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認為,一個人之所以不愛自己,甚至厭煩自己,是由於缺乏性靈即精神性。這樣的人不夠有性靈以自歡愉,卻又有足夠的教養明白這一點,於是無聊,煩悶,"根本羞於他自己的生存",希望在瑣碎日常工作(所謂為他人生活)中忘掉這個空虛的自我。這種人最需要道德。所以,"對於性靈的懼怕,加於性靈的報復--這種有衝動力的罪惡多麼經常地成為道德的根柢啊!"《快樂的科學》第359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308-309頁。對於這種靈魂空虛的人,倒不妨說:"你們覺得自己是一個無聊的可恨的物件嗎?那就多為旁人思想,少為自己思想吧!你們算是做對了!"《朝霞》第131節。《尼采全集》第4卷,第133頁。
一個不愛自己的人,無論如何不是一個可愛的人,他既不可能得到別人的愛,也不可能真正愛別人。"如果這一個'我'如帕斯卡爾和基督教所說總是可恨的,我們怎能設想或希望別人愛他呢--無論那別人是上帝還是人!"〔2〕《朝霞》第79、517節。《尼采全集》第4卷,第79、336頁。而且,對自己的怨恨往往尋求在旁人身上報復,和這樣的人一起生活真是災難。"有誰憎恨自己的,我們必須提防他,因為我們將成為他的苦惱的犧牲品或報仇的物件了。"〔2〕他帶著他對自己的怨恨到旁人那裡去,就算他是去行善的吧,他的怨恨也會在他的每一件善行裡顯露出來,加人以損傷。受惠於一個自怨自艾的人,還有比這更叫人不舒服的事嗎?
所以,尼采強調,善人首先得對自己懷有善意,否則他對旁人的所謂善意善行必是不誠懇的,虛假的。參看《朝霞》第516節。"儘管做你願望的事,--但首先得成為能夠願望的人!儘管愛鄰人如同愛自己,--但首先得成為愛自己的人!"《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侏儒的道德》。"人必須堅定。自己必須堅定地自己站立,否則他不能愛一切。"《看哪這人》。《尼采選集》第2卷,第434頁。給人以生命歡樂的人,必是自己充滿著生命歡樂的人。自愛者才能愛人,富裕者才能饋贈。"人格上的缺陷到處尋求報復;一種孱弱、無力、澌滅、自我否定和自我背棄的人格不復能做成好事……'無我'在天上地上都沒有價值;偉大的使命都要求偉大的愛,只有強健、圓滿、自信的靈魂才能為此,這種人堅定地自己依靠自己。"《快樂的科學》第345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276頁。
基督教道德以"無我"、"利他"、"愛鄰人"的說教為核心,要求人們逃避自我,憎恨自我,犧牲自我,否定自我,在他人之中生活,為他人而生活,在尼采看來,這正是頹廢的徵兆。"本能地擇取對己有害的,愛'無私'的動機吸引,這差不多為頹廢提供了公式。"《偶像的黃昏》。《尼采全集》第8卷,第143頁。"在'無私'、'否定自己'的概念中,暴露了頹廢者的真實病象。有害的引誘,不能發現自己的真實需要,自我毀滅,最後都成為價值、義務、'神聖'、人類的神性。"《看哪這人》。《尼采選集》第2卷,第481頁。健康的"自私"是健康的生命本能,是高尚的自我保護的力量。反對這樣的"自私",讚揚"無我"和犧牲,實際上是獎劣懲優,壓抑生命力旺盛、熱愛生活的人,卻鼓勵那樣的人。這種人"不把他的全部力量和才智用在他的儲存、發展、超越、前進、強力之擴充套件上,而是對自己卑謙、無頭腦或許竟淡漠或冷嘲地生活著"。《快樂的科學》第21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60-61頁。"'你的自私是你的生活的禍害'--這說教響徹千年,損害了自私,奪走了它的許多精神,許多快樂,許多創造性,許多美麗,鈍化、醜化、毒化了自私!"《快樂的科學》第328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248頁。
尼采孜孜以求的始終是個人的獨特和優異。他說:"我的道德應當如此: 奪去人的公共性格,使他成為獨特的……做成別人理解不了的事。"《尼采全集》第11卷,第238頁。"個人的優異,這是古代的美德。公開或祕密地降服,順從,這是德國的美德。"他厭惡康德,因為他認為康德哲學是在曲折地教人服從。《朝霞》第207節。《尼采全集》第4卷,第208頁。
"健康的自私"所倡導的是一種自愛、自強、自尊的精神。"你自助,然後人人助你。"《偶像的黃昏》: 《格言與箭》第9節。《尼采全集》第8卷,第62頁。要把立足點從依靠上帝或他人得救轉移到自力更生上面來。這種自愛、自強、自尊的精神,非常典型地表現在對於侮蔑和痛苦的態度上。你受了侮蔑,你不要為自己辯解,而寧肯負著玷汙,只是為了不給卑劣的侮蔑者以陰險的快樂,使他能夠說:"他感到這事很重要呀!"參看《朝霞》第472節。你遭受了痛苦,你也不要向人訴說,以求同情,因為一個有獨特個性的人,連他的痛苦也是獨特的,深刻的,不易被人瞭解,別人的同情只會解除你的痛苦的個人性,使之降為平庸的煩惱,同時也就使你的人格遭到貶值。參看《快樂的科學》第338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