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活在黑暗中的影子,卻在她溫暖的注視下煙滅灰飛。
他是北疆的第二位皇子。
當那一聲清脆的啼哭穿過耀眼的光芒從紅宮中傳出時,成熟威嚴的帝王第一次眼中淚光閃爍,這是他第二個孩子,北疆的第二個孩子。
恭喜陛下,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英俊的男人懷抱著孩子坐在床榻邊,看著熟睡的女子,眼中是滿滿的柔情,百鍊鋼都化作了繞指柔。她是他心愛的女子,從第一眼見到她他便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所以力排眾議,娶她為妃,縱使她是罪臣之女。
而他,是他們愛的結晶。只是無論是皇帝還是蔣雪墨都是心知肚明,無論他們再寵愛他,他一輩子都只能是王爺。
陛下,為皇兒取個名字吧。
他,衛我北疆之城。
他果真配得上他的名字,從小他便對兵書展現出了極大的興趣,五歲便能熟讀兵法,六歲他第一次握住長劍,皇帝大悅,好!寡人的皇兒以後一定會是一代帥才!寡人的佩劍便賜給皇兒!
與一向活潑討喜的北少焱不同,他從小便不哭不鬧,只是喜歡待在一處研究兵書,練習劍術,他不愛笑,也不愛說話,顯得比很多同齡人陰鬱得多。其實他並不喜歡兵書,因為根本看不懂,他喜歡看的是孔孟,只是一次被母妃發現,便收走了他所有的書籍,並且警告他以後再不得看這類書,硬塞給了他一本兵法。
這些他從來沒說過。
十歲時,他的母妃哭著將他送上馬車,囑咐他,城兒,在雷將軍的營中要記得照顧好自己。他冷靜的沒有掉一滴眼淚,只是心中隱隱感覺自己是離開母妃了。
他在軍營中呆了一年,受了很多苦,身上多處都留下了訓練時所受的傷疤,那些傷口化膿的疼痛他沒跟別人說過。
他在軍營中結識了雷霆,他唯一的玩伴。
十一歲,他被派往荒涼的漢江。
兩年後的春天,當他再一次看到頭上壯觀的皇城時,他第一次,流下了淚。
他終於回到了紅宮,這座他出生併成長的宮殿。他的母妃似乎老了許多,那一夜,她抱著他,一道道撫過他身上的疤痕,嚎啕大哭,沒了所有的教養與矜持;她一遍遍的說著對不起,是母妃害苦了你;他默默地讓她抱著,細細地擦拭著她的淚水,輕聲的安慰她說母妃別哭,城兒不痛。
他須得拿得起別人舉不動的長槍,降的住野性的烈馬,只是十歲的他,還沒學會殺人。
他曾無數次路過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聽身邊的侍衛說,這是神宮,整座皇宮中最神聖的地方,裡面住了神靈哩。
他微微冷笑,神?
他不信鬼神的。
在一個深夜,他悄悄地溜進去,只想要拆穿那一座被人傳得神乎其神的宮殿其實就是一個謊言。
他卻當真看到了。
一個坐在正殿前的石階上的小女孩,他甚至不知她是否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藍色的眸,像貓一樣在黑夜中灼
灼發亮……他靠在樹上靜靜地看著她,聽著她嘴裡哼哼著的不知名的曲調;她忽的站起身來,提著裙襬,赤著腳原地轉起圈來,月光傾斜,她長髮輕揚,那一刻,他看的痴了。
此後,無數個夜裡,在他心煩時、無聊時便總喜歡來到這個只屬於他的“祕密基地”,伴著夜明珠溫柔的光芒,細數天上的星河,看著下面那個女子的自說自話、輕哼曲調、月下獨舞;心總是會得到洗禮,瞬間寧靜下來。他在心中講他所有的心事,聽她所有的心事,只是他從不敢從樹上跳下去,站在她的面前。
一個夜裡,他還沒有入睡,父皇召他前去臥龍殿。
那天夜裡下了很大的雪,他路過母妃的寢殿時,聽到從裡面傳出的砸東西的聲音,停下腳步,殿內傳出母妃近乎失控的哭喊,我恨你,我恨你……
那個夜晚,他有了一個新的身份,蓮門少主;此後,他多了一個去處,蓮門地宮;在那之後,他漸漸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義,他是皇兄的影子,生為其生,死為其死。
他第一次將匕首狠狠地刺進胸膛,聽骨骼斷裂的聲音,鮮血濺上臉龐,那一天,他躲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將腹中所有的東西全部嘔出來;那一夜,他在樹上待了一整夜,直到淚水被風乾,她房間內的燭光熄滅。
夜鹿對他說,你必須要習慣,必須要接受,這是你的命。
他漸漸地變得麻木起來,手法越發乾淨利落,武功越發高強,人命於他而言,不過螻蟻。他的身邊多了幾位忠心耿耿的侍衛,他開始很少動手殺人,只是站在一側,看著敵人或求饒或咒罵而死。
他早已沒了同情之心,這都是他們的命,就像這是他的命。
他有時候會想,為什麼他要成為蓮門的少主,一輩子為北少焱而活?為什麼他要過在刀刃上飲血而生的生活?為什麼他要默默地扛下一刀又一刀,還要忍受修煉各種祕籍的痛苦?那個女孩子說過,她想要去外面看看,他笑的淒涼,外面的世界……呵,我寧願做一回籠子裡的困獸。
直到十六歲那年的盛夏,記事起他第一次見到北少焱病發。
他站在角落裡看著亂成一團的眾人,以及床榻上痛苦掙扎的北少焱,他忽然明白生在帝王家中,並不是只有自己不好過。
看,我們都是如此。
母妃緊緊地抱著他,一聲聲輕聲呼喚他的名字:城兒,城兒,身體止不住的輕顫彷彿躺在病榻上承受著煎熬的是他。
父皇又悲痛又愧疚,甚至親自去神宮請求神靈救救太子。
晚上,他聽見她說,我救不了他的,他的父親不願意用命來換他,我也沒辦法的。
皇兄的病穩定了許多,他被准許進去探望。病榻上的北少焱分外虛弱,但是看到他,還是欣喜的伸出手招呼他,小城,過來坐。
皇兄的手很涼,他握在手裡就像是握著一把利劍,只是沒有鋒芒,殺不了人。
皇兄笑的看著他,說夏季就快過去了,他要趕在桂花盛開之前好起來,同他一起進神宮拜神。
他永遠是那麼溫柔,待人要好,他明白他心中的苦,因為他抓著自己的手是那麼的用力;他明白他的恨,所以在蘇啟哲喜歡的女子端著湯藥進來而被他冷冷呵斥出去時,他沒說一句話。
小城,在這世上,皇兄能信的就只有你了。
等我練好功夫,以後我保護你。他忽的說的認真,忽然覺得,如果是給他做影子,為他而生,為他而死,似乎也沒有那麼糟。
只是他從沒告訴皇兄他的祕密。
十六歲那年,桂花開的爛漫,他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踏進神宮大殿,輕紗掀起,他看見了她。
她細細的打量著他,他微微點頭,像是老友。
是啊,你不知道我,而我,很久以前就記得你了。
那年,北少焱十八歲,他十六歲,她十歲。
她在那發呆,他靜靜地立在她的身後,她不經意的回頭,眉梢帶著笑意,竟是笑著哭出聲來。
她靜靜的坐在那裡,眼睛一直盯著不遠處的的柳樹,像是在發呆。頭上未戴任何飾物,任憑三千髮絲在風中飄揚,暖陽扇著團扇,不時在她耳邊說些什麼,然後一抹安靜的笑,慢慢的在她嘴角盪漾開來。
恬淡寧靜的畫面令人不忍心打破。
他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一抹素白,印象中的她總是很喜歡待在這裡,甚至可以什麼都不做的待上一整天,很多時候他猜不出她在想什麼,但她回過神看向他的眼神卻分明夾雜著一種令人心疼的憂傷。
她突然轉過頭來,撞上了他的目光。
他一身白色錦袍負手站在走廊盡頭,墨髮束起,面板黑了許多,帶著淺淺的笑意;他的眼眸明亮,隔著多遠的距離她彷彿都能看見自己倒映在他的兩泓深泉的影像。她聽見他說,我回來了。
暖陽扇著團扇的手一頓,垂下頭的瞬間眼底有什麼閃過,再抬眼時只是衝著他福了福身便轉身離開。
她沒有回答,只是坐在那裡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瞧。許久,她終於起身,邁向他,眉梢都帶著笑意。直到來到他的面前,他才驚覺她的眼角的晶瑩。
“怎的就哭了?”他笑了,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淚痕。指腹觸碰到她冰涼白皙的面板,浮沉了幾個月的心才終於安靜下來。
“你不在的許多時間,我都希望自己能變成那枝頭的鶯雀,飛出宮牆,飛去漢江見你。可我不能,只能在心中祈禱你平安,希望我睜開眼的瞬間你就在那裡。如今夢想成真,真好。”
她沒有說她有多擔心他受傷,更沒有說她有多想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環住他的腰身,將自己儘量的靠近他,聽他胸腔中沉穩的跳動。
我想你。
她在心中拼命的重複這句話,她相信他聽得到。
“我也是。”他輕笑,言語間盡顯寵溺,也伸出手將她更貼近自己。低下頭,嗅著她的髮香,所有的奔波勞碌在此刻得到了釋放,只留下了無限的滿足。
忽然覺得,此一生若是如此過去了,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