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我的青春期(2)
靜修的臉色突然有點發紅,樣子尷尬起來,好象這個問題嚴重超出了神仙的業務範圍。他也不答話,揹著手開始在殿上游走沉吟,彷彿有什麼難事很難決斷。
我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依稀聽他口中喃喃自語翻來覆去只有一句,好象是感天動地幾個字。
感天動地?這可不是什麼好話――我只記得元曲裡有個感天動地竇娥冤,竇娥死了,死前還搞了個六月飛雪,特冤特慘的故事。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蘇靜美,她顯然也跟我想到了一塊,臉上有種不祥的陰霾。“到底怎麼樣?說話啊大師。”她忍不住開口,詢問正揹著手四下游走的靜修。
老和尚很快在我們面前站定身子,直接翻了個白眼,挺乾脆地說:“不知道,看不出來。”
我倒。這不玩我們嗎?
蘇靜美倒也沒有生氣,她看著我,怔怔地想了一會,又問靜修,“既然這樣,您能不能再看一下,我跟他,命運會怎麼樣?”
這一次老和尚沒有為難我們,給出了答案,不過――模稜兩可,莫明其妙。
“這位施主有水德。”他指著我說,這句話讓我跟蘇靜美聳然動容,我們對望了一眼。“水性至柔,隨意成型,然水勢至剛,無物可擋,只是――柔則常弱,剛則易墮,希望施主好自為之。”
我聽得一頭霧水,不知所云,蘇靜美好象也跟我說過這一類的話,我也聽不明白。
“至於女施主――”靜修並不打算為我解什麼偈,轉臉地又朝蘇靜美說:“運命在已不在天,無須再算,女施主自己應該清楚。”
我感覺蘇靜美的手輕輕發抖,有點汗溼。“不。”她的聲音也在發顫,“我不清楚,我要你告訴我。”
靜修看著我們倆,嘆了口氣,念起一段經文來。“如處荊棘林,心動則身受,無愛即無苦,無怖亦無憂…………離於愛慾,可臻明德,不垢不滅,無欠無餘…………方歸大道,得證菩提,如登仙界―――”
這段經文我好象在哪裡看到過,也能明白大略意思,我有點擔心蘇靜美的情緒,我看到她臉色蒼白,正痴痴看著我。
“那你告訴我――”她沒有看老和尚,只是盯著我的臉,“怎麼樣,才能無愛?怎樣才能離於愛慾?”
“女施主冰雪聰明,自然知道應該做些什麼,何須老衲多嘴?”靜修的聲音依然平靜。
“不。”蘇靜美搖搖頭,悽然一笑,“我就要動心就要愛,身受荊棘又怎麼樣?苦了憂了又怎麼樣?垢了滅了欠了餘了又怎麼樣?我不要什麼歸大道證菩提,我不要轉世為仙,只願落地人間,和他做一對苦命的鴛鴦。”
時間已經過正午,太陽西斜,陽光從屋頂的洞裡探射進來,移到蘇靜美的身上,就象舞臺樂池裡的一束追光燈,讓她在廟宇正殿的陰暗中,光豔照人,聖輝閃耀。蘇靜美的臉色很蒼白,但是果毅堅決,絲毫沒有一點躊躇猶豫。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覺得好象看到了一個--白娘子。
靜修老和尚沉默了良久才說:“請恕老衲無能,幫不到你什麼。從此前路盡多危難,女施主善自珍重。”
“靜美――不要這樣,永遠不要。”我握緊她的手,心情很黯然。我明白老和尚的意思,也瞭解蘇靜美的決心,我很感激她的大愛――但是我不能接受,不能讓痴心愛人真成了白娘子,給人在塔底下壓上幾千年。我要保護她,離開她,讓她忘記,讓她安心讓她離愛,回去屬於自己的世界。
從山上下來,又是翻山越嶺一路顛簸,返回到銀城酒店時,已經是傍晚。一路上我們沉默無語,劉子衛還想調動大家的情緒,只是他那些調侃就如石沉大海,再也沒什麼結果。
蘇靜美的神情倒是平靜下來,好象有了什麼決定。她的神情依然淡漠,眼神也始終落在遠方,彷彿若有所思。只是一直不肯鬆開我的手,在車上也緊緊握著,直至停車。
“劉哥,你幫我送蘇市長回房間。”我說。我沒有下去――已經決定了,我和蘇靜美的旅程到這裡就要完結,我們都應該回到自己的軌道上去。
蘇靜美也沒有堅持,下車之前,她提出了一個要求,“明天早上我會回去。但是,你要來送我。”
“好的。一定。”我說。
回去的路上,買了一束花――九朵玫瑰,還有一個手機,我想送給琳子作禮物。明天就是七月七日,七夕,中式情人節,還有就是,我們結婚的日子。
但是回到屋裡,卻沒見到琳子,桌上有張紙條,她留給我的:“一休哥,我到醫院值守,晚上不回來。飯菜做好了在爐子上保溫,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還有你的衣服沒幹,晾在外頭走廊上,記得睡覺前收進來,晚上風大,別讓風給吹跑了。”
我看著手裡的禮物,有點失望,有點悵然,還有點愧疚。
吃過飯,我簡單地收拾一下,洗洗睡了。
靠在床頭,我想著自己和琳子的婚事。是的,伊琳,這個嬌巧柔弱,溫柔賢惠的女孩,明天就要成為我的新娘。我將作為她的丈夫,和她一起撐起這個家來。從此以往直到生命終結,我都會守護在她身旁,同她一起經歷生活恬淡歲月綿長,分甘同味、相濡以沫。我會用心去疼愛她憐惜她,和她共同走過風雨走過歲月直到我們揩手老去――終我一生,絕無二志。我發誓。
黑暗裡,我的心,平靜如水。
七月七日,晴。
玫瑰、百合、鬱金香;茉莉、鳳仙、一串紅;紫薇、白蘭、六月雪――觸目所及全都是花,顫顫微微地,疏影橫斜,暗香浮動,或嬌豔或素雅,或含苞或怒放。
我坐在花叢裡,聞聞這支,瞅瞅那朵,芬芳襲人,手有餘香,頗有目不瑕接心曠神怡之感。
這些花,全是送給蘇靜美的。
碧海市最頂級的套房――銀城酒店1808房裡,茶几寫字檯,沙發休閒椅,每個角落,每個能放置的容器裡都是各式各樣的鮮花,都是我送的。
這幾天來,我安排花房,每天都來送花更換。我的要求是:把他們在這個房間裡眼睛看到能放下的地方,全部用鮮花給我綴滿。是的,這就是我的要求――我希望把自己一生裡能送的花都給蘇靜美一次送上來。因為,從今以往,我就是別人的丈夫,再也不能給她送花了。
我坐在1808房的會客廳,眼裡看著那些花,靜候更衣室裡的蘇靜美――今天,我是來為她送行的。
更衣室的門沒關,能聽到蘇靜美在裡頭悉悉索索更換衣物的聲音,我們一邊還在聊天,相互打趣。
“沈宜修――你要是女的就好了,能幫我看下這衣服顏色怎麼樣。”她說。
“別挑了,什麼顏色都配你――要不?我現在就幫你看看?”我說。
“女孩子換衣,你想偷看?”她笑。
“我不是偷,我就明著看,誰讓你不關門哪?這不成心誘人犯罪的嗎?再說了,人家法院也判過我流氓你也知道――”我也笑。
“沈宜修,我太瞭解你了,你想的什麼我全知道。”她還在笑。
“說說看?一個流氓的想法,你能知道多少?”我也還在笑,我喜歡她這樣,看來她的情緒不錯,這我就放心了。
“你不是流氓。你是一個正人君子,一個真正的好人。”蘇靜美突然不笑了。“那麼多看上去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跟你沒法比。”
“你這是在罵我啊,罵得還挺難聽,什麼好人君子,說這個還不如殺了我,我最多也就算一浪子――”我堅持玩笑,不想跟著她的話題。“浪子回頭金不換啊,我的天性就一流氓,只是現在改邪歸正了我。”
“溫潤如玉,柔順如水――知道我愛你什麼嗎?”她終於還是帶出了這個話題。
“上網玩遊戲的時候聽你話唄,不就是這個嗎?沒什麼了不起的。”我儘量淡化該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