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偉破天荒睡了書房,這件事隨著公雞打鳴傳到了林園的每一個角落。
那時良辰還在為林老太太梳頭,一邊梳著一邊有些揶揄的傳著八卦,林老太太像尊佛一般半閉雙目,啥都沒有迴應,待梳妝整齊了,才揮揮手,“去把蘇管家叫來。”
蘇曉知道會有人上門來的,一早上起來哪裡都沒有去,就待在自個兒院子裡守株待兔,結果第一個來敲門的既不是彩雲也不是良辰,而是總是在姦情迸發的時候出現的兔爺。
“蘇姐姐,您在麼——”
“稍等,子茂少爺。”蘇曉開啟院門,看著林子茂蹦躂進來,毫不見外的一屁股坐在院子中的石椅上,“蘇姐姐——”
“子茂少爺,您還是喚我蘇管家吧。”蘇曉一心想叫這個沒事找事的孩子快點滾蛋,也沒有什麼交談的意思,“我還得去準備早膳呢,您看——”
“蘇姐姐,我要和你說的事,可是比那幾碗粥幾盤小菜的重要多了——”林子茂故作神祕的眨眨眼睛,“你可知道昨天我大哥睡在哪裡了?”
“當然是大夫人房裡,誰都知道少爺夜夜宿在那裡的,無一晚例外。”
“那昨晚可就是個例外……”林子茂激動地站起來,小扇子啪的開啟,“今早我大哥可是從書房出來的。”
“這個……子茂少爺,這事可不是我一個管家該過問的。”
“蘇姐姐,我知道你是大嫂的人,哎,你不用辯解,你我心裡知道就可以了。我問你,在你看來,這大哥大嫂之間——你看他們這個……怎麼樣?”
蘇曉故意一笑,“哎呦,子茂少爺,人家夫妻之間怎麼樣,我哪裡知道?”
林子茂搖著扇子,“我看不怎麼樣。自我大姐進門,我大哥就只是在利用她的家產罷了,先是餘韶可,再是語嫣,花樣天天翻新,逼得我大嫂只能以淚洗面長對佛祖,後來更是受了下堂之辱——我可心疼了。”
蘇曉一邊點頭一邊說,“子茂少爺仁厚,大夫人有你這樣的知己,也不枉在林家一回。”
“知己?”林子茂有些懊惱的說,“我拿大嫂當知己,大嫂不過當我是個孩子罷了,她以為我什麼都不懂,只是心中鬱悶難當的時候向我吐露幾句,而這半年,我卻連個聽客都做不成了——”
“子茂少爺,興許少爺轉了性,對大夫人好起來了呢?”蘇曉心裡暗罵,人家兩口子的事,你參合什麼!
“我大哥就不可能對大嫂好!”林子茂斬釘截鐵的說,“他滿腦子就是林家的名聲祖宗的家業,他可是要為林家延續香火的,我大嫂那個狀況,他縱使心有憐惜,怎麼可能只對她一人獨好呢?!這不是若伊也要當我嫂子了,可好,四嫂,將來也會有五嫂六嫂的——”
“子茂少爺,”蘇曉打斷了他的慷慨之詞,“恕我越禮,您對大夫人的關心,是不是有些——”
“不怕告訴你,我雖然只是個庶出的少爺,可是老爺疼我是大家都知道的,我在林家一不圖家產二不圖地位,只想大嫂能夠逃離魔掌。前些日子不知道大哥又想圖謀什麼,對大嫂管的緊起來,可好,昨晚又翻臉了,可是好機會。”
蘇曉看著兔爺,心中暗笑,好你個林子茂,居然也想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你可知道這個時機是要留給若伊留給薛潛的?就算是挑撥離間,哪裡有你來分羹的道理?
“子茂少爺,您的話,我可是真的不懂了,我還是忙活我那幾碗粥幾盤小菜去吧——”
蘇曉正打算敷衍離去,突地林子茂從衣袖之中,掏出一樣東西:
“蘇姐姐,若是你幫我這個忙,我願意拿此交換。”
蘇曉轉身,血液從頭頂到腳底板都凝固了。
油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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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你確定昨夜少爺是在書房睡的?”若伊一邊繼續裝著她那副囂張跋扈的主子樣兒,一邊精心的打扮著。
彩雲蜷縮著諾諾應聲,若伊眉毛一橫,“蚊子似的聲兒,聽不見!”
“回主子,是。”
這個月彩雲被折騰的夠嗆,早已將若伊當老佛爺那麼供著,不敢說錯一句做錯一件事。
“你聽良辰說的?”
“回主子,是。”
“這麼說老太太也知道了?”
“回主子,是。”
“你還會說些別的不?!”若伊一伸手把眉筆摔了過去,彩雲嚇得閉上了眼睛,“主子,我,我——”
“害怕什麼,你我姐妹那麼多年了,我是個什麼脾氣你不知道麼?”
“主子是主子,一直是主子。”彩雲早已吃過苦頭,條件反射一般的回答著,若伊滿意的笑笑,“這麼說,這訊息現在林家上下都該知道了。”
“回主子,是。”
“那我倒要去走動一下了。”
“主子去哪個院子?”
“去薛大人那裡。”若伊整了整自己的雲鬢,“彩雲,我這樣好看麼——”
“薛大人,小女給您請安了。”
若伊一副弱柳扶風的樣子,雙目之中的嬌媚讓這一大清早的庭院春意無限,薛潛細細一打量這小鼻子小眼兒的女子,哈哈一笑,“原來是姚小姐,林兄弟好福氣,先是有蘇家小姐那般的美人相伴,有能討得姚小姐這般的可人,羨煞旁人。”
“彩雲,你去把早膳端回我屋子去。”若伊遣走了彩雲,這才又綻放了一張向日葵一般明媚的笑臉,迎著薛潛這個大太陽就上去了。
“薛大人,您不用羨慕,其實您一句話,這些就都有了。”
“姚小姐這話,我聽糊塗了。”
若伊格外**又楚楚可人的蹭了上去,談吐之間撥出熱度和姦情,怎能逃過薛潛這般人物的法眼,不過只是佯裝君子。
此等騷包,林少偉啊,你可真是有福。
薛潛向後退了一步,“姚小姐,薛某帶兵之人,甚是愚鈍,請姚小姐不妨直說了吧。”
若伊一雙桃花眼勾著薛潛,“大人您也去了遊會是吧。”
“當然,否則也不會一路找來為安了。姚小姐也在遊會上,薛某眼拙,沒有認出來。”
“我那時還沒有認祖歸宗,只是個丫頭,難怪大人不認得。”
“不能這麼說,姚小姐本就是個小姐之身,人群之中翩然而過莫不回眸而望。”
“薛大人還妄說自己是個帶兵之人,此般風流文采,叫人聽了好舒心呢。”若伊一邊笑著一邊又湊近了薛潛,薛潛警覺的退後,架不住這女子得寸進尺,他越是退,她便越是進——
“姚小姐,是薛某誤會了麼?姚小姐看薛某的眼神似乎有些異樣。莫非是在下游會之上得罪了姚小姐?”
“薛大人您是朝中大員,怎麼可能會得罪了我小小女子,再說遊會那麼多人,您的眼睛不在我身上,也是自然的。”若伊終於亮出了利爪,“只是小女子的眼,可是在大人身上。”
“哦,那真是薛某的榮幸。”
“其實小女子也不是那麼下賤的女人,非要跟著大人,實在是無意中見了大人一面。”
薛潛笑容僵在脣邊,這身份難證的火種,可真是個麻煩。
“那日遊會之上,蘇管家被當眾責罵,那潑婦乃潘家夫人,而我恰好奉命去伺候。”若伊笑著說,“也是巧了,潘家夫人說不過我家大夫人,一口氣不上不下,我這個下人趕緊去後臺端壓驚茶,聽到了不該聽的話。”
“什麼話?”
“潘大爺質問蘇管家,說那琴架是她動的手腳。”
“這潘大爺啊,也是的,蘇管家女流之輩,怎麼能徒手斬斷呢?笑話了——”
“奇怪,薛大人,我家大夫人替蘇管家脫罪的時候,明明說那切口是鋸斷的,可你卻知道是徒手斬斷的——難不成,您和潘大爺一樣,也知道那蘇管家是有功夫的麼?”
薛潛看著若伊狡黠的笑容,才知道蘇曉警告的那一句“不能輕敵”是什麼意思——
想他摸爬滾打多年,居然栽在這個小丫頭身上了。
若伊可不是什麼小丫頭,她曾經佯裝春喜衝入屋子解圍,她曾經暗中幫襯餘韶可上位,而今她還扮腦殘吃大神玩的風生水起——
她明知道蘇曉單手就能掐死自己,也知道薛潛一句話就能讓她不得翻身,可她卻氣勢十足的來談判。
佔盡先機。
“大人,您不要惱我,我也是一片誠心來求大人的,才不加隱瞞。”若伊說著,兩隻手已經摸上了他的胸膛,“大人,您也記不起來遊會之上我何時何地見了你吧——那我告訴你,就是潘大爺和蘇管家說完那番話,我這個多事兒的人,怕潘大爺再去胡說,就跟去了——”
薛潛笑著握住了若伊的手,“難怪了。”
“大人不愧是性情中人,潘大爺前腳剛質問了蘇管家,您後腳就去威脅人家不能胡言亂語,好威風呢。”若伊拋了一個媚眼,“您這暗中相助,恐怕蘇管家先前一直也是不知您和她是一黨。”
“你知道的真是不少。”
薛潛眯起了眼睛,若伊噗嗤笑了,“大人啊,您要是想殺人滅口,也要等個好時機,現在彩雲可是知道我在您院子裡,大夫人和少爺都是聰明絕頂的,您和蘇管家,都不想這麼早就暴露了吧——”
“說到聰明絕頂,姚小姐您才是箇中翹首。”
“小女子斗膽推測,您二位要對付的正是我家夫人吧。”
薛潛一愣,院子裡的女人無論怎麼精明,眼界總是窄的,就算她知道了很多也無妨,不過只是院子裡瘋長的野草罷了。
那隻本是想扭斷若伊手腕的手,此刻溫柔的撫摸著她的滑嫩,“我可真是不想承認啊。”
“大人貴為朝中大員,只因錯過一段姻緣,不惜下血本來奪人之妻,小女子還真是有些羨慕大夫人了。”
“越是得不到的,心裡也是癢。”薛潛順著若伊說,“姚小姐應該感同身受吧。”
“大夫人之所以被下堂,起因都是因為她一封聲稱要與人私奔的信,雖然後來春喜那丫頭供出了林子茂,但明眼人都知道那只是幌子。現在大人出現了,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夫人出不去,大人進牆來。”
“我可真成了小人了。”
“不過是性情中人。”若伊繼續勾著薛潛的眼,嬌滴滴的說,“至於蘇管家為何要與您一黨,恐怕和她那個蘇家庶出的背景有關吧,當然,林家院子外的勾當,我不用知道。我來拜託蘇管家和您,只是因為我們是志同道合的。”
“這麼說來,蘇子離開林家,對我們幾方都好,姚小姐可是這個意思麼?”
“討厭,您心裡知道的,還說出來——”
薛潛雙手摸上了若伊的腰,“那就不說了,薛某隻需好好配合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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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奉命去叫蘇曉,走到院子口卻是聽見林子茂的一句。
“蘇姐姐,若是你幫我這個忙,我願意拿此交換。”
當下止住步子,停在門口,耳朵豎著,捂著嘴。
真是出門遇八卦,難不成這位養尊處優的爺和那個沉默寡言的蘇管家對上眼兒了——
良辰正等著聽什麼姦情,沒想到入耳的一句卻是:
你怎麼拿到這個油紙包的?
良辰一驚,莫非不是勾搭,而是威脅?當下心裡想起蘇曉那個庶出的身份,哎,這林子茂也真是的,自己也是個庶出的,怎麼能威脅同樣是庶出的蘇曉呢?
正在猶豫是這麼離開還是佯裝什麼都不知道闖進去,林子茂的一句話再度叫她一驚。
“那次我跟著業哥,看到他去告密報官來著,官兵來抓姚斌的時候一片混亂,我就趁他們不注意把這東西撿起來了,本來我也是要送交官府的,結果掉出個東西來。”
“什麼東西?”
“官府的不是說了,是個女人物件,才定了姚斌通姦之罪的。”林子茂微微一笑,“後來沒有找到這證據,只能讓姚家內部家法伺候了。”
“女人物件。”
良辰偷偷瞧進院子,只看見林子茂將一個油紙包開啟,卻是空無一物。
“我就知道大哥和姚家都在利用蘇家,為何林姚兩家勾搭,被我撿到的這個油紙包裡,掉出的卻是刻著蘇字的金釵!”
“子茂少爺,您質問我這些,我怎麼會知道呢?”
“蘇姐姐,我不知道這其中的奧妙,我賭你知道。你放心,我不問,我只想用這個來換大嫂的自由。”
“子茂少爺——”
良辰腦子中一團亂麻,只感覺突然被一隻大手捂住了嘴,掙扎著想要出聲,卻掙脫不開。
薛潛一掌劈到她的頭頂,還在笑著說,真險。
院子裡的對話還在繼續,良辰卻早也聽不到了。
“真是麻煩事都撞到了一起,若伊去找你,林子茂來找我,現在老太太身邊的良辰居然也捲進來。”
蘇曉看了看暈過去的良辰,“怎麼處決?”
“若伊這小蛇蠍,說的一句話卻是對的,無論怎樣,現在就暴露身份還太早了。”薛潛低著聲音說,“這麼多麻煩事,其實目的只有一個,拆散蘇子和林少偉。”
“談何容易。”
“昨夜就是轉機啊。”
“怎麼,你已經有了妙計麼?”
“是若伊的妙計,我想她也和你說過了吧。”薛潛露出些詭異的笑容,蘇曉沒好氣的說,“呦,看來你就是若伊給她孩子找的爹?”
“我可是犧牲了很大色相啊。”
“自打我知道你薛潛也是上面的人,就不對你抱什麼期待了。”蘇曉仍舊是看著良辰,“我知道上面的做法,不能留給這丫頭一個活路麼?”
“婦人之仁啊,別忘了,等一切都核實之後,林家上上下下,一個都不能留的。”
這句話如當頭一棒,讓蘇曉毫無辯駁之力。
就算她今天放走了良辰,日後也救不了這滿園男女。
“你來經手吧。”
“林園的井還挺多的。”薛潛搖了搖扇子,“不知道哪一口最合適呢?”
“若伊院子那口,”蘇曉嘆了口氣,“她搬進去沒幾天,看來不日我又要幫她折騰換屋子了,作孽。”
“也該給那個小丫頭點顏色看看了,”薛潛尖刻的說道,“不然她以為她可以控制你我,不自量力。”
“一邊和人家姑娘苟合,一邊還在算計陷害她,”蘇曉冷眼看著薛潛,“但願蘇子不要被你的花言巧語給騙了,這滿園的人,我只求她一人可以無事。”
“我如此風流倜儻,真是罪過罪過,不過你可以放心,蘇家本就是我們的人,我倒可以放她一條生路,只看她合不合作,有沒有那個命來逃出生天了——”
如果蘇子走了,那對於蘇曉,對於薛潛,對於林子茂,對於若伊,都是有利的。
烏合之眾之所以烏合,那是因為他們有著相同的目的而來,無論高尚與齷齪。
“我近日會安排少爺住在若伊屋子裡去一次。”
“在下一定不負眾望努力去搞大別人妻子的肚子——如果有心無力,只能靠枕頭君和大夫的幫襯了——”
“無恥。”
“同類。”
薛潛扇子一點良辰,“這人我帶走了。”
蘇曉別過頭不想再去看這個將死之人,陽光如此炫目,為何屋子裡如此寒冷潮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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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
“怎麼這麼遲才來啊——”
“老太太叫我了麼?”蘇曉一抬頭,老太太點了點頭,“一個時辰前就派良辰去找你了,結果可好,早膳都用過了,還不見人來。”
“我可能和良辰錯過了,少爺今年心神不定的,出了門忘了拿賬簿櫃子的鑰匙,我又追出去送的。”
“其實叫你來也是為了此事,聽說昨天少偉睡的書房?”
“這個我真的不知。”
“他路上可有什麼異樣麼?”
“本沒有特別的,”蘇曉小心翼翼的說,“哦,路上看見個小孩子,少爺給了銅錢去買糖。
“小孩子啊——少偉的歲數,也是當爹的時候了。”
“說的是啊,庶族同輩的少爺們都有後了。”
“這樣啊,蘇管家,我問你,你覺得若伊這孩子如何?”
看來老太太果然有扶正若伊的念頭,這蛇蠍女子若真是能呼風喚雨了,恐怕也會壞了他們的大事——她就像個雙刃劍,用之,卻要不時打磨。
“若伊本是丫鬟,很介意自己的身份,一朝得勢,難免有些不夠矜持,怕老夫人還是要多多**——”
“恩,字字句句正中我心。”
“蘇曉僭越了,老夫人恕罪。”蘇曉字斟句酌,耳朵卻等著屋外的呼應,就在老太太開口要再說什麼的時候,突然屋外傳來一句:
出事了————————————————————
老太太站了起來打翻了杯子,蘇曉上前扶住老婦人,看著下人一路小跑過來,高喊著:
不好了不好了!良辰姐落井了!
蘇曉一邊幫老太太順氣一邊快速的問,“她在哪處落井的?”
“在姚小姐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