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則古老的希臘故事,敘述米達斯王在樹林中抓住了酒神僕人西勒諾斯,逼他說出對人最好的是什麼。西勒諾斯嘲笑說:可憐的浮生呵,對你最好的東西你是永遠得不到了,那就是不要出生;不過還有其次好的,就是立刻死掉。然而,希臘人透過藝術的拯救而得出了相反的人生評價:最壞是立刻就死,其次壞是早晚要死。參看《悲劇的誕生》第3節。藝術,只有藝術,才使人生值得一過。
希臘藝術的主體是奧林匹斯神話以及表現這神話故事的雕塑。尼采認為,希臘人之所以需要神話和雕塑,是為了美化人生,給人生罩上一層神的光輝,以抵抗人生的悲劇性質。"希臘人知道並且感覺到生存的恐怖可怕,為了一般能夠活下去,他必須在恐怖可怕之前安排奧林匹斯眾神的光輝的夢的誕生。"〔4〕《悲劇的誕生》第3、16節。個體生命不過是宇宙生命的現象,個人是速朽的,而藝術則"以歌頌現象的永恆光榮來克服個人的苦惱,用美戰勝生命固有的痛苦"。〔4〕尼采用希臘神話中的光明之神阿波羅來命名這種美化人生的衝動,稱之為日神衝動。這種衝動使人沉浸在事物外觀的美之中,也可以說沉浸在夢之中,而忘掉可怕的真理。就算浮生若夢吧,那你就應該熱愛這夢,精神飽滿地把這夢做下去,不要失去了夢的情致和快樂。
[ 書客網 ShuKe.Com ]酒神衝動是藝術的另一個根源,它透過音樂和悲劇的陶醉,把人生的痛苦化為快樂。
尼采自己說,審美的評價是他所確認的對人生的唯一評價。參看《看哪這人》;《悲劇的誕生》第1節。人生是一個美麗的夢,是一種審美的陶醉。可是,科學卻要戳破這個夢,道德卻要禁止這種醉。所以,審美的人生態度是與科學的人生態度、倫理的人生態度相對立的。
尼采一再談到,他很早就被藝術與真理的矛盾所困擾。他的結論是,"不能靠真理生活",藝術比真理更神聖,更有價值。參看《尼采全集》第14卷,第368頁。又參看《強力意志》第853節。真理的眼光過於挑剔,它不相信一切美的事物,對人生非要追根究底,結果把人生的可愛動人之處破壞無遺。絕世的佳人,若用科學的解剖刀來解剖,也只能剩下一具醜陋的屍骨。生命也是一個美女,不應當用解剖刀來欣賞她的。幻覺、欺騙、誤解原是有感情的存在物的生存條件,科學卻教我們看穿它們。科學的洞察力真讓人忍受不了,如果沒有藝術,人非自殺不可。好在有藝術,藝術就是求外觀的意志。靠了藝術,我們感到我們負載著渡生成之河的那人生不再是一種永恆的缺陷,相反倒是一位女神,因而在這服務中覺得自豪和天真。"作為一種審美現象,我們總還感到生存是可以忍受的。"《快樂的科學》第107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143頁。
這倒不是故意迴避人生的真相。正是因為已經看到了人生的真相,才懂得用藝術拯救人生的必要。其中有一種對人生的真誠嚴肅的態度。一個人倘若閱盡滄桑而足夠深沉,就會領悟這道理:"人應該尊重那羞怯,自然帶著這羞怯而把自己隱藏於謎和五光十色的未知數之後。"不會像那個埃及青年,夜間偷入神廟,抱住神像,非要把它琢磨得水落石出。"希臘人呵!他們知道怎樣生活:必須勇敢地停留在表面、皺褶和面板上,崇敬外觀,相信形式、音調、文辭和整個奧林匹斯外觀世界!這些希臘人是膚淺的--出自深刻!我輩精神探險者,攀登過現代思想最險絕的高峰,從那裡環視過,俯瞰過,豈不又正好回到這裡?"《快樂的科學》序。《尼采全集》第5卷,第11頁。
人生審美化的必要性,正出自人生的悲劇性。凡是深刻理解了人生悲劇性的人,若要不走向出世的頹廢或玩世不恭的輕浮,就必須向藝術求歸宿。尼采比較了三種人生觀,認為印度的出世和羅馬的極端世俗化均是迷途,唯有希臘人的審美化人生才是正道。出世和玩世都是生命的自暴自棄,藝術卻是生命的自救。尼采說:"生命透過藝術而自救。"《悲劇的誕生》第7節。藝術是"生命最強大的動力",是"使生命成為可能的偉大手段,求生的偉大誘因,生命的偉大興奮劑"。《強力意志》第808、853節。他還說:在熱愛生命、熱愛塵世事物、熱愛感官這一點上,"藝術家比迄今為止所有哲學家更正確"。《強力意志》第820節。
審美的人生又是和倫理的人生相對立的。基督教倫理以美和藝術為虛幻,可是"一切生命都是建立在表象、藝術、幻覺、外觀、誤解、背景之缺乏的基礎之上的",否定美和藝術也就是否定了生命。尼采明確說,他的生命自衛本能"反對了倫理,為自己創造出一種對生命的根本相反的學說和相反的評價,一種純藝術的和反基督教的評價"《自我批判的嘗試》第5節。《尼采選集》第1卷,第14頁。。他以他的美嘲笑了道德家們。參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道德家們》。人憑藉著藝術,而在道德的上空飄浮,遊戲。參看《快樂的科學》第107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