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天藍
是啊,我在想,他說得完全沒有錯,確實沒有誰對付我,我一個處分都沒聽說過。
什麼原因呢?
蘇靜美把我的事全給擔下了,我沒有罪名,也沒有什麼把柄落在他們手裡―――當然,這絕對不是問題的實質,實質就是―――因為他們還沉浸在一個官場異類、一個政壇公敵被誅殺的喜悅中,沒有回過神來,又或者說,他們對我根本就是不屑一顧。沒有了蘇靜美,我算個什麼?也就是一盤小菜,什麼時候挾什麼時候倒,全憑大人們的心情,就是這樣。
我冷笑了一個,掃視一圈在座的領導們,我的目光,肆無忌憚。
“秦書記。”我淡淡地說,“為什麼提蘇靜美?她跟這事,有關係嗎?”我饒有興致地發問,我是真想聽聽他們對蘇靜美一事的看法。
“呃―――”秦書記有點語塞,好象是覺得自己失言了,但他很快就調整了回來,語氣重新凝聚嚴肅,“不妨告訴你,讓你來這兒之前,我們集體研究過這事。這場騷亂跟你有關,那是可以肯定的。”他說,“我也翻了翻你寫的那小說,說句不好聽的,居心險惡啊!你說,你把那麼多事寫進去幹什麼?嗯?你還說你沒煽動?嗯?你就是在為蘇靜美嗚冤叫屈的,對不?”
“對了!你說對啦!完全正確!加十分!”我雙手按著桌子,猛地站起身來,我的聲音很高亢,“蘇靜美的事!就是這個!我想要的!”
我逼視在座的每一位領導,“我就是為她喊冤叫屈了,怎麼樣吧?!”我把自己這麼天來憋了很久的火全都放進眼睛來了,我把自己的目光也弄出了危險。我看見領導們的視線有點兒躲,不敢跟我直視。
心虛了?膽怯了?哼哼。我又冷笑。
“你不要太放肆!”又是陸檢頂上來,不過這一次他沒拍桌子,“她的案子,你要覺得有什麼問題,可以透過正當途徑反映嘛―――”
“反映個屁!”我粗野地打斷了陸檢的話,“我沒途徑!我就會這麼幹!怎麼著吧?!”
拍案而起!在座的大人們真的怒了!起碼半數以上的領導立馬跳起身來,用他們尊貴的手掌集體摧殘桌子。
“太不象話了!”
“目無法紀!”
領導們的喝斥聲充斥這間會議室,拍打桌子的聲音響起一片。
呃?原來這種習慣也是可以傳染的啊?我在想這個。
陸檢察長臉色森然,他用手指著我,居然不記得他的愛好了,“你的政治頭腦在哪裡?你的法律底線在哪裡?”他在代表在場的大人們質問我,“你這麼幹,就沒害怕過?你真以為沒東西懲治你?是吧?”
我長嘆一口氣,面對在場領導們的千夫所指,我有點傷心了。
“我不懂政治,沒有頭腦,我也不知道什麼底線。”我說。我的聲音愴然,悲涼,很冷,很冰,“政治良心、道德底線,這些可能都是假的,我也不想論這個。”我看著領導們說,“我就是在想―――如果蘇靜美,是你們的女兒,是你們的親人,我不知道你們會怎麼辦,是不是也能這麼對付她,把她推到監獄裡邊去,坐上一輩子的牢。”
領導們都不說話了,而且視線全體從我臉上游離開去,沒有人搭理我。
“當然,我想你們會很多辦法,但是我不行,我沒別的法子,我只能拿拿筆桿寫寫小說。”我說,“不就是坐牢嗎?這有什麼呢?她能,我也能。”我說。“我有準備。”
現場氣氛徹底被破壞。領導們都坐了下來,也不再指指點點。這個會議室裡,陷入一片死寂。
領導們不再說話,全都別開了臉,寧可看桌子天花板,也不願再瞧上我一眼,還集體把手上的煙吸得火星亂濺,每個人臉上都呈現出發愣出神的樣子,會議室裡一下子煙霧繚繞起來。
我也坐下來,掏出一支菸,點上了火。東風吹,戰鼓擂,現在這世道誰怕誰?這室內空氣也不是隻摧殘到我一個人的肺!他媽的!你吸,我也吸!
我一邊狠狠地吸菸,一邊在腦袋裡琢磨在座領導們的想法―――他們大概在想,面前這盤不起眼的小菜,怎麼莫明其妙就提了級別,變成一份沒煮熟的大餐牛排了?嚼不爛咽不下,估計發個狠勁吞下去,還得硌胃鬧肚子,嘿嘿,難受。
終於有人受不了,叫喚起來,打破了沉默。
“哎哎哎―――怎麼回事?還讓人活嗎?”是位女領導,司法局的餘副局長,手在鼻子前不停扇風,一臉煩燥地抗議,“一個個跟大煙鬼似的,不抽會死人啊?受不了―――服務員!小姐!”她開啟會議室的門,衝外邊喊上了,“你們這換氣開了嗎?瞧這一屋子的煙!”
餘副局在長川也是出了名的一位大蟲級別的女強人,素來心直口快,誰都不怵―――當然,這跟她的身份有關係,她的真實身份,其實是我們敬愛的市長大人―――的夫人。
“小姐!你們酒店怎麼搞的?”餘副局在發脾氣。會議室外腳步聲響成了一片,很多人在門邊唯唯諾諾地陪小心,但是沒人敢進來,應該有人會前打過招呼。
望著被煙燻得七葷八素的母老虎,包括我在內,屋子裡拿著菸捲的同志們都有點愕然,沒想到這一出。
“餘大姐也叫上了小姐了?沒見過,真新鮮。”領導堆裡不知道誰沒頭沒腦地小聲咕噥了一句。
大夥一愣,都笑了。
餘副局吼上幾嗓子也就沒事了,倒也沒見她真生氣。“你們這些當領導的,不知道腦袋裡整天在琢磨啥,我都懶得說你們。”她關上門,又轉回來坐下了,“都到這情形,火燒眉毛了,還有心思開玩笑。”
繼續笑,又有人接著她的話打上了趣,會議室裡的緊張空氣鬆動下來,看樣子俏皮話還真能調節一把氣氛。
我沒有笑,我笑不出來。看著眼前的輕鬆的一幕,我有點疑惑,我在想,這種現象意味什麼呢?難道是我對形勢的判斷過於嚴峻了?
鬨笑沒有待續多久,有人站了起來,朝我說話了。
“小沈,是嗎?”發言的是坐在桌子那頭的一個黑衣人,他一開口,會議室立馬安靜,空氣重新凝重,“今天這個調查,看你的態度,很有點情緒啊,沒必要這樣吧?”
“哦?”我一邊打量他一邊隨口發問,“這位領導?怎麼稱呼?”我看出來了,這幾個人身份特殊,態度超然,說起話的神情好象對我還挺客氣。我的好奇心上來了,就想弄弄清楚他的身份。
“你小子說話尊重點。”馬上有人接上言來,市委宣傳部的一個副部長,先頭一直沒見他有什麼動靜,坐那跟塊木頭似的,介紹起領導來嘴就挺溜了,“曾部長,省委宣傳部常務―――”
曾部長隨意地搖搖手,打斷了他的話。應該也是意示我並沒有忤逆到他,他不介意什麼。“沒關係,隨便點好。”他心平氣和地說。“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嘛。”
嗯?這個說法―――這省裡領導一看就知道,氣度不凡啊這是,看著他和藹可親的樣子,我心裡想著這個。
“這麼說吧小沈,我可以直接告訴你―――”曾部長沉吟了一會,好象在考慮措詞,“請你上這裡,是來解決問題的。別的那些先都不談,關鍵是一定要把眼下這事態控制住了。所以工作組的態度,就是希望你能配合大局。”他慢條斯理地說,“其實我們也知道,你的出發點還是好的嘛,抨擊**對吧?但是這個手段是不是正確,還是值得商榷滴。”
我看著他,沒有作聲。我在想,不愧是宣傳口的領導,說起話來條理分明,重點突出,素養不一般啊。而且我想,我應該從他的這番話裡捕捉到了一個資訊,很微弱,但是我肯定。
曾部長又從桌子上拿起一疊材料,向我亮了亮,“這些就是你在網上發的東西,參與這次事件的,幾乎人人手裡都拿著一份―――說你跟這個事有關係,不能否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