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芳香未散 女警官 青豆
史東亮從此以後,來雲菲的家裡的次數便多了起來。將近陽曆十一月底的時候,醫用服裝廠的老闆在參加一次訂貨會時得到了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福建夏門市的一家公司欲購進五千套的醫用防護服,已有三四家生產工廠和他們有過接觸,但現在那家公司在比價格比質量,合同還沒有簽下來。這可是一筆總價值近三十萬元的大買賣,而且那家公司開出的條件十分誘人,只要價格和質量符合要求,合同簽定預付百分之五十的貨款,貨到倉庫後,餘款一次性付清。因此,廠裡非常重視這條線索,指定由史東亮去夏門具體和那家公司洽談。
廈門是一個美麗的港口城市,地處福建省東南部九龍江入海處,一年四季氣候宜人,秀美靈動,素有“海上花園”之稱。史東亮第一次來到這個綠樹成蔭如詩如畫的城市。那家公司名為“鵬洋工貿有限公司”,位於廈門市蓮前西路一棟高階寫字樓的三樓。公司是在廈門市工商局登記註冊的,規模並不大,但這套住房內裝修卻十分豪華,辦公用具也全是新潮高檔的,工商稅務等經營證照一個不少。經理姓呂,公司內部共有六七個辦事人員。史東亮來這裡之前,老闆和呂經理在那次訂貨會上見過一面,因此,史東亮找到這裡遞上名片自報家門,一番寒喧講解之後,呂經理便知道了他此番行程的目的。呂經理在知道他們的工廠開設在道明後,還認真地瞅了他兩眼。
他們在業務洽淡室坐定後,史東亮從公文包裡拿出了自己工廠的營業執照、醫療用品生產許可證等相關檔案,以及各種規格的醫用防護報價格表,還從行李包裡拿出一種防護服樣品,展示給呂經理看。呂經理三十五六歲的樣子,人長的白白淨淨,像個大學裡的講師,舉止有一種儒商風範。他用一些專業術語詢問了他們的產品原料來源和生產工序,史東亮也很專業地作了回答,呂經理還算比較滿意。但史東亮的報價卻使他不能接受,史東亮便作出解釋,如果貴公司真的看中了他們的產品,能立即簽下合同,價格當然是還可以降下來的。
呂經理聽完史東亮的話後“哈哈”笑了兩聲,對史東亮說:“小史,實不相瞞,我們這個合同昨天已經和另外一家工廠簽了,預付款明天上午就會從銀行裡匯出,對不起,你來得遲了一步。”
史東亮這才知道了真相。呂經理很客氣地要他先在這裡休息一下後,便忙別的去了。史東亮知道這筆生意是老闆吩咐了多付點代價也必須要拉下來的,而且他們的預付款還未匯出,這說明依然有一線希望。他在那裡喝了杯茶,休息一會後,便又轉悠到了呂經理的辦公室。呂經理正在電腦上忙著什麼,史東亮說:“呂經理,你看快到中午了,我們先去外面吃頓飯,聊聊天吧。”
呂經理回過頭來,對史東亮滿臉笑容地說:“謝謝,不用了,我們有工作餐的。關於這批醫療防護服,實在不好意思,你也知道生意場上的規矩,和人家簽了合同是不好返悔的,下次有機會,我們再合作吧。”
史東亮依然沒走,他坐在呂經理的對面,耐心地繼續介紹他們質量和價格上的優勢。呂經理聽完他的話後,卻自顧忙碌著,好似沒有他的存在,臉上顯然有了很不耐煩的表情。史東亮見別無它法,也只好作罷,他將一些產品說明書交給他,說:“呂經理,下次你們若再有采購任務時,一定先和我們聯絡,再見。”
史東亮從那棟寫字樓的三樓走了下來。這棟寫字樓在兩條街道的拐角處,停車場的前面是一塊很大的綠地,中間花壇裡的花草奼紫嫣紅,大理石砌就的檯面光潔照人,大棕樹舒展著寬闊的葉子。廈門的空氣質量在全國城市來比是一流的,天空又十分晴朗,人在裡面行走,真宛如走進了一個豔陽高照的公園。史東亮站在停車坪裡,等候計程車。
這時,一輛白色錚亮的“寶馬”開過來停在了他的身後。車門開啟後,從駕駛室裡下來一位打扮新潮時尚衣著富貴風雅的年輕女孩。她披著一件灰白風衣,上身是桃紅的真絲羊絨衫,下身是紫色緊身黑呢褲,淺黃的高跟真皮皮鞋纖巧閃亮,陽光將她的身形照耀得光彩奕奕。雖然她沒有回頭,徑直向這棟寫字樓的樓梯間走去,但史東亮站在側面,卻依然將她的眉目面孔看得同樣清晰透徹!
他幾步追了上去,叫了一聲——“徐靈!”
前面那個著風衣的年輕女孩終於緩緩回過頭來。史東亮此刻終於看清了——還是那個寬寬的額頭,還是那張眉宇間泛著靈氣的臉孔,還是那張粉白的臉蛋,只是後腦上那個粉紅色的蝴蝶髮夾,已經從順暢如絲如錦緞樣的遊離子直髮上消失!
史東亮的血液全湧上了腦門,他疑心這是否依然還是在夢中。他看見徐靈正怔怔地望著他,似在作著什麼樣的思考。他注視著她大聲叫著說:“徐靈,你還認識我嗎?我是史東亮,陝西玉源!”
那位年輕女孩終於也看清了他,她的笑容立刻燦爛得如同旁邊花壇裡一朵玉蘭,她雙臉發紅,
也大聲叫道:“東亮,真的是你呀?你怎麼在這裡?!”
史東亮的心狂跳著,他幾步跨上前去走到她的前面說:“是我,想不到我們真還能再次見面。”
徐靈也掩飾不住心中的喜悅,對他說:“是啊,真是想不到,走,先上去,到我公司辦公室裡再談吧。”
史東亮問:“你公司在哪啊?”
徐靈指了一下這棟寫字樓,說:“就在這裡啊,三樓,鵬洋公司。”
史東亮再次無比驚詫。
“鵬洋公司?你在這公司工作?我剛從你們公司下來的。”
“你剛從上面下來?辦什麼事?”
“我想和你們呂經理洽談一筆銷售業務,不過,沒成。”史東亮很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有什麼業務和我談也一樣啊,走,先上去。”
徐靈拿了一下他的上衣袖,兩人一邊上樓一邊交談。
“你別再叫我徐靈了,別人聽見了不好。我早改名了,叫朱憶婷,聽清楚了嗎?回憶的憶,女字旁亭子的婷,你叫我憶婷就行。”朱憶婷悄悄地對史東亮說。
史東亮聽到自然有一絲驚訝,他只是自言自語地說:“憶婷,很好聽的名字。”
史東亮走在朱憶婷的後面,重新來到了“鵬洋”辦公室裡。辦公室的工作人員見朱憶婷進來後,都紛紛放下手裡的活,恭敬地叫道:“朱總,上午好!”史東亮從朱憶婷臉上表情看到,她早已換上了一幅上司遇見下司時那種公事公辦莊重嚴肅的面孔,她只是隨意點點頭,算是應承他們。呂經理見史東亮又跟著上來了,便很疑或地對他說:“你怎麼又上來了?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
史東亮正要解釋,朱憶婷說話了:“他是我原來一個高中同學,恰好我在下面遇見了他。”
呂經理立即醒悟過來,衝著史東亮很不自然地笑著說:“咱們朱總的同學啊,你怎麼不早說?”
史東亮說:“沒事,沒事”。
朱憶婷直接領他去了靠近陽臺的那個房間,要他先在那裡休息。這是一個單人辦公室,雖然有辦公桌和椅子,但上面積了些灰塵,牆角的一株綠色盆景也顯得沒人料理,打不起精神。史東亮隨意的從櫃子裡抽出一本雜誌,慢慢翻看著。
朱憶婷直接走進了呂經理那間辦公室,詢問他上次從道明發過來的貨,這邊收到了沒有。呂經理表示,貨已到倉庫,只待物流公司派車來裝了。他接著又對朱憶婷說:“朱總,剛才那個人是你同學啊?他是來推銷我們要採購的那筆醫用防護服的,不過合同我們昨天已經和別的廠家簽了,但預付款並沒有匯過去。他們的樣品我剛才看了,還不錯,只有價格有點偏高,我看還是由你來最終作決定吧。”朱憶婷思考了一會說:“這事我知道了,我明天上午再通知你到底和那家工廠籤吧。”
朱憶婷辦完公事後,推開那間辦公室的門,對史東亮說:“東亮,走,我們先去出吃午飯。”
白色的寶馬轎車在街道上慢駛著,史東亮還從來沒有坐過如此高檔次的轎車,他感覺這比廠裡的那臺“寶萊”舒適多了。朱憶婷熟練地操作著車子,不一會兒便駛到了廈門市很有名的悅華酒店門口。她們訂了一間環境幽靜格調雅緻的包房,包房四壁都作了不同的裝飾,有油畫和忽明忽暗的線條,燈光暖洋洋的。他們點了些海鮮和中式菜餚,靜靜地邊吃邊聊。
直到這時,兩人才有機會互相認真打量起來。史東亮發現朱憶婷早已和當年的那個徐靈判若兩人,缺少了那份瘦小和柔弱,個子長高了,身體各部份更為飽滿,凹凸有致,嬌美玲瓏。形象氣質也不再是當年那個著藍白格子上衣花裙子活蹦亂跳的純真少女,而是一個舉止頗有現代都市女郎風貌,在生意場上駕輕就熟遊刃有餘的女商人。朱憶婷也發現史東亮長成了一個標準的帥小夥,五官稜角分明,身體結實勻稱,再也不是當年玉源小山村裡那個嘴脣上長著茸毛,穿著白球鞋,說起話來滿臉羞怯的小男孩。
史東亮說:“徐靈,你可變化真大,當年你回北京之後,我寫了好多信去你家裡的,可就是一封回信也沒有,到後來所有的信都退回來了。想不到六七年過去,你現在都做起老闆,有自己的公司了。”
朱憶婷笑著說:“說了叫你不要再喊我徐靈了,又忘記了吧?唉,做什麼老闆,還不是為了生存總要混口飯吃,你別看我現在有車有錢有公司,日子過得瀟灑自在,都是假的,比啥都累。”
史東亮問:“你是怎麼來南方的?”
朱憶婷喝了口飲料,開始慢慢講述她這些年來發生的往事。
“我爸在煤礦出事那一年,我家裡的情況你是知道的,我媽因為反對我爸支援西部建設,兩人常鬧矛盾,等我媽接我回北京後,她們的劇團早解散了,我媽也和原來那個電視劇的導演分手了。但後來,她又認識了一個在海南做生意來北京出差的商人,他比我媽大六歲。我媽雖然年紀不小了,但因為她一直是做舞蹈演員的,身體保養不錯,對男人還是有相當多的吸引力。她和那個海南人好上後,不久我就和媽跟著他一起到了海南。那個男人當然是有老婆的,但她的老婆是典型的鄉下婦女,和他早已分開居住十多年了。後來,我媽和他結了婚,他也就成了我現在的父親,他還給我改了這個名字,我也跟著他姓了。我那時當然還想著繼續上學,在玉源一中時高二還沒讀完呢,但他反對我上學,說跟著他學做生意。我執意要繼續讀書,他也沒辦法,他便要我上了海南一所不很有知名的大學,專業雖然稱作企業管理和國際貿易,但只讀了一年,便退學了,很快就進了他的公司,一直混到現在。別看我現在什麼都有,其實家業都是他的。”
史東亮聽完後說:“他現在是你的父親,他的就是你的了,還不一樣。”
朱憶婷沉思了一會,表情突然有一份傷感,她接著說:“他對我當然很好,很信任我的,將幾家公司交給我管理,我也儘量別讓他失望。但他在和我媽好了幾年之後,又和別的女人好上了。這事當然也不能完全怪他,因為我媽在前幾年得了嚴重的腎炎,那種病你是知道的,再也過不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我的繼父對她還是很負責的,帶她在國內很多有名的醫院都治了,國外也去過,一直沒治好,現在每年剛做血液透析的費用就要三十多萬。我在這邊又忙得很,沒有時間去陪她,我媽現在一個人呆在海南,好可憐的。”
史東亮聽後,也替她表示了同情,繼續問:“你來廈門有幾年了?”
朱憶婷說:“我並不是長期停留在廈門的。這個鵬洋公司是我們在廈門剛成立註冊的一個分公司,開業還沒有一年呢,呂經理是公司聘請的業務主管。我主管的工廠和公司在道明。道明,你知道嗎?屬於廣東省的,從廈門開車過去不是很遠,我大部分的時間是呆在哪裡的,這裡實際上也是我道明那家工廠的一個銷售部。我這次過來是親自接待一個大客戶,我們採購的那筆醫用防護服也是再轉賣給他們的。”
史東亮聽到朱憶婷這番解釋後,更加驚訝起來,他不假思索地說:
“道明,我怎麼不知道?我也一直呆在那裡的,我們的醫用服裝廠就在道明市,你的工廠辦在什麼地方啊?”
朱憶婷回答說:“唐橋鎮,你聽說過嗎?道明市區再往北方向走三十公里,在通往省會高速公路邊上。”
“唐橋鎮?知道的,那是道明市有名的工業基地,那個工業開發區我去過,規模很大,我怎麼現在才遇上你啊?”
史東亮說完後,此時用“相見恨晚”四個字,表達他現在的心境是再合適不過的了。朱憶婷在得知他也一直呆在道明後,同樣是感嘆世事的變幻莫測陰差陽錯,兩人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而卻只能待在此時,在另一個城市裡方能重新見面!
史東亮從見到朱憶婷的那一刻起,心事早已全飛到她的身上。朱憶婷要他講述自己的過去時,他如同在作一幅山水風景素描,一切全都輕描淡寫了。
“我在玉源一中唸完高中後,考上了西北醫科大學,學的是藥理學專業。我家裡窮你是知道的,父母供我上完大學欠了一屁股的債,學校本來是想留我繼續在大學裡工作的,我想,到南方沿海城市工作工薪待遇畢竟比大學裡高,我還要賺錢還家裡供我上學時借的債務呢。畢業後我就過來了,先在廣州一家中藥材廠裡幹了一年,來道明後又在一家藥品貿易公司幹了一段時間,現在又進了這家醫用服裝廠做銷售,是拿底薪再按銷售額提成的,和我原來的專業掛不上一點勾,不過,也沒辦法,時勢逼人,一切簡單得很。”
史東亮當然知道珍惜重新見到徐靈的不容易,他將在道明製藥廠工作過的這段經歷,以及認識雲菲後發生的所有故事統統壓下,一字不提。
朱憶婷又問他們的醫用服裝廠具體地址在哪裡,史東亮告訴了她。兩人還如同在生意場上剛剛遇到的新客戶一樣,互相交換了名片,但隨後便都有點暗自發笑,覺得又是多餘又是必要,說不清的滋味,如同相聲演員中的捧根兒,故意埋了個包袱在那裡一樣,只待觀眾捧腹大笑驚起四座了。
史東亮想起他今天的任務還沒完成,便笑著對朱憶婷說:“朱總,我今天是來推銷你們要採購的那筆醫用防護服的,看在老同學的份上,朱總還是要多多關照一下啊!”
朱憶婷也會心地笑了,說:“你又忘了該叫我什麼了吧?你可記性真差啊,當年在玉源一中讀書時,你還教我怎麼樣背化學方程式呢。那事剛才呂經理已經和我說了,說你們的質量還不錯,只是價格高點,高點就高點,如果你提成多點,下次回了道明就多請我吃兩頓飯吧。”
史東亮說:“好,一言為定!”
兩隻杯子很自然地碰在了一起。他們的這頓午飯一直吃到了下午三點,兩人才依依不捨從包房裡走出來。朱憶婷在酒店開了一間豪華客房,她將房卡交給史東亮說:“你先在這裡休息,我晚餐還要招待一個客戶,八點準我再過來接你。”
史東亮走進了這間準五星級大酒店的客房,洗漱間的瓷器光潔照人,雪白的浴巾摺疊的整整齊齊,冰箱裡各種飲料食品一應俱全,茶几上的那盆鮮花也不是絹花,而是貨真價實散發著幽香的,服務員灑下的水滴水跡未乾。史東亮躺在柔軟的床單上想著心事。在沒有見到朱憶婷之前,他想這一生只要能和她再見上一面就足夠了,而現在這個夢居然就在眼前實現了。
他在腦海裡一遍一遍地回放著當年兩人在一起時發生的種種舊事——每天清晨,他們歡快地騎著腳踏車迎著朝陽去上學;他和她趴在她家的窗臺上,看花開葉落,歲月變遷;他們在玉琅山的廢舊長城上,相互作的那些精彩的展望……然後,他會將現在的朱憶婷和原來的徐靈比較,雖然時間和地域發生了改變,但他覺得她依然沒有變。此時他的心裡,竟溢滿了無限幸福的感覺,彷彿朱憶婷就睡在他的身邊,芳香未散。他在這種心田起伏心緒潮湧之中,居然慢慢地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