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工於心計的母親,曾費盡心思周旋於後宮,希望博得聖寵,卻終抵不過容顏逝去,人走茶涼。心有不甘也曾玩過手段陷害過枕邊新人,卻不料一朝暴露,惡果自食,累得他這個年幼的兒子也跟著背上莫須有的罪名,遠放出宮。
雖然當時年紀尚小,他仍記得,他那有心機卻終究不夠聰明的母妃,其實是遭身邊人的背叛。
一個用了多年,也信了多年的人。
所以其實他不信人,任何人。因為他始終記得,信人的下場有多悽慘。
可是,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信了她?
以至於明知她可能身懷利器,仍漫不經心地由了她折騰去?以至於怒火當頭之時,也無意識失了戒備,給了她可乘之機?
從…夢魘開場的那一天開始嗎?
不。
鍾離下意識地搖頭,振臂一揮,染血的匕首瞬時落入碧綠的荷塘裡,撲通一聲,失了蹤影。
他其實,從未對他曾經害夏夏差點死掉那件事懷揣過什麼愧意。
他覺得,那件事,他至始至終,並沒有選擇。
就如同曾經,他的母妃沒有給他選擇,他的父皇沒有給他選擇,他的兄弟姐妹沒有給他選擇。
所有人都沒有給他選擇和退路的事情,他不覺得對任何人有愧。
更何況,他給過她說實話的機會,她卻仍選擇了隱瞞他。
每個都有自己的難處和選擇,他體諒她的隱瞞,也包容自己的殘害。
誰也沒有信誰,誰也沒有對不起誰,只是當時,他比她更強大一些,所以是她受害。
如果當時她真的死了,那麼今天的一切一定大不一樣,即便她在他心中劃過了一道不可磨滅的痕,她終是消失了,塵埃落定,所有的過往都會被掩埋得面目全非。
可是她沒有死。
她成為了他生命中可怕的變數。
而當他意識到這個可能性的時候,初時竟然只覺得欣喜?!
那種莫名的躍動,彷彿心被人從某個深埋的遺蹟裡挖掘出來,那明亮而澄澈的雙眼,再次清晰地浮現在記憶中,卻早已化成一份眷戀。
只可惜,物是人非。
她變得如此徹底,從外表到深心,他幾乎不願意承認她是那個魯莽固執又單純的夏夏,不,當時,她確實已經不再是依戀著鍾離的夏夏。
一個人的心,怎麼會變得如此迅速而徹底呢?
鍾離不明白,無情如他,都還沒有忘記那雙靈動的雙眸,誰准許她,另外投懷送抱了?
他慢慢回憶著過往的一些事情,試圖從雜亂糾結的片段中,理出一個今日之事的因果答案。
然而他理不出。
他能幫公子陌找到合情合理的理由因為她是他的藥,他不自然地受她吸引,卻沒法幫自己找到藉口。
為什麼她成了他生命中的特例?為什麼她能傷到他?
他精於算計,通達人心,卻最終,只能把胸口這個傷把那個女子,歸結為可怕的變數。
一個他本可以提前毀滅卻任由其越來越發展得肆無忌憚的變數!
“王爺,不好了,夏夏不見了!”
慌亂的女子聲音從身後傳來,卻是小蝶去而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