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漫輕輕揉了揉自己的額坐起來,訝異地看著房裡的他們,又看看四周陌生環境,皺著眉開口問了一道問題,一道粉碎了葉明希所有希望的問題:
“怎麼我會在這裡,我昨晚睡糊塗了?”
她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雖然早知道極可能出現這樣的結果,但葉明希還是抱著一絲希望,祈盼她能記住昨晚的事,記得他倆曾經分享同一口空氣,曾經為著在同一剎那心跳,曾經親密地廝磨纏綿……
可惜這些珍貴的回憶只會存在於他的腦海中,他一個人的腦海中。
漫漫,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為什麼這麼艱難?
我已經扭盡六壬,已經拼上一切,為什麼還是不行?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啊……
想到今次再也無路可走,葉明希終是忍不住紅了眼眶,鍾漫見狀忙問:“明希,你這是怎麼了?”
“我……”他的聲音破碎,哽咽不成聲,旁邊的莫霖此時插話:“他剛接到學校的通知,給他一筆獎學金到美國升學,但他捨不得離開。”
“真的嗎?”鍾漫眉開眼笑地跟葉明希道,“傻瓜,這有什麼捨不得的,現在科技發達,電郵、影片什麼的多了去了,去了美國跟在國內沒差,不信你可以問問莫大哥。”
“的確是這樣。”莫霖微笑著點頭。
“漫漫,我捨不得你……”葉明希走到床前一坐,鍾漫往旁邊挪開,他便爬上去坐在她旁邊,帶著哀傷的眼睛仔細丈量著她的眉眼笑容,彷彿要把她整個人都深深刻在腦海中。
“別這樣……”鍾漫的手伸到他頂上,頓了頓,輕輕撫摸著他的發。“多少人盼著出國都盼不到,而且你出去了,你大伯父不是也拿你沒轍?這樣你就不用再擔心了。”
“是啊,這是最好的方法。”莫霖此時也走近來,“明希,你學校說是明天的飛機吧,你要趕緊把東西收拾好,別誤了時間。”
“那麼急?”鍾漫有點嚇到,葉明希則是敢怒不敢言,乘鍾漫不察狠狠剜了莫霖一眼後,正要再跟鍾漫細訴別情,她卻已掀了被子急匆匆下床去。“我們快點收拾東西吧,要買的趕快出去買,去那麼遠最少也得買一臺筆電是吧?”
葉明希跟在她後面想抓住她的手,但卻連她的衣角都沒抓到,手中空落落地看著她拿起紙筆開始羅列行裝,心中無比彷徨。
“漫漫……”葉明希低喚著,希望拉回鍾漫的注意力,但她只分得出神來“嗯”了一聲,便對莫霖道:“你有空把我們送回去麼?明希的東西都在那邊。”
“沒問題。”莫霖拿出汽車鑰匙搖了搖,鍾漫終於回過頭來跟葉明希說了兩個字:“走吧。”
收拾行李的時候總會發現缺這缺那,故此接下來的時間三人都在各處奔走,一刻不得閒。鍾漫走在前方打點一切,跟在她身後的葉明希試過幾次爭取她的注意力都徒勞無功,只得默默地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用眼光追隨她的每一個動作,哪怕是走路時的一次抬頭,哪怕是用手指輕撩青絲,他都貪婪地細細記憶。
要再次見到她,至少也得三四年後吧……經過數以千計的日子沖刷消磨,她還會記得當年曾許諾過要與之相依為命的男子嗎?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永遠不曾長大,永遠膩在她的懷中,讓她溫暖的手掌包著自己的。
就算不行,他也希望時間能停在此刻,停住眼前正為他忙碌著的窈窕身影,留住她最後的關心。
葉明希抬高了自己的左手腕,以右手食指勾起了手錶的旋轉杆,表面的指標頓住了,但外頭還有無數個正在走動的時鐘,外頭的太陽正在一點一點往西降下。
為什麼太陽就不能不落下呢?
為什麼時鐘就不能停擺呢?
為什麼她就不能不嫁人?
正恍惚間,耳邊傳來鍾漫的問話:
“明希,你說藍的好還是綠的好?”鍾漫拿著兩件衣服舉棋不定,不斷在空中朝葉明希比劃。
“都好,你喜歡就好。”他不在意地回答完後,忽然被外頭汽車玻璃反射的焰陽迷了他的眼,神思一恍,腦裡竟然迴盪著自己剛才的話──
“都好,你喜歡就好。”
原來,只是她喜歡就好……麼?
他眨了眨眼,於白光中重新躍入眼簾的是鍾漫的微笑,因為最後選了她喜歡的藍色衣服,發自心底不自覺的愉悅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臉上,就是這一抹極淺淡的微笑,令葉明希一直堅持著的信念動搖了──
難道這世上,還有比他與她在一起更重要的事?
難道他一直的堅持,真的錯了麼?
他的堅持,為鍾漫帶來了什麼?葉明希眼前湧起往昔的種種片段──
他看到她深夜回來時的疲憊。
他看到她因貨物被扣關而鬧胃痛,按著腹部在地上痛苦掙扎。
他看到她被官司壓得崩潰狂哭。
他看到她想靠理智苦苦支撐,卻仍敗在藥物作用下的不甘。
自己的堅持,到底為她帶來了什麼?
這個問題,直到葉明希坐上了飛機,直到他到達遙遠的彼岸,仍不曾解。
數個月後,葉明希孤身一人坐在美國的燈影下,穿著鍾漫挑的藍色衣服,用她為他挑的膝上型電腦,打開了電子郵箱。
他因為心裡可疑的愧疚,一直不敢給鍾漫寫信,而鍾漫一開始有給他發過郵件,但或許很忙,或許因缺乏迴應,發件的相隔時間愈來愈長,字數也愈來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