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揪起了他的襪子,一股臭味竄了上來。在水龍頭那兒,我三下兩下就洗完了,將它們晾在了暖氣上。
他很嚴厲地說:“你就投一遍?”
“我在水管子那衝了,不是一遍。”
“是一遍,我聽了,你再給我投一遍!”
“乾淨了。”
“沒幹淨!你投三遍去!”
“乾淨了!”
我去了廚房,開始刷牙、洗臉、洗腳。洗完了,我就上床了,我說:“我睡了!”
他說:“你早該睡了!”
我雖然躺下了,但我根本睡不著。你說我們這哪是請的幫工啊,這不是請了個大爺來養著了嘛!光看書,不幹活,還給開資,還有人伺候,我還想找個這樣的地方上班呢!
我醒著的時間比睡眠的時間要多。
夜裡十二點鐘,我又醒了,見他還在看書。
我徹底睡不著了。我說:“姚騰,你干擾了我。”
“我咋干擾你了?”
“你打燈,我睡不著。趕明兒我得給你配個檯燈。”
他仍在看他的書。
這種狀況,我就根本不能睡了,我起來開啟電腦,寫作。
他問:“你家有吃的嗎?”
“……有,葡萄乾。”
“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嗎?蘋果有嗎?橘子呢?”
“沒有,葡萄乾你吃不?”
“不吃,”等了一會又說:“吃吧。”
“我去洗。”
“還用洗?”
“晒的時候肯定髒,有土有蒼蠅的。”
我洗好了,他吃了幾個,就不吃了,又去看書,我則打字。
到三點多了,我說:“睡覺睡覺!必須睡覺!你不能看了,明天還要發貨呢!”
“你睡吧,我不睡。”
“你不睡覺,白天怎麼上班?”
“我不困,睡不著,白天不上班了。”
“你不上班,不耽誤伊水的事嗎?她自己也弄不了。”
“麻煩呢!”這是他的口頭禪,“你別管了,我不睡!”
他又看了很長時間,大概是四點多鐘吧,他才睡去。他倒是睡得挺香,倒下就著了,而我又失眠了好一會才睡去。
七點多鐘,我醒了,他仍在大睡。當我收拾完畢自己,已是八點多鐘了,我叫了他兩聲,他沒醒。算了,不叫他了,我自己上班去吧。
我開完了攤,伊水來了。我想起姚騰的那些個作為,就堵得慌,把他的事情全向她說了。
她聽完後,用手點著我說:“你說說你,啥樣的人都能把你支使住!我沒說錯他吧?這人,就是不能慣!越慣越晒臉!他的品質不好,不能用他,留他是禍害!今天發貨,我就把他開出去。”
我沒想到伊水這麼快就做出了決定。我問:“你怎麼跟他說呀?”
“我把他送到他奶奶那去,我先不跟他說,明天我給他奶打電話,跟他奶說。”
“你別說人家不好。”
“知道。”
“找個什麼恰當的理由呢?要不說春節前沒什麼人了,咱這也沒啥事了,這樣呢?”
“行。”
很晚,姚騰才夾著金庸的書來。伊水沒給他笑臉,我也笑不出來。
我們開始給顧客配書,我和伊水都在忙,姚騰還是不愛動,坐在那看他的金庸小說。伊水讓他去庫裡取了兩趟書。
伊水去圖書市場了,我繼續配書,還差一套,我讓姚騰去取,他還是那句話:“哎呀煩呢!”
煩?我快不讓他煩了!
伊水在這兒,他表現得還算好些,讓他幹什麼他幹什麼;伊水不在,我想讓他幹活就難了,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情。
伊水又帶他去發貨去了,我自己在書店。
姚騰的事使我越想越氣,我給媽媽打了電話,向她說了。
我說:“媽,你說現在這人咋這麼自私呢?別人為他付出多少都是應該的,他為別人付出一點都難受。”
“不都是那樣嘛!自己吃好的,抽好的,喝好的,眼裡沒別人。這不成了你給他打工了嗎?你們不愛用,就開了他吧,我不管你們的事。”
和媽媽說了幾分鐘,又看了會兒電視,不愉快漸漸沒了。但是又隱生了深深的擔憂:伊水要開了他,完全是我說的那些話,如果我不說,伊水也不能這麼早地開了他,由於我的原因而使人家沒了工作。他的身世,他的家庭,他的成長環境,都使他不是太如意,他還能找到什麼樣的工作呢?能不能不這麼早地讓他走?能不能再留他一段時間?怎樣才能再給他爭取一些時間呢?
這些問題,我想了很久。
姚騰來了,我見了他說:“你不是去你奶奶家了嗎?”
“沒有。又進了半車書。”
伊水也來了。
我和姚騰把書都卸到了庫裡,趁他上廁所的時候,我向伊水說:“元旦和春節前,你不是還得出去賣書嗎?要不然先留著姚騰吧,幫你搬書、運書啥的。”
“那也行。”
因為我的原因,妹妹要開了他;又是因為我的原因,妹妹要留下他了。我為他爭取了,剩下的就要看他的表現了。
我又給媽媽打了電話,向她告知此事。
媽媽說:“行啊,將就他吧。啥事做的不對,你告訴告訴他,他奶奶還來說呢,說姚騰回去說他大姨、二姨對他可好了,他還跟他媽媽說了,他媽可高興了,說還想來看他呢!姚騰還說他來後,沒洗過衣服,說你給他洗。他還從他奶那拿洗衣粉,他奶也是在人家,東西是人家的,就說:‘你自己買吧。’他不說話了,不想花錢唄!他奶可能說他了,他老去他大娘家也不行,人不樂意,她還不敢跟姚騰直說,挺難心的,姚騰又不懂事。他在你們那兒,咱不能對人家不好哇!”
“我沒對他不好。”
“這就像農村的牲口一樣,牲口也欺負人。老孃們趕它,它就不給你動;老爺們喊兩嗓子,抽一鞭子,溜溜兒的,跑得快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