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過了酷熱的日子,涼爽終於來到。
但不管酷熱或涼爽,我和榮安還是喜歡泡Yum。
"你知道為什麼以前我要帶你來Yum嗎?"榮安問。
"沒想過這個問題。"我說。
"那時你剛失戀,"榮安突然放低音量,"我想介紹小云給你認識。""是嗎?"我很疑惑地看著他。
"小云很不錯、你也很好,如果能在一起就更完美了。""你想太多了。"我說。
小云確實是不錯的女孩,親切隨和又善解人意。
但我對她沒特別的感覺,我相信她對我應該也是如此。
雖然她總會招待我免費的東西,在店裡也最常陪我聊天、談心事,但不管我們靠得多近,都在朋友的界線內。
店裡常有人對小云獻殷勤,試圖追求她,但她都不為所動。
小云是選馬的人,她這匹馬雖然看起來很溫順又漂亮,但如果發現你想馴服她、駕馭她,她的野性便會出現。
我常看到試圖馴服她的人反而被摔得鼻青臉腫。
有次她拿張演唱會的門票給我,說是客人送她的。
演唱會當晚,我進到會場找到座位正要坐下時,聽見隔壁的男子說:"你坐錯位置了。""沒錯啊。"我看了看票,又拿給他看,便一屁股坐下。
儘管整場演唱會臺上熱鬧滾滾,而且還有個歌星在臺上跌倒,但我卻一直感受到隔壁傳來的冰冷目光和強烈的怨念。
又有次吧檯邊一位客人對小云幾乎是拼命邀約,但她始終笑著搖頭。
"那總可以請你喝咖啡吧?"那人說。
"好呀。"她回答。
那人喜形於色,露出終於登上聖母峰的神情。
只見小云走到咖啡機旁,煮好了兩杯咖啡,一杯給自己,一杯端給他。
"謝謝你請我喝咖啡。"她笑著說。
那人嘴巴大開,直接由聖母峰掉落萬丈深淵。
他臨走時,小云還不忘提醒他要再多付兩杯咖啡錢。
還有一次有個客人先是吹噓自己是個電影通,然後邀小云看電影。
"我只看恐怖片哦。"她說。
"這麼巧?"那人滿臉堆笑,"我也最愛看恐怖片呢。""我不信。"她說,"看恐怖片得過三關,你過了我才信。""別說三關了,三十關我也照過!"那人拍拍胸脯。
小云嘴角掛著微笑擦拭吧檯,突然身體迅速前傾,朝他大喊:"哇!"那人嚇得幾乎從椅子上彈起,握著杯子的手一晃動,酒灑了大半。
"連第一關:突如其來的驚嚇都過不了,怎能看恐怖片?"她嘆口氣。
這些情景我和榮安都看在眼裡,而當他知道我和她之間並沒有來電後,更對她到底喜歡什麼樣的男生覺得好奇。
"不過話說回來,"榮安說,"如果小云連你都不感興趣,大概也很難喜歡其它男生了。""你這句話太貼切了。"我立刻舉起咖啡杯跟榮安乾杯。
"她該不會是......"榮安欲言又止。
"我想不會吧?"我也語帶保留。
"我不是同性戀。"小云突然冒出來說了這一句,我和榮安都嚇了一跳。
"在背後議論人是不道德的。"她又說。
我和榮安立刻說今天的酒很好喝、咖啡特別香醇之類的話來含混過去。
"我只是喜歡一個人自由自在,不想交男朋友而已。"她說。
"總該交個男朋友吧。"榮安說。
"想交的時候再說嘍。"小云聳聳肩。
"可以請你吃飯嗎?"吧檯邊又有個不怕死的客人對小云提出邀約。
"吃什麼呢?"她說。
"吃什麼都可以啊,隨便你挑。"那人說。
"好呀。"她笑著說。
說完後,小云掀開吧檯後方垂掛的藍色簾幕,走進裡面的廚房。
要走進去前,她還轉頭朝我們眨眨眼。
我和榮安互望一眼,忍不住笑出聲。
小云倒不是隻要客人一邀約便整他,她整的都是一再邀約糾纏的人。
她對客人是親切的,甚至會主動攀談。
不過Martini先生是例外,小云從不主動跟他聊天。
"他的臉上彷彿寫著:絕對不要打擾我的字眼。"小云對我說,"他是老客人了,但我只看過他主動跟你說話。""真的嗎?"我很好奇,"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小云說,"可能你們有緣吧。"也許我跟Martini先生算有緣,但真的跟我有緣的應該是李珊藍。
除了她剛搬進來那個禮拜我幾乎都沒遇見她以外,之後的日子裡,我隨時隨地都會碰到她。
即使是不想碰到她、不該碰到她,也會碰到她。
地板又傳來咚咚兩聲,我嘆口氣,我正準備睡覺呢。
下樓到她房門口,看見地板上躺了幾件夾克。
"你覺得該賣多少錢?"她問。
我走進房間,說:"你打算賣多少?""680。"她說。
我拿起一件夾克看了看後,說:"稍微低了一點。"看到旁邊一張牌子寫上:名牌夾克特賣。
"夾克跟牛仔褲不一樣,這樣寫太籠統了,又沒創意。"我說。
"那該怎麼寫?"她問。
"就寫義大利進口高階夾克。""嗯。"她點點頭,"這樣確實比較好。""最好再加上Vanpano。""Vanpano?"她很疑惑,"那是什麼?""義大利文啊。"我說。
"真有這牌子?"她說。
"我胡謅的。反正義大利文念起來好像都是什麼什麼諾的。""你又要騙人了。""我是在幫你耶!"我大聲說,"寫上Vanpano就更有說服力了。""我照做就是了,別生氣。"她笑著說。
"那定價要多少?"她問。
"嗯......"我想了一下,"980。""這種價錢不太好賣。""富貴險中求,賭一賭了。"我說,"記得要打扮一下,上點妝;也要穿漂亮一點、成熟一點,人家才會更相信這真是義大利名牌。""幹嗎要這樣?""你會相信一個邋遢的小女孩賣的是高檔貨嗎?"她猶豫一下,便點點頭。
"如果人家還是不相信這是義大利名牌,那就讓你妹妹出來。""我妹妹?"她愣了一下。
"淚下啊。""別老講潸然淚下,很難笑。""抱歉。"我笑了笑,"只要你一臉委屈、楚楚可憐,人家便不忍心懷疑你。"我又拿起夾克左看右看,突然說:"慘了,衣服內的商標會穿幫。""這簡單。"她笑了笑,"我會做Vanpano的商標別在袖口。""怎麼做?""這是商業機密。""沒想到你也要騙人。""如果你已經搶劫了,在逃跑途中還會等紅燈嗎?"我們笑了一會,不約而同離開房間走到院子,夜已經很深了。
夜風涼爽,四周寂靜,彷彿所有東西都睡著了。
"這種天氣還不太需要夾克吧?"我說。
"臺北已經開始冷了。"她說。
"上臺北前記得告訴我,我載你去車站坐車。""嗯。謝謝。""如果賣得不錯,我會留一件給你。你喜歡什麼顏色?"她說。
"藍色。"我說。
"跟我一樣。""這是我的榮幸。"她笑了笑,沒有接話。
我們靜靜站了一會,與周遭的環境融為一體。
"為什麼這麼拼命賺錢?"過了許久,我問。
"我的願望是存很多很多錢,然後過有錢人的日子一個月,即使只有三天也行。""然後呢?""錢花光了,就只好回到平凡的生活呀。"她笑了笑,"而且有錢人的日子不能過太久,習慣後會不快樂的。""怎麼說?""錢可以買到很多東西,所以對於錢不能買到的東西,比方快樂之類的東西,有錢人會更渴望。""快樂本來就難,窮人富人都一樣。""話雖如此,但有錢人的不快樂一定比窮人的不快樂更慘。""喔?""窮人不快樂時會覺得也許有錢後就會快樂了,心裡還有些安慰。但有錢人呢?他們連說這種安慰自己的話的權利都沒有,豈不更慘?""那你為什麼還想當有錢人呢?""我不是想當有錢人,只是想過有錢人的日子。""這有差別嗎?""人不會飛,便想飛。但人只是想飛,並不是想變成鳥。萬一人真的變成鳥,反而會不快樂。"我沒有答腔,陷入沉思。
她見我許久不說話,便說:"你很難理解我的願望嗎?""勉強可以理解。但你辛苦許久賺來的錢一下子花光,不心疼嗎?""只要飛過,便值得了。""真的值得嗎?""鳥一天到晚在飛,一定不會覺得飛行是件快樂的事;但人只要可以飛三天,你想想看,那該是多麼快樂的三天呀!"她說完後,露出自在的笑,這是我認識她以來,她最燦爛的笑容。
眉頭一鬆,我也笑了起來。算是終於理解,也算是一種祝福。
我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也覺得沒有其它話題值得破壞眼前的寧靜。
於是都保持沉默。
偶爾她輕聲哼著曲子,空氣中才有些微擾動。
一直到天色矇矇亮,我們才各自回房。
兩個禮拜後,李珊藍給了我一件藍色夾克。
左手袖口上勾了張紙卷標,上面印著Vanpano和Made in Italy。
"你比我還會騙人。"我指著卷標上印著**4680的小貼紙。
"送佛就要送到西呀。"她眨眨眼睛,透出一絲狡黠。
再一個月後,臺南的天氣終於需要夾克。
我穿起這件藍夾克,發覺還滿好穿的,也滿好看,便總是穿著它。
於是它幾乎成了我這個冬天的制服。
這個冬天李珊藍除了賣夾克外,也賣褲子、毛衣、皮包等衣物及配件。
甚至是開運帽子之類的奇怪東西。
"開運帽子?""電視上那些命理大師不是常說穿戴某些東西可以招來好運嗎?"她給了我一頂帽子,"這就是可以帶來好運的帽子。""你以為羚羊戴上這頂帽子就不會被獅子抓到嗎?"我將帽子戴上。
"不要就算了。"她一把摘下我頭上的帽子。
我總是載她到車站坐車上臺北,她回臺南時也會打電話要我去載她。
除了在中國娃娃當服務生、在臺北擺攤、在超市工作外,她偶爾會有額外的工作,比方說當百貨公司化妝品專櫃的彩繪模特兒。
這個工作就是出一張臉,讓別人在臉上塗塗抹抹示範化妝品效果。
聖誕節前一個星期,她還在一家百貨公司扮耶誕老人。
"你扮耶誕老人?"我說,"太瘦了吧。""人家要的是俏麗型的耶誕老人。"她說。
12月24號那天,在研究室明顯感覺到所有學生心情的浮動。
因為晚上便是耶誕夜了。對我這種曾經有伴再回復單身的人而言,絕對是痛恨這種每逢佳節倍思親的日子。
受不了周遭的人不斷討論晚上做什麼、去哪過的話題,索性回家。
剛踏進院子,便看到地上擺了三大簍紅玫瑰。
正感到好奇時,聽見李珊藍說:"你回來正好。""有事嗎?"我說,"還有,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紅玫瑰?""我要去成大附近賣紅玫瑰,幫我吧。""不好吧。成大附近認識的人很多,如果遇到,我會不好意思。""有什麼不好意思?"她說,"晚上就是耶誕夜了,很多男生需要花,我們賣花是在做功德耶。""功德?""平常一朵紅玫瑰賣十塊,現在起碼漲三倍以上,但我只賣20。你想想看,那些想買花的男生,一定感激到痛哭流涕。"我還是猶豫不決,她又說:"看在我常常從超市拿東西給你的份上,幫我賣花吧。""那些東西都是過期的。"我說。
"過期的肉不是肉嗎?難道過期的豬肉會變成蘋果嗎?""這......""不幫就算了。"說完她彎下腰抱起一簍紅玫瑰。
那竹簍有半個人高,她抱得有些吃力,我便說:"好吧,我幫你。"她選了校門口做擺攤地點,我暗叫不妙,那確實是最多人出入的地方。
生意很好,她忙著數花、包裝、結帳,我除了幫她數花外,右手一直有意無意遮住眼睛,不想讓人看清我的輪廓。
看守校門的警衛走過來,雖然猜想是來趕我們走的,但心下反而慶幸。
"我要買五朵。"警衛說。
"好。"她回答。
我暗自嘆了一口氣。
"學長?"我聞聲轉頭,是碩士班的學弟,他的表情像是在北極看到了猴子。
"......"我嘴巴大開,像是上岸的魚。
"既然是認識的人,那就打八折!"她說。
"太好了,我去叫其它同學來買!"學弟拿了花就走。
我愣了好幾秒,才朝他背影喊:"千萬不要啊!""放輕鬆吧。"她說,"賣花有什麼好丟臉的?"我答不上話,只覺得很不習慣像這樣拋頭露面。
吞了一下口水,吶吶地說:"買花的男生真多。""當然囉。"她說,"你以為其它男生都像你一樣,在卡片寫上玫瑰花來混過去嗎?女孩需要的是鮮花,會凋謝的花。""喂,別提這件事。""不過你能想到用這種方法來省下買花的錢,不愧是選孔雀的人。"聽她這麼說,我倒嚇了一跳。
從選孔雀的那一刻開始,沒有人說我像選孔雀的人,她是第一個說的。
別人都認定我是孔雀,只是不像而已。葦庭就是如此。
我看著兩個空簍子和一個只剩不到四分之一的簍子,說:"幸好快賣光了。""還有三簍。"她說。
"什麼?"我失聲大叫。
"生意實在太好了,我緊急再叫了三簍,沒想到還有貨。很幸運吧。""你......"六簍花賣得差不多時,天色已經灰暗,看了看錶,快六點了。
我們剛進家門,她說:"你也該買幾朵花送我吧。""為什麼?"我說。
"耶誕夜沒花的女孩很可憐耶。"我看了她一眼,說:"我想睡覺,懶得再去買花了。""不用出去買。"她說,"這裡還剩下幾朵,一朵賣你十塊就好。""你......""開玩笑的。"她突然笑得很開心,"我才沒那麼誇張。"我鬆了一口氣,便瞪她一眼。
"剩下這幾朵花,你拿去送給喜歡的人吧。"她把花包成一束拿給我,我算了算,共17朵。
"晚上不要太早睡。"她說。
"嗯?""總之別太早睡,還有節目。"她發動機車,"我先走了。"我回到樓上房間,把那17朵紅玫瑰往書桌一擺,倒頭就睡。
在外面站了好幾個鐘頭,身心俱疲,我睡得很沉。
但睡到一半還是被門鈴聲吵醒,迷迷糊糊下樓開啟門看到十幾個學生。
"我們來報佳音!"他們說。
說完他們唱起歌,我越聽眼皮越重,幾乎分不清哈利路亞和阿彌陀佛。
"耶誕夜會有奇蹟喔!"唱完後,一個黃頭髮的外國男生說。
他的中文不太流利,我把"奇蹟"聽成"雞雞",不禁嚇了一跳。
再回去睡覺,醒來後已經快12點了。
戶外隱約傳來耶誕歌聲,更顯得屋內的安靜。
雖然平安夜以寧靜和平安為幸福,但此刻的靜謐卻讓我透不過氣。
坐在床緣發呆了幾分鐘,決定找個吵鬧的地方。
這種日子的這個時刻,我所知道的可能有聲音的地方就只有Yum了。
一進到Yum,果然如預期般,店內幾乎客滿,幸好吧檯邊還有個空位。
"Merry Christmas。"我才剛坐下,右邊傳來這一句。轉頭一看,是Martini先生。
"Merry Christmas。"我也說。
他今夜照例又打條領帶,圖樣是由一幅畫製成。
這次我認出來了,是畢加索的名畫:《阿維儂的少女》。
小云非常忙碌,將我的咖啡端過來時只說了聲耶誕快樂,便又去忙了。
店內很熱鬧,洋溢歡樂的氣氛。所有人高聲談笑,或暢快舉杯。
我和Martini先生像怕冷的南極企鵝,當所有企鵝在冰雪中玩樂時,只有我們兩隻企鵝蜷縮在角落裡避寒。
身為南極的企鵝卻怕冷,我覺得很可笑,也有點可悲。
"有空嗎?"Martini先生說。
"嗯?""我想說話。"他說。
"有空。"我回答。
"故事很長。""我有一整夜的時間。""念大學時,我有個女朋友。"這是Martini先生的開場白。
然後他說些關於那個女孩的事,以及她的樣子。
他是個話很少的人,但敘述她的時候,卻顯得瑣碎甚至有點囉唆。
我安靜聆聽,不曾打斷。其實這段敘述的重點只有:女孩大他兩歲、在一次聯誼活動中認識、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孩、他愛她,是一頭栽進不管死活的那種。
"一考上研究所,我很興奮,立刻跑去告訴她。"他喝了一口酒,"但她用冷靜的口吻說:我還要念兩年研究所、當兩年兵、出社會後至少還要有兩年奮鬥才能小有經濟基礎。""她說這些做什麼?"我插進第一句話。
"意思是說:等我們真正能夠在一起時,最起碼也要等到六年後。""那又如何?""她25歲,六年後已經30多,不再年輕了。""我說我會很努力賺錢的,不念研究所也行。她卻一直搖頭。"他點上一根菸,吸了一口後,說:"然後她說了個心理測驗。""什麼樣的心理測驗?""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我吃了一驚,沒有答話。
"你也玩過,對吧?"他看我點了點頭,便接著說:"她選牛。""牛?""她希望穩定,生活才會有重量,不會像生活在月球一樣。而只有她將來的另一半經濟條件夠、事業有基礎,她才會覺得穩定。""這點你做得到啊。""但至少還要六年。不是嗎?"他捻熄了煙,靜靜看著面前的空杯子。
"然後呢?"我問。
"她說我們先分開,等六年後我事業有成,有緣的話就會再聚。""六年到了嗎?""去年就是第六年。""那她呢?""我們約在校門口碰面,在耶誕夜時。"他搖搖頭,"但她沒來。""她......"我接不下話。既然她沒來,想必他也沒遇見她。
"有沒有想過,也許那女孩並不夠愛你。"小云突然出現,問了一句。我嚇了一跳。
"無所謂,只要我夠愛她就行。"Martini先生回答。
"現在這麼忙,你......"我對小云說。
"小蘭可以應付。"她笑了笑,"聽故事比較重要。"小云端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說:"這杯dry Martini,我請客。""謝謝。"他點點頭。
"也許六年之約只是分手的藉口。"小云說。
Martini先生臉上閃過一絲黯然,淡淡地說:"我不願意這麼想。""對不起。"小云似乎不忍心,"我沒別的意思。""沒關係。"他說,"這些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想她。剛開始的兩年,也就是我念研究所的時候最難熬,那時我常在牆上寫字。"聽他這麼說,我聯想到房間牆上的字。
"當兵那兩年,我想了很多。或許是因為我看起來不夠穩重,所以她看不到未來。說來你們可能不信,我以前很邋遢,牛仔褲如果破洞還是照穿不誤,而且看電影逛街都穿拖鞋。"Martini先生端起那杯dry Martini,喝了一口後,接著說:"退伍後,我刻意改變自己,隨時打條領帶,上班或放假都一樣。""其實也用不著如此。"小云說。
"領帶代表男人的事業,唯有合適的領帶才能襯托男人的身份地位。""有這種說法嗎?"我很好奇。
"這是她說的。"他回答。
我看了看小云,小云也看了看我,我們都覺得這種說法不客觀。
"工作後這幾年,我升得很快,收入也算高,但還是不習慣打領帶。
西方人的前輩子一定是吊死鬼,所以才保留著勒緊脖子的習慣。"說完後,他勉強笑了笑,然後說:"真好。她走後,我覺得大部分的我已死去,沒想到我還有幽默感。"我和小云也笑了笑。
"我只要無法排解想念她的痛苦,便會來這裡。"他嘆口氣,"她是我右邊的石頭,如果不能再見她一面,我只能在原地等待和想念。""可是她既然已經失約,你何不......"他搖搖頭,算是打斷我。說:"我常幻想她一定躲在暗處偷偷觀察我,只要我習慣打領帶後,她就知道我已有事業基礎,便會出來見我。""你今天打的領帶,就很適合你。"我說。
"是嗎?"他低頭看了看。
"而且你以前都會摸摸領帶的結和下襬,今天一次也沒。""真的嗎?"他睜大眼睛。
小云看了看我,對他的反應有些疑惑。
"也許我已經習慣打領帶了吧。"他重重嘆了一口氣,然後把剩下的酒一口喝盡。
"我早該想到,她選擇在耶誕夜碰面是有特殊意義的。""什麼特殊意義?"我問。
"耶誕夜會有奇蹟。她應該是暗示:我們的重逢,正需要奇蹟。"我和小云都沒接話,生怕說了不恰當的話,對他太殘忍。
"去年和今年的奇蹟都沒出現,以後大概也不會出現了。其實我心裡明白跟她在一起是種奢望,我只是想再見她一面而已。"說完後,他便沉默了。
我們三人沉默了許久,我決定打破沉默,便說:"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猜猜看。"他說。
"你一定選羊。"我說,"只有選羊的人對愛情才會這麼執著。""猜錯了。""那你選什麼?"小云問。
"我選孔雀。"他說。
"為什麼?"我因為太驚訝,突然叫了一聲,店內有四個人同時轉頭朝向我們。
"因為我姓孔。"Martini先生說,"孔雀給我的感覺像是孔家的鳥,所以就選它了。""就這樣?"小云說。
"嗯。"他點點頭。
小云和我面面相覷,實在不敢相信會有這種選孔雀的理由。
"心理測驗如果要測得準,就要只憑第一時間的反應,不能想太多。"他淡淡笑了笑。
店裡的客人並沒有減少的跡象,看來大家都想玩個通宵。
小云去幫小蘭的忙,在聽故事的這段時間,小蘭已經忙翻了。
我突然想起牆上的字,便跟他說我房間的牆上也有字,是黑色的字。
"以前我住在東寧路的巷子,是棟老房子,有兩層樓。"他說。
我朝他猛點頭。
"那裡有院子,院子旁的階梯通到樓上,房間有個很大的窗。"這次我連頭都不點了,只是睜大眼睛。
他看到我的反應後,便說:"改天我回去看看那面牆。可以嗎?""隨時歡迎。"我說。
"我該走了。"他站起身,"謝謝你聽我說話,我覺得這些年來我好像從沒開口似的。""不客氣。"我說。
他走後,我開始覺得店裡很吵,坐沒多久,也離開了。
凌晨三點左右回到房間,又重看了一遍牆上的字。
躺在**胡思亂想他和她之間的事,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朦朧間被敲門聲吵醒,開啟門一看,是李珊藍。
"原來你在睡覺,難怪敲天花板你都沒反應。"她的語氣有些埋怨,"不是叫你別太早睡嗎?""現在是凌晨四點,"我看了看錶,大聲說:"還能算早嗎?""火氣別那麼大。"她反而笑了笑,"來烤肉吧。"院子裡已擺了兩張小板凳和烤肉架,她又拿出幾包肉和一瓶烤肉醬。
我隨手拿起一包肉看看儲存期限,嘆口氣說:"果然又是過期的。""才過期幾個鐘頭而已。"她說。
又看了看烤肉醬,我失聲大叫:"有沒有搞錯?連烤肉醬也過期!""儲存期限是三年,才過期三天而已,值得大驚小怪嗎?"我有些哭笑不得。
"可惜沒有過期的木炭。"她說。
"木炭哪會過期。"我說,"沒木炭怎麼烤肉?""去買呀!""現在要到哪買?""我工作的那家超市是24小時營業,可以買。""你不會順便買回來嗎?""買木炭不用錢嗎?"我睜大了眼睛看她。
"別這樣看我。"她聳聳肩,"我已經貢獻肉和烤肉醬了。""你的意思是?""木炭當然要你去買。""好。"我發動機車,"算你狠。"我騎到超市買了一袋木炭,只花了幾十塊錢。
"才幾十塊。"一踏進院子,我舉起那袋木炭,"你卻捨不得買。""正因為便宜,才會覺得讓你買也無所謂。"她說。
"如果很貴呢?""那就更應該讓你買了。"她笑了起來。
"你......""快烤吧。"她說,"越拖肉便過期越久,吃進肚子就越危險。"我撿了幾塊石頭圍成方形,放進木炭後點了火,擺上烤肉架。
"這個耶誕夜你怎麼過?"我放了幾片肉,開始烤。
"工作呀。"她回答,"上半夜超市,下半夜中國娃娃。""沒去玩嗎?"我問。
"現在就在玩呀。"她笑了笑,"只要天沒亮,就還算是耶誕夜。"我看了看錶,離天亮還有一個半鐘頭。
"你呢?"她問,"你怎麼過?"我想了一下,便把在Yum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她。
在彼此各吃了三片烤肉後,我才講完。
"所以今年耶誕夜的節目是聽故事。"我說。
她沒說話,拿竹筷輕輕撥弄炭火,陷入沉思。
"那女孩大概早就忘了六年之約了。"過了一會,她說。
"我猜也是。"我說,"他痴痴等待一個不愛自己的人,真可憐。""不。"她搖搖頭,"女孩應該是愛他的,只是她覺得有些東西比愛情更重要而已。""她太現實了吧。"我說。
"現實?"她的語氣顯得不以為然,"為了愛情而放棄更好的生活,與為了更好的生活而放棄愛情,誰比較高尚呢?"我愣了一愣,沒有答話。
"這兩種人的區別只在於重視的東西不一樣而已,並沒有孰優孰劣。
但因愛情通常被人們神聖化,所以選擇愛情的人也被神聖化。"她將三片烤好的肉兩片夾進我盤子,一片夾給自己。接著說:"平心而論,在那個心理測驗的五種動物中,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選擇。
難道只因選羊的人選擇愛情,我們便認為選羊的人情操最高貴?"我想她說得沒錯,也許只是選擇的不同而已。
為了愛情犧牲一切的人會被歌頌;但為了一切犧牲愛情的人,在某種程度上,大概會被指責吧。
我們結束這話題,轉而閒聊。當肉片都烤完後,炭火正紅。
"你買太多木炭了。"她說。
"是肉太少了。"我說。
"不要頂嘴。""是。"她笑了笑,看了看天色後,說:"天快亮了。""好。"她站起身,"耶誕夜結束了。""等等。"我跑到樓上房間,把桌上的17朵紅玫瑰拿給她,說:"耶誕快樂。""為什麼送我花?""你說過的,耶誕夜沒花的女孩很可憐。"她低頭數了數花朵,再抬頭說:"我知道你前女友為什麼不要你了。""喂。"我瞪了她一眼。
"這裡總共有17朵,你知道17朵玫瑰代表什麼嗎?""不知道。""在玫瑰花語中,17朵的意思是:好聚好散。""啊?"我張大嘴巴。
"這樣好了,我拿10朵,你拿7朵。"說完後,她將7朵玫瑰給我,"10朵的意思是:完美的你,7朵則是:祝你幸運。我完美、你幸運,可謂皆大歡喜。""我要完美。""別傻了。"她笑了笑,說:"耶誕快樂。"我們將院子簡單清理完畢後,天已微微亮了。
隔天進研究室,所有人都在討論昨晚耶誕夜怎麼過的心得。
當別人問我耶誕夜怎麼過時,我都是回答:"烤肉啊。"一個禮拜後,Martini先生突然造訪。
我讓他進房間後,便獨自一人下樓,在院子等待。
過了約半小時,他才下樓。
他的表情極為輕鬆,臉部肌肉線條不再僵硬,開始有圓滑的曲線。
"謝謝你。"他說。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
"我剛剛又在牆上留言。"他說。
"你寫什麼?"話剛出口便覺得冒失,趕緊說:"抱歉。""沒關係。"他笑了笑,"反正你也會看,不是嗎?"我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
"我要開始往左邊走了。"他說,"這是我最後的留言。"我們同時沉默,我瞥見他仍然打了條領帶。
領帶的圖樣是我上次看過的,畢加索的名畫:《阿維儂的少女》。
他突然把領帶摘下,說:"送給你。""太貴重了,我不能接受。"我說。
"這確實有些貴,但並不重。"他笑了笑,"就當作紀念品吧。"我只好說聲謝謝,然後收下。
"我已經爬上右邊的石頭了。"他說,"你呢?"我愣了愣,李珊藍正好開門進來。
她看到我和他站在院子裡,顯得有些驚訝。
我趕緊跟她介紹:"這是我跟你提過的Martini先生......"。
"Martini?"他笑了笑,"很有趣的稱呼,不過我姓孔不姓馬。""她是......"我指著李珊藍,想了一會說:"另一個選孔雀的人。""今天真是好日子,三隻孔雀共聚一堂。"他說,"希望將來有天我們都能開屏。""我是雌孔雀,無法開屏。"她說。
我們三隻很有默契的同時笑了笑。
我想Martini先生以前一定是個開朗的人,只不過這些年的等待,將他臉部的線條壓得又硬又直。
如今他已爬上右邊的石頭,又重拾從前的開朗。
以這個角度而言,現在的他,正在開屏。
"我走了。"Martini先生揮揮手,意味深長地說:"再見。"從此我不再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