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的藝術家只是世界本體這位原始藝術家的摹仿者。一些人摹仿日神衝動,用顏料、大理石、文字編織夢的形象,成為造型藝術家和史詩詩人。另一些人摹仿酒神衝動,用節奏和旋律傳達醉的情緒,成為音樂家和抒情詩人。悲劇家兼而有之,把醉的情緒生髮為夢的形象。藝術家只是藝術的承擔者,不是藝術的源泉。他的自我是世界本體的代言人,"從存在的深淵發出呼喚"。〔4〕《悲劇的誕生》第5節。
本體的藝術化與藝術的本體化是同一件事情的兩個方面。既然世界本體原是一種藝術活動,那就只有藝術活動才能體現世界本體。尼采始終強調藝術的本體論意義:"藝術是生命的最高使命和生命本來的形而上活動。"《悲劇的誕生》前言。《尼采全集》第1卷,第18頁。又見《強力意志》第853節。藝術是"自然真相的哲理說明"。《悲劇的誕生》第24節。不過,如果我們追循尼采的思想邏輯,我們就會發現,他之所以要把本體藝術化,又把藝術本體化,仍然是為了給人生提供一種意義。藝術的形而上學意義實來自人生需要形而上學意義。"我們的最高尊嚴在藝術活動的價值之中,因為只有作為審美現象,人生和世界才永遠有充足理由。"〔4〕"要正確認識世界之存在,只有把它當作一種審美現象。"因為"只有全然非理性、非倫理的藝術家之神,才會在創造中如同在破壞中一樣,在善之中如同在惡之中一樣,願意知道他自己有同樣的快樂和勝利;在創造世界的時候,他從豐滿和過剩之苦悶中,從積聚心頭的矛盾之苦惱中,解放了自己。"《自我批判的嘗試》第5節。《尼采選集》第1卷,第13頁。世界本身並無意義,它不斷產生和毀滅個體生命的活動本身也並無意義,如果你要用真理或道德的眼光去探究它的意義,你只會失望,會對生命本身失去信心。可是,一旦用藝術的眼光去看世界,無意義的生成變化過程突然有了一種意義,那就是審美的意義。在尼采看來,舍此別無肯定存在的途徑。"藝術的本質方面始終在於它使存在完成,它產生完美和充實,藝術本質上是肯定,是祝福,是存在的神化。"《強力意志》第821節。藝術使有根本缺陷的存在變得完美無缺了,那根本缺陷就是存在的無意義,而它獲得意義也就是它的完成。被如此藝術化了的本體,人不再感覺其荒謬,人居住在這世界上就如同居住在家裡一樣了。
藝術化的本體已不是傳統形而上學所追問的那個本體。尼采是根本不承認那個與人漠不相關的本體的。對於他來說,世界之本體即世界之意義。評價本身即具有形而上學意義。形而上學不應該是追究世界本原的活動,而應該是對世界做出評價即賦予意義的活動。"人最後在事物中找出的東西,只不過是他自己曾經塞入的東西:找出,就叫科學;塞入,就叫藝術、宗教、愛、驕傲。這兩件事本身就該是遊戲,也應當繼續搞下去,鼓足勇氣搞下去,--一種人去找出,另一種人--我們這種人!--去塞入!"《強力意志》第281節。本體的藝術化之所以可能,祕密全在於此了。
透過本體的藝術化和人生的審美化,尼采追求一種人與世界打成一片的感覺。在他看來,理性的發展削弱了人的原始本能,恰恰破壞了這種感覺。以色彩感為例,藍色和綠色是自然異於人的色彩,可是古希臘人描繪自然時對藍綠二色完全色盲,卻使用人的色彩如深褐色和黃色。人與自然之間色彩的和諧感"正是人類最初學會欣賞一切存在的途徑"。在這方面一旦精細化了,和諧也就失去了。參看《朝霞》第426節。
追求與自然打成一片,渴望透過藝術而與永恆合為一體,謳歌夢與醉,正是浪漫主義的主要特色。尼采是一個天生的浪漫主義者。他反對酗酒,但他比任何酒徒都更充滿醉意:
一位女子害羞地問道,
在一片曙色裡:
"你清醒時已經輕飄飄,
喝醉酒更當如何顛痴?"《尼采全集》第8卷,第366頁。
可是,我們發現,這位浪漫氣十足的哲學家在藝術領域裡攻擊得最厲害的恰恰是浪漫主義。他對消極浪漫主義的批評尚可從他的強力意志說得到解釋,但他有時所攻擊的偏是他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他指責浪漫主義者"渴望一種藝術形而上學的慰藉"。《自我批判的嘗試》第7節。《尼采選集》第1卷,第16頁。那不也是他自己的渴望嗎?要不他幹嘛要把本體藝術化呢?
我們在尼采身上常常發現這種矛盾現象。他蔑視他之所愛,愛得愈甚,攻擊也愈甚。就天性而論,他首先是個音樂家,其次是個詩人,再其次是個思想家。而他的評價卻倒了過來:"詩人比音樂家站得高,他達到了較高要求,近乎完人;思想家達到了更高的要求,他嚮往完全的、集中的、新鮮的力量,不貪圖享受,而是渴望戰鬥,堅決放棄一切個人慾求。"《尼采全集》第11卷,第337頁。對於音樂的攻擊俯拾皆是,對詩人的貶薄也不少見。參看《尼采全集》第3卷,第7頁;第7卷,第257頁;第11卷,第336、339頁;第14卷,第139頁。當然,對二者也有同樣熱烈的讚頌。從這種自相矛盾中,我們能感覺到尼采的深刻苦惱,這是追求與幻滅的苦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