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難過?”那熟悉的、低沉的聲音突然在玉錦耳邊響起。
玉錦猛然回頭,吃驚地望著雲寒。怎麼,囚車中被斬首的人不是他?
驀然轉頭掃視,才發現,原來那囚車之上,不過只是一個人偶而已。所謂的鮮血,不過來於一隻活雞。
而楊、秦、蘇、韓四將之外那多餘的一員戰將,並不是狄城,卻是雲寒。此時,他一身戎裝,只是,冷寒的甲冑之下,是遮藏不住的病弱之軀。他的臉色蒼白,神情虛弱,全然不像當初那般英姿勃發的樣子。
這是怎麼回事?
楊、秦、蘇、韓四將已經翻身下馬,跪倒在玉錦面前:“公主,對不起!臣等為騙公主下山,不得不出此下策,求公主原諒!”
“他們這麼做,全是受我指使。”雲寒凝望著她,“我知道,若不是這樣做,你定然不肯原諒、不肯下山。你,千萬不要怪他們才好!”
玉錦蹙眉,清冷的目光從四將頭上掃過,他們全都低著頭,一副誠懇認錯的樣子。
而他們身後的將士,有很多玉錦都認得,這正是她帶領過的一支精兵,破東厥、平安定山、徵烏涼,他們隨她出生入死,這一次,竟然都來了!
“看到你能在我被斬首之前現身,我甚感欣慰,這說明你還是不想我死的,對嗎,玉錦?”雲寒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多謝你,還有這份心意。”
玉錦冷“哼”了一聲,“目中無人、高傲無情的天威皇帝也有自作多情的時候嗎?”
“我不知道我給你留下了目中無人、高傲無情的印象,我只是,將自己的心事深深藏在心裡,不願讓人發現、不願被人取笑而已。當年一個小小的太子教習,連少將軍都還不是的人,怎配愛慕身份高貴、美麗聰慧的福澤帝女?若不將這份心意隱藏起來,豈不是招人取笑、惹禍上身嗎?”
什麼?
玉錦愣了愣,隨即,再次蹙眉冷冷地道,“不要以為我是一個會相信花言巧語的人!”
他說他在紫薇宮當太子教習時就愛慕著她?她怎麼可能相信!
“我也不是一個會說花言巧語的人。”雲寒凝望著玉錦,“你何曾見我,對別的女人這樣溫言軟語過?”
這……那倒是!不光她沒見過,恐怕沒有一個人見過他曾對哪一個女人溫言軟語過吧!
可玉錦,依然不願相信雲寒的這番話。她冷冷地掃視了他一眼,“為何你這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就這樣還能統管天下?”
“皇后,皇上他沒有服用蠱毒的解藥!”悄然來到雲寒身後的狄城趕緊對玉錦大聲說。
“為什麼?”玉錦一愣,她不是已經把解藥給他了嗎?
“皇上說,要皇后真正地原諒皇上了,皇上才肯服用解藥!”狄城含淚道,“皇后,你就原諒皇上吧!皇上對皇后真的是真心一片啊!”
“什麼原不原諒的,我若不原諒他,他怎能還有命在!而且,我也不是什麼皇后,今後切莫再這樣稱呼我。”玉錦冷冷說著,轉身便要飛身而去。
雲寒卻飛身從馬上騰飛而起,落在玉錦面前,一把抓住玉錦的手:“那一身皇袍,已經代表我受斬了一次,我也願意一直忍受蠱毒的折磨,只為換取你對我的諒解。若你說,真要我死,你才能原諒我,我也可以去死,玉錦!”
玉錦冷冷地,想要甩開雲寒的手,但他,卻將她的手腕緊緊攥住。
“這是要幹什麼?”玉錦低喝道,“當著三軍將士,你這般耍無賴,也不怕被人瞧不起嗎?”
寒卻
不以為意:“我的臉面沒什麼要緊,我還想望他們幫忙勸勸你呢!重要的是你肯原諒我,玉錦,三軍兒郎們也盼著你能原諒我,他們也都在盼著你回來!”
楊馭著急地大呼:“公主,你就原諒皇上吧,公主!”
軍陣中的將士頓時跟隨楊馭,齊聲高呼:“原諒他,原諒他!”
楊馭又說:“我們也都盼望著公主能夠回來繼續統領三軍!”
將士們再次振臂高呼:“公主回來!公主回來!”
狄城立即高聲更正:“不對,應該是皇后回來!皇后回來!”
將士們跟著狄城高喊:“皇后回來!皇后回來!”
三軍將士一起為一個皇帝這般求情,這樣的情景,真是史無前例,玉錦從未見過!
這些將士,從她領軍對抗圍攻都城的東厥兵那時開始,就一直跟隨著她,都城護駕擊退東厥、平定安定山、征服烏涼國,哪一次不是用到他們?她對他們從熟悉到愛護,對他們充滿了感情!今天,雲寒竟然帶著他們來求她回去!
“大將軍,回來吧!”突兀的一聲打破了合諧的局面,大將軍,好熟悉的一聲稱呼啊!
頓時,“大將軍,回來吧!”這樣的呼喚聲齊聲響起,喊聲不絕於耳。
雲寒傷感地凝望著她,“你能捨棄一切,但是,能捨棄這些跟隨你出生入死的部下嗎?你真的不能看在他們的面子上,原諒我一次嗎?”
“我知道你恨我,當初我實在不該將你從城樓扔下,用你的命來引我大哥現身。若我從城樓上跳下一次,能換回你的原諒,我願意不用武功,從城樓上跳下去!”
“接替玉氏江山,將我父親扶上皇位,也實在逼不得已。若不這樣做,那時天下便會大亂,當時,唯有我爹能鎮得住局面。若將江山交還給你,仍不能消你心頭之恨,我可以任由蠱毒將我折磨至死!”
“我相信你還活著,我一直派人四處找你。而你,年復一年不曾回來,我便料到,你定然是在臥薪嚐膽,以便有朝一日回來找我報仇。我並不怕你找我報仇,一直留著崔忠節,就是想直接將你引到我身邊,咱們之間,也可省去許多彎彎繞繞。”
“但我不知道,你竟然化身成無雙,英勇無敵到這個程度。雖然,關於無雙的身世你也十分熟悉,能夠將我母后和三弟應付過去,但我仍能感覺得到你熟悉的氣息,尤其是那晚,你幾乎成功地將我騙過去了。但是紫薇宮裡,你面對紫薇樹掩飾不住的感覺,以及將你抱在懷裡的感覺,都讓我相信,你一定就是玉錦,不是無雙。”
“別人都在質疑你,我卻願意開啟宮門,任由你走向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你可以把我趕下皇位,奪回玉氏江山,你甚至可以殺了我,為你父母報仇。你以為我想以靜制動,其實我只想弄清當年動亂的始作俑者是誰而已。”
“別人都以為,我留崔忠節是為抓到你,將你斬草除根。身為男人的尊嚴,身為帝環形的尊嚴,我不肯向人明示我對你的心意,才造成這麼多的誤會,這都怪我。但我,就算一開始告訴你,我願將江山皇權歸還於你,你又能相信嗎?”
“至於崔忠節之死,我實在也難料到。原本,只是想查清你和崔忠節究竟在朝廷當中伏下多少內應,以避免無辜的傷亡,但我大哥將事情弄得那麼大,實在出乎我的意料。這一切,我也不能怪大哥,錯只錯在,我不曾坦誠地對你,才造成後來那般無法控制的局面。”
全部的將士們,都全神貫注地聆聽著雲寒對玉錦這番深情的剖白,凝望著玉錦,雲寒強忍著體內
因為剛才動用了內力而引起的、亂成一團的氣息:“玉錦,你能原諒我嗎?原諒我,回到都城,統管你的子民,照顧你的部下,還有,接受我這十多年都不曾讓你知道的感情……”
全場鴉雀無聲,都在緊張地等待著玉錦的答覆。
雲寒的話,已經在玉錦心海掀起了濤天大浪!真的是這樣嗎,他真的是從當年在紫薇宮給太子哥哥當教習時,就已經悄悄愛慕著她嗎?她落水時他及時將她抱起,並不是出於偶然,而是因為他對她的愛慕,所以對她時刻關注著?他救她並非偶然,而是出於對她的保護?
他真的一直就感覺得到她不是真正的慕容無雙?可他一再任由事態發展,對所有質疑她的人表示出對她的信任,真的並非暗中對她設防,想要以靜制動,而是根本就決心由她掌控整個局面?
他留著崔忠節真的不是為了抓捕她,他所做的一切真的不是想要她再死一次?
從自己年幼時便鍾情於那個大哥哥開始,直到事情發展到了現在,所有的回憶都在玉錦腦海中湧現,她的心裡很亂、很亂,已經無力分清他說的究竟是真還是假!
“玉錦……”凝望著她,他在等待她的答覆。此時,他的臉色極為難看,一雙好看的劍眉也緊緊地蹙了起來。
突然,一口鮮血猛然從雲寒口中噴湧而出,他皺了皺眉頭,抓住韁繩的手逐漸變得無力,然後,整個人便緩緩地往後仰倒下去。
整個軍陣都急了!狄城靠得最近,他急呼一聲“皇上!”立刻飛身上去扶住雲寒,“皇上……”
楊馭四人也慌了,他們衝了上去,“快,將皇上扶上皇輦,御醫!御醫!”
場面很亂。
玉錦怔怔地望著眾人將昏迷不醒的雲寒抬到皇輦之上,突然發生的一幕讓她無從反應。發生了什麼事?他原本那般強壯的體質,是因為大婚之夜受她一劍,又服下蠱毒,才變得這麼虛弱嗎?
為了換取她的原諒,他真的寧願一直忍受著蠱毒對他的折磨?
皇輦旁,靜守的將士悄然讓出了一條道,玉錦緩緩地走近皇輦,坐在雲寒身旁。
凝望著這張蒼白而且瘦削的臉,玉錦的眼中悄然湧上眼淚。
那一年,在紫薇宮,她認識了年長她五歲的他。正好雲寒在教太子哥哥練劍,動作笨拙的哥哥身旁那道矯健的身影、灑脫的英姿、清秀的眉眼、冷靜的神情,瞬間打動了她年幼的心。
那一年,她整六歲。
愛上他的這十二年裡,她經歷了甜蜜的思念,到以為自己將能與他廝守一生的幸福;經歷了遭受血洗皇宮的慘痛,到伏礪三年的刻苦修習;經歷了報復在望的快意,又到放棄一切的痛苦,直到現在,他這樣倒在她的面前。
為什麼,這一路這麼痛苦?她刻骨銘心的愛戀,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她才知道原來他也對她一片真心……
“玉錦……”他的口中發出一聲低微的聲音,“你……能原諒我麼……”
頓時,眼淚從玉錦眼中決堤而下。
“我原諒你!”她哽咽,同時也鏗鏘有力。
既然互相傷害如此痛苦,既然對有殺父之仇的雲重她都能原諒,又為什麼不能原諒這個將她一直深藏在心裡的男人?
她原諒他了!
頓時,三軍將士一陣歡呼,安定山下的戰場有如一個大鍋,此時已完全沸騰。
玉錦將狄城遞來的蠱毒解藥輕輕喂入雲寒口中,雲寒卻輕輕地伸出手,將她的手緊緊地握在手裡……
(全書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