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審美化,著眼點還是人生。正是為了肯定人生,尼采"以藝術家的眼光考察了科學,又以人生的眼光考察了藝術"。《自我批判的嘗試》第2節。《尼采選集》第1卷,第11頁。美使人生值得一過,可是隻有健康的人生才是美的。"沒有什麼東西是美的,只有人是美的: 在這一簡單的真理上建立了一切美學,它是美學的第一原理。我們立即補充第二原理: 沒有什麼東西比退化的人更醜,--審美判斷的領域就此被限定了。"《偶像的黃昏》。《尼采全集》第8卷,第131-132頁。怯懦的眼睛不可能感受到美。對美的熱愛出於對人生的熱愛,這種愛是全心全意的,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美在什麼地方?在我必須以全意志去意欲的地方;在我願意愛和死、使意象不再是意象的地方。愛和死:永久相伴。求愛的意志,這也是求死的意願。"《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尼采全集》第6卷,第180頁。尼采對康德美學的主要命題"無利害關係的愉快"極為反感,指責這一命題玷汙了美和藝術。參看《尼采全集》第14卷,第132頁。在他看來,審美決非一種靜觀境界,而是生命**奔放的狀態。
尼采對美的要求如同對人生的要求一樣,美必須表現出生命和力。他以這個標準衡量藝術,對頹廢柔弱的藝術進行了猛烈抨擊。
讓我們試用尼采的眼光來為審美的人生描繪一幅圖畫。他懷著一顆強健勇敢的心靈,歡快而又堅定地走在人生之路上,充滿著對未經發現的世界和海洋的嚮往。在戰鬥的間隙,他陶然於片刻的休憩和嬉戲;在頃刻的歡悅中,他又會頹然於幸福者的紫金色的哀愁。參看《快樂的科學》第302節。他逍遙於自然中,在日光下,迅雷驟雨中,夜色蒼茫裡,欣賞那襟帶群山、海灣、橄欖林和松柏林的美。他也逍遙於人群中,不用道德的眼光、而用審美的眼光看人,能把惡人當荒野的風景欣賞。參看《朝霞》第468節。他有精深的感覺和微妙的趣味,習慣於把最優美卓越的精神產品當作日常的食物。參看《快樂的科學》第302節。他耳畔縈繞著明朗而深邃的音樂,猶如十月之午後,那又是奇特、詭譎而溫柔的音樂,如同一個恣肆、嬌媚、甜蜜的小女子。參看《尼采全集》第15卷,第40頁。他眼前升起簡穆而飄逸的藝術,像一朵明麗的紅焰升上無雲的太空。參看《快樂的科學》序。他在美中度過了一生,一切歡樂都在美中得到了謝恩,一切痛苦都在美中得到了撫慰……
藝術化的本體
尼采把日神衝動和酒神衝動看作藝術的兩種根源,把夢和醉看作審美的兩種基本狀態。不過,二者不是同等重要的。在他看來,酒神衝動是最本原的衝動,在醉的狀態中,人與存在達到了溝通。
醉是一種"神祕的自棄"狀態《悲劇的誕生》第2節。,當醉酒、戀愛或春天來臨之時,人就飄然欲仙,陶然忘機,他的主觀消失於自我忘卻之中。在藝術中,音樂和悲劇直接體現了這種神祕的醉境。音樂是最純粹的醉境,它是"世界的心聲","太一的摹本",是從世界心靈中直瀉出來的原始旋律。人的心靈中常常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情緒,無言詞可表達,無形象可描繪。它使你惆悵,惘然,激動,感到若有所失又若有所得。那就是音樂的情緒。那是一種與世界本體脈脈相通的情緒,其中重現了世界的原始衝突和原始痛苦。悲劇則是這種情緒的形象表現。在悲劇中,你由個體毀滅的痛苦體驗到了融入原始存在的快樂。
那麼,人在醉境中所溝通的那原始存在、那世界本體究竟是什麼呢?就是永恆的生成,或者說,永不耗竭的生命意志,求強力的意志,--這都是一個意思。不過,尼采又把它藝術化了。他說:"世界猶如一件自我生育的藝術品。"《強力意志》第796節。這個永恆生成著的世界,不斷地創造著也破壞著,以此自娛,不正酷似藝術活動嗎?作為永不枯竭的生命意志,它一會兒產生個體生命,一會兒又毀掉個體生命。產生、肯定和美化個體生命,這是自然界本身的日神衝動。毀滅和否定個體生命,這是自然界本身的酒神衝動。在這個意義上,尼采說:酒神衝動和日神衝動是"無需人間藝術家的中介而從自然界本身迸發出來的"二元衝動。《悲劇的誕生》第2節。
這位富有藝術氣質的自然母親,使她的子女們也秉承了她的氣質。由自然界本身的二元衝動,產生了人的兩種基本的審美狀態--夢與醉。"日神狀態和酒神狀態。藝術本身作為一種自然的強力借這兩種狀態表現在人身上,支配著他,不管他願意還是不願意:或作為驅向幻覺之迫力,或作為驅向放縱之迫力。這兩種狀態在日常生活中也有所表現,只是比較弱些: 在夢中,在醉中。"《強力意志》第798節。自然界要肯定個體生命,所以你不得不做夢。自然界要否定個體生命,所以你不得不濫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