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多次談到永恆輪迴,每一次都帶著夢魘的恐怖氣氛。第一次,查拉圖斯特拉聽到一個預言家如此預言:"一切皆虛空,一切皆相同,一切皆曾經有過!"於是他心懷悲傷,飲食俱廢,接著做了一個噩夢,夢見棺材裂開,迸發出千種鬨笑。《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預言家》。《尼采全集》,第6卷,第197頁。
第二次,查拉圖斯特拉對"重力的精靈"談論永恆輪迴,承認他"懼怕"這個思想,如同做了噩夢,夢醒後獨自"在最恐怖的月光中恐怖"。他稱這思想為"最孤寂的人的幻覺"。《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幻覺與謎》。《尼采全集》,第6卷,第231-234頁。
第三次,這一思想從查拉圖斯特拉的鷹和蛇口中說出:"萬物消逝,萬物復歸;存在之輪永遠迴圈。萬物死滅,萬物復興;存在之年永遠執行。萬物碎裂,萬物複合;存在之屋宇永遠雷同。萬物分離,萬物復聚;存在之環永遠對自己忠實。存在始於每一瞬間;彼處之球體環繞每一此處旋轉。處處是中心。永恆之路是彎曲的。"它們稱查拉圖斯特拉是"永恆輪迴的教師",說這是他的"命運",同時也是他的"危險和疾病"。查拉圖斯特拉默認了,並說這是他的"大痛苦"。《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痊癒者》。《尼采全集》,第6卷,第317-322頁。
事實上,永恆輪迴並非尼采的創造,尼采所崇拜的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就主張過宇宙按照"大年"(由一萬零八百個太陽年組成)而永恆迴圈。尼采自己後來也承認了這種淵源關係。
問題在於,為什麼尼采如此看重這個思想,這個思想又為什麼像夢魘一樣纏著尼采,給他帶來如許恐怖和苦惱呢?如果我們把這個思想放到尼采整個人生探索的背景中來考察,答案就清楚了。
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有一支《墳墓之歌》,實際上是尼采對自己的青春的悼念。其中說道: 青春的夢想和美景,愛的閃光,神聖的瞬間,對幸福的眺望,都過早地消逝了。我的仇敵蠱惑了我最寵愛的歌人,使他奏一曲最可怕的哀歌,用這哀歌刺殺了我的狂歡。可是,我的最高的希望尚未實現,甚至尚未說出,我對此如何能忍受?我如何痊癒並克服這樣的創傷?我的靈魂如何從墳墓中復活?是的,我心中有一種不可摧毀的力,那就是我的意志。它默默前進,不屈不撓,千載不變……《尼采全集》,第6卷,第160-164頁。
尼采在這裡說的正是叔本華的悲觀主義哲學刺殺了他的青春的夢想和快樂,而他一輩子都在用他那不屈不撓的意志克服這創傷。可是,我們看到,這是一個不愈的創傷,尼采骨子裡始終是一個悲觀主義者。
誠然,尼采為了克服這創傷,曾經花費極大的努力,他的酒神精神和強力意志哲學正是這種努力的產物。然而,在他內心深處,對於人生是否真有意義仍然是懷疑的。"……只有一個世界,這個世界虛偽,殘酷,矛盾,有**力,無意義……這樣一個世界是真實的世界。為了戰勝這樣的現實和這樣的'真理',也就是說,為了生存,我們需要謊言……為了生存而需要謊言,這本身是人生的一個可怕復可疑的特徵。"《強力意志》第853節。
他還說,悲觀主義是真理,但是人不能靠真理生活。參看《強力意志》第853節;又參看《尼采全集》,第14卷,第368頁。
原來,世界和人生本身是無意義的,意義是人賦予的,是人為了生存替自己編造的謊言。
在尼采之前,目的論的宇宙觀早已被推翻,科學家們自得於對宇宙的機械說明。可是,一個熱愛人生的人如何能忍受這樣一個無意義、無目的的世界?難道人類和每一個活生生的個人都是這世界上的純粹偶然的現象,並且終歸要永劫不復地被毀滅掉?尼采自己說:"為了抵制一種全面崩潰和不知將伊于胡底的令人癱瘓的感覺,我提出了永恆輪迴的思想。"《強力意志》第417節。
他試圖透過輪迴之環,把人與永恆結合在一起。參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七印記》第1節。
然而,歸於虛無不可接受,永恆輪迴就可以接受了麼?這真是人生的一大二律背反。一切都照原樣重複一次、兩次乃至於無數次,沒有任何新東西產生,這會使人多麼厭倦,世界的意義何在?人生的意義何在?倘若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重複永恆的過去和未來無數次出現的你所做的,你的奮鬥和創造,你的痛苦和歡樂,豈非全屬無謂而令人沮喪?
尼采提出永恆輪迴說,論據類似於能量守恆定律。他說,世界是一種流轉易形而總量不變的力,置於一定的空間中,因而其組合不可避免地具有重複性。參看《強力意志》第696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