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趕到的時候,正巧在門口碰上剛剛出來的老太太。老人家顫顫巍巍的走著,已經老淚縱橫,畢竟是跟了自己十多年的貼身丫鬟,突遭橫禍老太太一時也難以自控。
蘇子上前扶住老太太,“娘,節哀。”
老太太拍了拍蘇子的手,沒有再說話。
蘇子看著老太太離去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提起裙角轉身進了若伊的院子,院子裡仍是裡三層外三層的,只聽見誰說了句,“大夫人來了——”
下人們自動給蘇子讓了一條路,路的盡頭是一口井,井邊呆坐著驚魂未定的若伊。
四周的下人們眼睛都低著,卻好像都在看著蘇子。蘇子慢慢走了過去,若伊的身側,剛才被井口擋住的地方,一席草蓆上躺著良辰已經冰涼的身子。
林少偉正在趕回家的路上,老太太深受打擊已經不能主事,若伊還未嫁入林家,何況慘事又是發生在她的院子裡——
所有人都在等待蘇子發話。
蘇曉陪著老太太回房了,此刻沒有一個可以借力的人。
如果少偉在這裡就好了。
蘇子正在忐忑著,突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此女子不幸落水已是慘事,莫讓屍首暴晒在外了。”
薛潛。
“大人,您來了。”蘇子讓了讓身子,“我知道大人不是專司刑事的,但是大人畢竟遠見,這件事如何處置,請大人定奪。”
“林夫人,我看這個丫頭似乎是自殺而亡,就不必驚動官府了,念她長年奉命於林府,林夫人應予以厚葬。”
“我?”
“恕在下冒昧,林兄弟不在,這林家自然是林夫人主事,難不成要讓這位嚇得面如死灰的姚小姐下令麼?”
薛潛的眼神讓蘇子寬心,剛要開口,突然院口傳來一聲:
“不必夫人操心。”
林少偉大步邁入院口,徑直走到蘇子身邊,特意隔開了她和薛潛。蘇子本是一臉釋然,看到林少偉這個姿態,昨夜一幕幕又上心頭。
“那我就不操心了。”
林少偉看了蘇子一眼,知道她還氣在心頭,舔了舔嘴脣,想說什麼,卻一眼瞥見坐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若伊。
“若伊,良辰是在你院子這口井落水的是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我——”
“奇怪,良辰就算落井,也應該在老太太院子那口井,為何偏要跑到你的院子裡來呢?”
“我——我——”
“你平素對丫頭們頤指氣使,想不到連良辰都受了你的氣,要專門來你的院子自盡。”林少偉揮揮手,“來人,把屍首抬走,去城裡請一副上好的壽材,按著規矩去辦吧。”
林少偉點到即止,沒有再說下去。
若伊連連頷首,那眼睛卻一直盯著薛潛,只看那薛潛依舊桃花笑春風,未有一絲恐慌。
等院子裡的人散去了,蘇子也索性回屋,林少偉看著下人把良辰的屍首抬走了,抬步走出去,不自覺的就朝著蘇子的屋子去了。
良辰的死疑點多多,他當著眾人的面只能小警大戒,一切細枝末節還需和蘇子商量。可是現在蘇子的嘴臉……
林少偉心頭湧上一股醋意,昨夜薛潛和她說話時的眼神,還有今日那口口聲聲的林夫人,都讓他不快又不安。
一時躊躇,突然有人叫他,轉身一看,卻是匆匆而來的蘇曉。
“我已經服侍老太太休息下了,少爺。”
“對了,蘇管家,今天良辰落井之前有人看到她的人麼——”
“少爺,今早良辰姑娘還是照著常理伺候老太太,良辰嘴大,把少爺昨夜睡在書房的事跟老太太說了,老太太就命良辰來叫我問話,可是我一直沒見到良辰姑娘。”
“再見到的時候,已經陰陽兩隔了。”林少偉點點頭,“只是良辰真的是自盡的麼?”
蘇曉抬眼看了一眼林少偉,“良辰平素一直是丫鬟頭子,驕傲成性,結果姚小姐認祖歸宗,一朝麻雀變鳳凰,壓在她的頭上。她心有不甘,這府內早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總不至於就為這麼點小事就跳井自盡了吧——”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當不當說。”
“你說吧,蘇管家。”
“下人將良辰的屍首打撈上來的時候,打撈上來一件東西,只是尋常物件,不知道是否有干係。”蘇曉邊說邊從袖子裡拿出油紙包,“少爺,您看——”
林少偉眼睛猛地一亮,看著蘇曉將油紙包開啟,裡面卻是空無一物。
“那井底已經仔細打撈過了麼?”
“我也怕有什麼東西落下,已經叫下人們仔細搜過了,什麼都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
“沒有。”蘇曉低頭說著,“少爺,您從這油紙包看出什麼來了麼——”
“哦,沒有。”林少偉閉目靜思,良辰的死果然不只是深宅女眷私鬥那麼簡單,那血的契約維護的祕密,看來這一次真的沾了血了。
“少爺,今天就不去店鋪了吧,過一會午膳就開了,下午還得請少爺主持出殯。”
“好,我回房去休息一下。”
“少爺,去夫人那裡麼?”
林少偉脫口而出,“當然——”,然後猛地站住,“哦,這樣,蘇管家,你去將我書房旁邊那小屋收拾出來,以後除了幾位夫人的房間,我也要有自己的屋子才好。”
“是,少爺。”
蘇曉低聲說著,將油紙包恭敬遞上。
林少偉玩味的看了看手中這個首次亮相的油紙包,輕輕地,卻是好幾條人命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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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姐,您還不起來麼,人都走沒了,還在做戲?”
薛潛的衣襬掃過若伊眼前,若伊麵如死灰抬臉看見陽光之中這張看不清的臉,“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不就如你說的,是來對付大夫人的。”薛潛搖著扇子,“怎麼,這麼快就忘了?”
“不,你們好可怕,隨隨便便就害了一條性命,還誣陷於我——”
薛潛用扇子挑起若伊的下巴,慢慢蹲下來,“話不能亂說,這可是誣陷朝廷命官,要殺頭的。”
“殺頭……”
“怎麼,怕了麼?若伊,你要知道,從你找上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主,你還是僕,如果你再顛三倒四認不清自己的身份,那麼這林園的井,可還是有很多水清的呢——”
“我——”
“今晚我們好好溫存,明日你身份再不相同。”薛潛將若伊扶起來,若伊卻在瑟瑟發抖,“你的確是個聰明的姑娘,可惜你的那點小聰明不過只是幾個女人間的勾心鬥角,而男人麼,是要做大事的。”
“今晚?”
“這不正是如你所願麼,今晚林大少將在你屋子昏昏入睡,十月之後,你將為林家生下長孫。”
如果林家還能活到十個月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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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喜,棺材送出去了?”
“恩。”春喜抹著眼淚,聲音哽咽,“良辰姐姐怎麼這樣想不開,就算若伊再刻薄,她也不用以死相逼啊——”
“連你都懂得的道理,良辰那麼精明的人兒,怎麼會想不開。”
“主子?您是說?”
“空口無憑,不行,我得去找少偉。”
“可是主子啊,少爺送殯去了,今晚不是說有應酬麼?而且昨晚你們不是剛吵完……”
“吵歸吵,鬧歸鬧,可不能誤了正經事。”蘇子霍的站起來,“我晚膳不吃了,不用準備我的了。”
“可是主子,您知道今晚少爺去哪麼——”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林少偉一下午都心神不寧的,將良辰的後事安排妥當了,就一個人回到主鋪子,卻是一進門就看見蘇子端坐在那裡,夕陽餘暉款款而下,蘇子站起來說了句,“我等了你一下午。”
“我……我不是說我有應酬麼……”
“你的應酬就是看一晚上賬簿麼?”蘇子笑著說,“我都聽賬房說了。”
“這些吃裡爬外的傢伙。”林少偉不好意思的笑了,“你能來太好了,我也正想對你說——”
“說什麼?”
“說……說——”
“如果一定要三個字,比起‘對不起’,我更喜歡聽‘我愛你’。”蘇子走上前去牽起林少偉的手,“當然,這不表示我就不生氣了,小氣鬼。”
“我愛你。”林少偉將蘇子緊緊抱在懷裡,“老婆,我拿到油紙包了。”
“什麼!”蘇子猛地推開林少偉,天黑了下來,蘇子聲調也飈了上去,“你丫發達了!”
林少偉眸子一閃,“因禍得福。油紙包可能就是良辰的死因。”
“良辰的死——是因為找到了油紙包?這麼說她發現了其中的奧祕?”
“這個不好說,我覺得她充其量就是個墊背的。”林少偉從袖口套出油紙包,“就只剩下這麼個東西,裡面什麼都沒有。”
“該有什麼?”
“姚斌說過,女人物件,譬如說——”林少偉隨意拔下蘇子頭上金釵,“這樣的——”
“喂,你可別告訴我我一直把最大祕密戴在頭上招搖過市!而且這是蘇家的金釵,你不是一直否認這事兒和京城有關麼?福爾摩斯?”
“我現在真的覺得你的猜想有道理,林姚兩家的商業祕密應該不至於牽涉人命。況且,良辰不是第一個為此而死的人了,先前還有一人——”
“恩?”
“林家老爺子。”林少偉目光如炬,“這命案,開始於七年前,現在要由我們來結案了,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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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該形隻影單歸來的林少偉這一晚是和蘇子手拉手冰釋前嫌大跨步進院子的,蘇曉那端著一碗蓮子羹的手一抖。
“喲,曉姐姐,真貼心,這麼晚了還給我準備了甜湯啊——”蘇子剛伸手去拿,蘇曉眼疾手快一轉,“夫人,不知道夫人和少爺在一起,我再去端一碗。”
蘇子不滿的橫了一眼林少偉,“哼,什麼好東西都可著你先來。”
蘇曉有些尷尬的賠笑,林少偉突如其來的一句,“不需要,為表公平,我們一起喝。”
說罷,大手一拿,蘇曉眼睜睜的看著混有催情成分的迷藥的蓮子羹到了他的手裡,“有勞蘇管家。”
“呃——要不我去熱熱?”
“哎,不用麻煩了,天這麼熱,涼著喝正好。”林少偉一邊說一邊與蘇子就往院子裡走,蘇曉破釜沉舟的說,“少爺,您書房邊上的空屋子已經收拾好了——”
蘇子嘟著嘴說,“這麼快就給自己安了新窩?”
“這不是隨時準備好被老婆大人踢出來麼——”
“書房不夠你睡麼?浪費資源。”
“別說,昨天咯的我腰痠背痛的。”
“哼,風水輪流轉,也該你腰痠背痛一回了——”
“好啊,那我今晚要你加倍賠償我。”
蘇曉尷尬的笑著,有了這碗蓮子羹,恐怕不僅是加倍賠償了……
阿門,蘇子,乃安息了吧。
蘇曉萬般無奈的往自己住處走,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來若伊和薛潛還在假戲真做——連忙衝進若伊院子,到了門口就聽到一片旖旎的呻吟聲。
靠靠靠靠——薛潛,乃就是個種豬。
兩個月後,從未和林少偉圓方的若伊被查出懷孕的時候,蘇曉不得不再次感嘆道,這真是弄巧成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