他心底是沒有概念的。
“聽說你的王妃很漂亮嘛,還有你的女兒,我這次來可是專門來看我的小徒孫的,你什麼時候帶給師傅看看啊,照理說你成親的時候,是不是也應該讓你媳婦給為師奉茶啊!”沈年生意料之中沒有得到司寇逸的回答,於是接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