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尼采又認為這樣的說謊乃人性之必需,人正是透過幻想和誤解而成為人的。生命本無意義,要賦予它以意義,怎麼能不說謊?"為了生活,我們需要謊言"。"'生命應當產生信仰',如此提出的任務是艱鉅的。為了解決這個任務,人必須出自本性地已經是個騙子。""誤解人生的性質,這是在道德、科學、虔信、藝術所有這些東西背後的最深最高的祕密意圖。"《強力意志》第853節。
問題在於,人必須為自己的生活確立一個目的,賦予自己的生存以超生物學的意義,他才能像人那樣地生活;當他的生存缺少一個目的、一種意義之時,他就感到自己只是動物。用自然的眼光看,這樣的目的、意義是謊言,是人的自我欺騙。可是,就算是自我欺騙,卻也有其並非虛幻的作用。幻想也能成為真實的動機,產生實在的效果。"由於在起源上,在獨立性上,在目的上,人類異常地誤解了自己,更由於據此誤解而形成的需求,人類就自視過高,常常能做出較好的事,即所謂'超越自己'……"《朝霞》第425節。《尼采全集》,第4卷,第293頁。
人類的全部文化價值體系,人性區別於動物性的全部高貴品質,實際上都建立在人的生命具有高於生命本身的目的、意義這樣一個"謊言"的基礎之上。
這裡我們應當注意,尼采所說的"謊言"、"誤解"都是從自然界的眼光來說的。他把自然界的"真理"體系與人類社會的"價值"體系區分開來,在他看來,人類中心論在自然界的"真理"體系中只是一個"謊言",在社會的價值體系中卻是一個不可缺少的前提。如果人類不是自視過高,對於自己在宇宙中的地位懷有特殊信念,就會失去了向上的動力。隨著基督教信仰的崩壞,人類中心論已經喪失了"真理"的資格。"真理"是令人沮喪的: 人類並不神聖,既非宇宙的中心,亦非萬物的目的,而只是大自然的偶然產物,並且將必然地歸於消滅。可是,人類並不因此陷於悲觀主義泥潭而不能自拔。因為,尼采解釋說,悲觀主義是"真理",但"真理"並非最高的價值標準。對於人類來說,求假象、求幻想、求欺騙的意志比求真理、求現實、求存在的意志更深刻,更本原,更"形而上"。《強力意志》第853節。
人必須有意義才能生存,他也就果然發現了意義。人的這種尋求意義的天性是任何悲觀主義的"真理"摧毀不了的。
人的未定型性和尋求意義的執拗性正是人的偉大之處。"他必定比其他一切動物的總和更多地冒險,革新,反抗,向命運挑戰: 他,這偉大的自我試驗者,這試圖最後統治動物、自然和神祇的不知足者,貪婪者,--他,這永不馴服者,永向未來者。"《道德的譜系》。《尼采全集》,第7卷,第431頁。
尼采不止一次地把人說成拿自己做試驗的存在物,人的這種特性使人成為"痛苦的創造物",《朝霞》第425節。
因為在探索多方面的可能性時,必然"充滿矛盾的評價,從而充滿矛盾的動機"。《尼采全集》,第15卷,第335頁。
但是,儘管痛苦,終歸值得,人因此而更顯其偉大。
然而,人的偉大之處也正是他的危險所在。拿自己做試驗是一件嚴肅的事情,人肩負著對於自己的重大責任。每一次試驗,無論成敗,都會化為自己的血肉,成為人性的組成部分。評價和尋求意義的行為非同小可,選擇一種可能性意味著排斥了其他的可能性。本世紀美國詩人弗洛斯特有一首題為《未選擇的路》的短詩,大意是: 黃昏的樹林裡分出兩條路,我選擇了其中一條,留下另一條待改日再走。可是我知道每一條路都綿延無盡頭,一旦選定,就不能返回,從此決定了一生的道路。個人的人生之路如此,人類的人性之路又何嘗不是如此?使尼采感慨的是,人類的試驗有著太多的錯誤:"迄今為止,精神如同道德一樣,成百次地試驗而成百次地迷誤。是的,人是一個試驗。唉,許多無知和錯誤化作了我們的軀體!"《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贈貽的道德》第2節。《尼采全集》,第6卷,第113頁。
人類能夠透過價值定向而選擇自己的道路,這原是人類超出動物的優越之處。可是,"在與動物的鬥爭中使人贏得勝利的東西,同時卻導致了危險的病態的發展。"《尼采全集》,第13卷,第276頁。
這裡涉及到了尼采對傳統道德的看法。他認為,傳統道德的根本錯誤在於否定生命,否定本能,導致人類的病態的虛弱。在尼采看來,人類本來應該好好利用自己的未定型,塑造出更健康更堅強的人性。本能是塑造的基礎,創造生命的意義以肯定生命為前提。可是,在傳統道德的價值觀念支配下,人類的生命力遭到壓制,本能遭到摧殘,結果人不是朝比動物強健的方向發展,反而朝比動物孱弱的方向發展了。他諷刺道:"我擔心動物把人看作與它們相同的生靈,不過極其危險地喪失了健康的動物理智,--看作癲狂的動物,笑的動物,哭的動物,不幸的動物。"《快樂的科學》第224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19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