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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森林-----第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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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節

藍衣女子看完房子後,隔天便搬進來。

她搬進來那天我跟她只匆匆打個照面,便各自去忙。

院子裡多停放了一輛機車,應該是她的。

但即使機車在,她卻未必在樓下房間,這讓我有些納悶。

連續一個禮拜,只看到她房間亮著的燈,從沒碰過面。

我只知道她在中國娃娃工作,其它一無所悉,連名字也不知道。

隱約聽到咚一聲,像低沉的鼓音。

正懷疑聲音從哪傳來時,又聽到一聲咚,這次確定是從樓下。

走出房間,看見她站在院子,說:"聽見了吧?""嗯。那是什麼聲音?""敲天花板的聲音。"她晃了晃手中的掃帚,"這樣叫你比較直接。""有事嗎?"我問。

"嗯。"她點點頭,"可不可以麻煩你載我去車站坐車?"我說了聲好,走下樓發動機車,瞥見她的機車就在旁邊。

心裡剛浮現為什麼她不自己騎機車到車站的想法,便聽見她說:"我要到臺北,明天才回來,如果騎機車去車站,還得付寄車費。""你要坐火車?"她坐上車後座後,我問:"還是客運?""客運。"她回答,"車錢比較便宜。"我載她到統聯客運,一路上她雙手抓著車後鐵桿,跟我保持距離。

"謝謝。"下了車後,她說:"讓我省了一趟計程車錢。"她跟我講的這三句話都離不開錢,果然是選孔雀的人。

隔天晚上我從學校回來時,發現她房間的燈是亮的。

她可能聽到關上院子鐵門的聲響,在房間說:"你有空嗎?""嗯。"我在院子回答。

"能不能請你進來一下?"她說,"有件事想問問你的意見。"我猶豫一下,便走進我曾經住過幾年但現在是她的房間。

房間充滿藍色的基調,除了床位沒變外,其餘都變了。

她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攤開一個黑色包袱,上面擺了幾條牛仔褲。

旁邊還放了張灰色厚紙片,寫上:名牌牛仔褲特賣,一件190元!

我看她正瞧得專注,悄悄走到她身後站定。

"如果是你,你會買嗎?"她突然開口。

"不會。"我搖搖頭。

她轉頭看我正站著,招招手示意我坐下。

"昨天晚上我在臺北鬧區擺攤賣牛仔褲,生意很差。"她看我也盤腿坐下後,用解釋的口吻說著。

"就剩這幾件?"我說,"生意怎能說不好。""還有幾十件我放在臺北,沒帶回來。"她說。

"喔。"我隨手拿起一件牛仔褲,說:"這真的是名牌嗎?""你說呢?"她笑了笑,語氣有些曖昧。

"如果一顆鑽石賣你100塊,你會買嗎?"我問。

"當然不會。"她說,"這種價錢不用看就知道是假的。""如果是1000塊呢?""嗯......"她說,"那應該會看一下。""所以你賣不出去的癥結在價錢。""哦?"我向她借只筆,把灰色厚紙片上寫的190,加了一筆變490。

"490?"她有些好奇。

"嗯。"我說,"名牌牛仔褲也得一兩千塊,你賣190人家一定以為是假貨;如果賣490的話,人家可能會覺得撿了便宜。"她沉思一會後,說:"190都賣不出去了,490的話......""在臺北鬧區走動的人,口袋飽滿、生性多疑,如果賣太便宜他們會覺得不屑,連看也不會看一眼,就像是100塊一顆的鑽石那樣。""真是這樣嗎?""嗯。賣490會讓人產生也許真是名牌牛仔褲的錯覺;而賣190只是擺明告訴人,你只是想便宜地賣雜七雜八品牌的牛仔褲而已。"她想了一下,說:"好。我下星期再上臺北賣賣看。"我覺得盤腿坐著腳有些酸,便站起身子,問:"你在臺北擺攤?""偶爾而已。"她說,"因為貨源在臺北,而且臺北也比較好賣。""那......""嗯?""沒什麼。"我緊急煞車,因為覺得如果問她在中國娃娃的工作,應該是種冒犯。

"你是做什麼的?"她一面用包袱裹住牛仔褲,一面問。

"我還在唸書。""什麼?"她很驚訝,停止手邊動作,"你這種年紀還在唸書?""我在唸博士班。""哦。"她應了一聲,也站起身,把包袱收好。

"你念什麼的?"她又問。

"工程。""念工程的人應該很老實,怎麼你的想法這麼奸詐?""奸詐?""我用很低的價錢拿到這些褲子,只想便宜賣,有賺就好。哪像你,知道要抬高價錢來誘騙人。你念那麼多書,是要念來騙人的嗎?"我無法回答這問題。

雖然我在《性格心理學》這門課中學到一點心理學的皮毛,但我害怕我對金錢的敏銳度是來自選孔雀的本質,而非所學得的知識。

突然想到小云也曾說我不太像學工程的人,不禁有些感慨,說:"可能是因為我也是選孔雀的人吧。"她微微一愣,不再說話。

"我姓李,叫珊藍。"她突然又開口,把語氣放緩後,接著說:"珊瑚的珊、藍色的藍。""喔。"我應了聲,默唸一遍珊藍,好熟的音。

"你在想什麼?""珊藍?"我終於想到了,"你會不會剛好有個妹妹,叫:淚下。""嗯?""因為有句成語叫:潸然淚下。"我大概說錯話了,場面原本要轉熱,卻又變冷了。

說聲晚安後,走到她房間門口時,聽見她問:"你叫什麼?""我叫蔡智淵。智慧的智、淵博的淵。"我回頭說。

"哦。"她簡單應了聲。

我見她沒進一步的反應,便走出房間,爬回樓上。

從書包裡拿出幾本書放在書桌上,又聽到地板傳來咚咚兩聲。

我走出房間,倚著欄杆向下望,看到她站在院子說:"我想到了。""想到什麼?""你叫智淵。也就是說,如果你長"痔"瘡,並不"冤"枉。"我有點哭笑不得,苦著臉說:"你好幽默。"她好像很高興,說聲晚安後就回房了。

坐在書桌前,回想這個在中國娃娃遇見的藍衣女子 -- 李珊藍。

記得書上曾說孔雀僅有兩種,一種是藍孔雀;另一種是綠孔雀,因此我不由得把李珊藍跟藍孔雀聯想在一起、影像重疊。

院子裡傳來機車的引擎聲,看了看錶,已經11點多。

她應該是準備要到中國娃娃去上班了吧?

我只要想到中國娃娃,便會憶起那股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浪,心跳也瞬間加速。

雖然好奇她為什麼會在那裡工作,但卻不敢開口詢問,怕被電傷。

也許只是單純因為薪水高吧,畢竟她是選孔雀的人。

突然想到我曾誤認她是熱舞女郎,還欠她一句抱歉。

該怎麼還她呢?

那晚在書桌看些閒書,偶爾還去翻翻介紹孔雀的書籍和圖片。

圖片上的藍孔雀總是昂著美麗的頭、踏著優雅的步,神韻透著驕傲,跟李珊藍的樣子倒還滿相似。

不過我也是選孔雀的人,卻一點也不像。

隱約聽到院子的鐵門開啟,看了看錶,快五點了,趕緊熄燈睡覺。

兩天後,剛從外面踏進院子時,正好碰到榮安。

"放假囉!"他很興奮,"想我嗎?"我不想理他,把機車推進院子裡停放好。

"新搬進來的那個女孩人怎麼樣?"他問。

"什麼怎麼樣?""漂不漂亮、個性好不好、有什麼嗜好、做什麼的......""我不清楚。"我打斷他,"只知道她是選孔雀的女生。"榮安陷入沉思,過了一會才說:"你喜歡她嗎?""我不想回答無聊的問題。""找機會我看看她,幫你鑑定一番,包在我身上。"他也不理我,自顧自地說著,還很得意地拍胸脯。

"其實我們都見過她了。"我說。

"是嗎?"榮安睜大眼睛。

"記不記得我們在中國娃娃碰到的那個女服務生?"榮安想了一下,說:"沒印象耶。""那時我差點打翻泡沫紅茶,她不是......""我記起來了!"他打斷我,"就是那個看起來很冷很凶的女孩嗎?""嗯。"我點點頭。

"她在中國娃娃工作啊......"榮安欲言又止。

"是啊。"我說。

他又陷入沉思,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一定覺得中國娃娃是個奇怪的場所,所以在那裡上班的女孩子......

"其實也無所謂。"榮安似乎想通了,笑了笑後,說:"也許她是那種賣笑不賣身的女人,還是很適合你啦。"正想罵榮安胡說八道時,背後突然傳來冷冷的聲音:"你們以為我是那種賣笑不賣身的女人嗎?"我和榮安轉過頭,李珊藍正走進院子,接著說:"不,我不是。"她也把機車推進院子裡停放好,走到房間門口,再轉頭朝我們說:"我連笑都不想賣。"我呆立許久,無法動彈。

渾身像剛接觸高壓的電流般,灼熱而刺痛。

"原來你曾見過你現在的新室友呀。"小云端了杯咖啡,放在我面前,說了這一句。

"我也見過喔。"榮安插進一句。

"你們在哪裡認識的?"小云問。

"一家叫中國娃娃的店......"榮安還未說完,我拉了拉他的衣袖,阻止他往下說。

"中國娃娃?"小云很好奇,"那是傢什麼樣的店?""就是一家普通的Pub。"我搶在榮安之前,趕緊回答。

"是嗎?"小云疑惑地看著正在拉扯榮安的我。

"那家店並不普通。"Martini先生突然插進話。

我兩手一軟,放開榮安。

小云轉頭看著Martini先生,等他繼續開口。

Martini先生今天又打了條領帶,藍底白條紋,非常樸素的花樣。

他喝口酒,繼續說:"那裡晚上12點過後會有熱舞。""熱舞?"小云問。

"就是貼在男人身上跳舞之類的,不過舞跳完後要給小費。小費通常是一百,如果舞夠熱,兩百、五百也常有人給。"他頓了頓,又說:"要對熱舞女郎揩油也行,只要小費多一點的話......""好了。"我急忙說,"解釋得夠清楚了。"小云大概知道意思了,目光掃過我和榮安,我和他都低下了頭。

"你去過嗎?"她又問Martini先生。

"我沒興趣,也沒心情去。"他說。

"那你們兩位呢?"小云露出曖昧的笑,"去的理由是因為興趣?還是因為心情?"我和榮安都覺得尷尬,又低下頭看著面前的杯子。

這晚小云盡情地嘲弄我和榮安,似乎從中得到莫大的樂趣。

臨走前,她甚至還對我和榮安鞠躬哈腰,然後說:"真不好意思,敝店沒提供熱舞服務,委屈您們兩位了。"榮安又回屏東工地上班後,我天天都會遇到李珊藍。

有時我剛回來她要出去;有時她剛回來我要出去;有時同時剛回來而在院子裡碰面;有時同時要出去而在階梯口擦肩。

但不管是哪種形式的不期而遇,我們都沒交談,氣氛詭異。

有一次我聽到垃圾車的音樂,右手急忙提了包垃圾跑下樓。

眼角瞥見院子邊還有包垃圾靠著牆,左手便順便提起。

才剛跨出院子,便聽到她在背後說:"你做什麼?""倒垃圾。"我回過頭說。

"把垃圾放下。"她說。

"為什麼?"我說。

"那是我的垃圾,你憑什麼幫我倒。"剛聽到時只覺得茫然不解,兩秒鐘過後,便覺得啼笑皆非、莫名其妙。

眼見垃圾車開始起動,我加快腳步,跑到垃圾車旁丟了那兩包垃圾。

倒完垃圾回來,只見她站在院子裡。

"順手而已。"我說。

"別以為我會感激你。"她說完後,直接轉身進房。

我覺得自己像是抓了老鼠的狗,而且還捱了貓一巴掌。

隔天晚上去參加一個大學同學的結婚典禮,榮安也從屏東趕來。

進到會場才剛坐定,右肩被拍一下,回頭看見一個西裝筆挺的人說:"我還記得欠你兩千塊喔!不過我又忘了帶錢了。"又是那個選孔雀的施祥益。

雖然早有可能遇見他的心理準備,但一看到他還是有強烈的不舒服感。

還好喜宴會場既熱鬧熟人又多,不用擔心要一直跟他應酬對話。

只是討厭他老說欠我兩千卻忘了帶錢這件事,而且言談之間還頗得意。

榮安大概也聽煩了,終於忍不住對施祥益說:"你總有帶提款卡吧?""哈哈。"他更得意了,"我也沒帶提款卡,只有信用卡。""信用卡也行。"榮安不甘示弱,"隔壁是百貨公司,待會去買東西,就刷你的卡抵債。"施祥益沒想到榮安會這麼說,愣了一下後,又幹笑兩聲說:"不會剛好要買兩千塊的東西吧。""刷多了就退你錢,不就得了。"榮安說。

"我今天會早點走,可能沒辦法逛百貨公司。"施祥益說。

"不需要逛,他已經知道要買什麼了。"榮安轉頭跟我說,"對吧?"我覺得這樣整施祥益很好玩,便點頭說:"對。"他的臉微微漲紅,隨即東拉西扯,把話題岔開。

席中我去上洗手間,在洗手檯遇到施祥益,正想隨便洗下手然後走人,卻聽見他說:"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我沒回答,只是納悶他突然提起這個心理測驗。

"我記得你跟我都選孔雀。"他又說。

"對。"我說。

"其實太容易選擇了。"他眼睛直視洗手檯前那面大鏡子,"選馬?

離開森林後只要有錢,買輛車就好,根本不需要馬。選老虎?被它吃掉怎麼辦?至於牛和羊,只能吃而已,一點用都沒有。"他扭開水龍頭,洗淨雙手,然後甩幹手上的水。

"只有孔雀,既稀少又珍貴,才能襯托自己,也才會讓別人羨慕。""孔雀也是一點用途也沒有。"我說。

"你以為鑽石除了名貴外,還能有什麼用途?"他哈哈大笑,"名貴就是最大的用途!"我不想再說話,連手也不想洗,轉身便走。他又說:"你一定認為我唯利是圖,所以看不起我吧?"我吃了一驚,停下腳步回過頭,他對著鏡子用雙手小心翼翼梳理頭髮。

"我也看不起你。"他繼續說,"你留在學校唸書,到後來還不是得離開校園,然後追逐名利。其實我們都一樣,只是我坦白麵對自己的慾望,而你卻遮遮掩掩,既想得到虛榮又希望別人認為你清高。"我確定不想再聽下去了,轉身便離開。只聽到背後傳來:"別忘了,我們都同樣是選孔雀的人。"回到座位,舉起筷子夾菜,卻覺得筷子很沉,拿不太穩。

喜宴結束,榮安纏住施祥益,一定要他到隔壁的百貨公司。

榮安還拉了三個同學一道起鬨,不讓施祥益有脫逃的機會。

我一進百貨公司,便指著某化妝品專櫃正在特價的一瓶香水,說:"這瓶賣1990,我就買這瓶。剩下的10元就讓你賺吧。"施祥益說了一堆下次他一定會還錢以及我又用不著香水之類的話。

"正如你所說,我們都同樣是選孔雀的人。"我打斷他,聳聳肩說:"所以我現在一定要討回這筆債。"他瞪了我一眼,我裝作沒看見。

施祥益悻悻然走後,我、榮安和其它三個同學在原地聊天。

"他上次叫我代包兩千塊紅包,到現在也沒還。"第一個同學說。

"我也是。下次我也要用這個方法把兩千塊討回來。"第二個同學說,"不過我很好奇,這次又是哪個倒黴鬼兼笨蛋幫他代包紅包?"只見第三個同學哭喪著一張臉說:"我就是那個倒黴鬼兼笨蛋!而且這次是兩千八!"我們五個互相取笑了一陣後便做鳥獸散,我回家,榮安回屏東。

回程中我不斷想:如果孔雀代表金錢,那麼為什麼我對金錢的追求或重視程度不像是選孔雀的人呢?

或許金錢只是狹義的虛榮,廣義的虛榮可能還包括其它東西。

例如我目前所追求的學位,是否也屬於廣義的虛榮?

剛踏進院子,發現李珊藍正在院子中駐足,似乎若有所思。

我從她身後經過,打算爬樓梯回房間。左腳才踏上第一階,便回頭說:"對不起。"她沒回答,也沒反應,我的腳步停下,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爬。

過了一會,她淡淡地說:"為什麼說對不起?""上次在中國娃娃,你來收杯子時,我以為你是熱舞女郎,所以......"我想了一會,直接說:"所以對不起。"她哼了一聲,說:"如果我是熱舞女郎,你就不必說對不起?"我微微一愣,沒有答話。她依然站在原地,身體和腳步都沒移動。

"你憑什麼看不起熱舞女郎呢?"她加強語氣,"憑什麼呢?""沒有......"我有些心虛。

"你們到心裡認為是不正當的場所去玩,"她終於轉身面對我,"卻要瞧不起在那些場所工作的人,真是可笑。"我覺得有些羞慚,答不上話。

"你看不起在中國娃娃工作的人,我也看不起去中國娃娃玩的人。"她說完這句話後,便推開院子鐵門離開。

我愣了一會才回過神,一步一步慢慢爬回樓上的房間。

回到房間,躺在**。

想起和施祥益、李珊藍的對話,不禁起了感慨:原來孔雀不僅被人看不起,孔雀之間彼此也看不起。

模模糊糊睡著了,醒來後天已大亮。

漱洗完畢後下樓,右腳剛踏完最後一階,李珊藍也正好推開房門走出。

我見她提了我看過的黑色包袱,心想她大概又要去臺北擺攤。

"你要去臺北嗎?"我問。

她看了我一眼,不情不願嗯了一聲。

"要不要我載你?"我走到機車旁,"這樣可以省出租車錢。""我用走的,一樣可以省錢。"她冷冷拋下話後,昂首走出大門。

我有些不高興,早知道當初應該說房租是四千五,而不是四千。

這天可能因為心情不好,在學校熬了一整夜,第二天中午才回家睡覺。

誰知道躺下沒多久剛看到夢鄉的入口時,便被地板傳來的咚咚聲弄醒。

我一肚子火,踢開棉被,劈哩啪啦衝下樓。

我要跟她說清楚,請她用正常的方法叫我,不要老敲天花板。

如果她再這麼敲,哪天地板蹋了,她自己去跟房東解釋。

我來到她房門口,房門半掩,我看見她正坐著。

她手裡拿著一小瓶東西,瓶身透明,只有手指大小。

我見她轉動把玩那瓶子,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神情。

她看到我,說了聲請進,然後把那瓶東西輕輕放在桌上。

"我想要這瓶香水很久了,今天終於買了它。"她說。

"有事嗎?"我說。

"褲子賣光了。"她說。

"什麼褲子?""本來該賣190結果卻賣490的牛仔褲。""喔。"。

"我本來半信半疑,沒想到生意真的很好。"她又拿起那瓶香水,似乎越看越喜歡,還遞給我觀賞。

我低頭看了看,很巧,跟施祥益買給我的那瓶香水是同一品牌。

"我真笨,竟然沒想到提高定價反而比較好。"她說。

"是啊。"我說,把香水還她。

她看了我一眼,說:"我說我笨,是謙虛。""我說你笨,是誠實。"她又打量了我一會,似乎納悶我竟然會取笑她。

"沒關係。"她聳聳肩,"我心情好,而且我要謝謝你。""怎麼謝?""這條牛仔褲給你。"她說,"我特地留了這條,你應該可以穿。""就這樣?""喂,一件要490耶。有個男的要買,我還不賣呢。""你真有原則。"我接過那件牛仔褲,深藍色直筒,腰身的尺寸正好是我的尺寸。

"我說過謝謝了嗎?"她說。

"算吧。""那我再說一次。"她說,"謝謝你。""不客氣。"我說。

我撥出一口氣,剛剛衝下樓的狠勁早已消失無蹤。

"我不喜歡別人因為我在中國娃娃工作,就認為我是隨便的女人。""我那次去中國娃娃,是被朋友帶去的,之前完全沒聽過這家店。""我只想多賺點錢,雖然我不喜歡那家店。""我去過一次後,就沒有下次了。""我罵你的口氣太重了。""我不該用異樣的眼光看你。"我們各說各話,幾乎沒有交集。

同時沉默了一會後,我們異口同聲說:"對不起。"這是唯一的交集。

當蟬鳴從房間落地窗外的樹上傳來時,我知道夏天到了。

以前住樓下時,從未在這裡聽過蟬鳴;沒想到一搬上來,窗外樹上蟬的叫聲竟如此嘹亮。

聽到第一聲蟬鳴時,除了驚訝外,又突然想起劉瑋亭。

記得《性格心理學》最後一堂下課後,我奮力追出教室時,接觸到她的最後一瞥。

那時覺得整個世界空蕩蕩的,只聽見身旁樹上的蟬鳴。

隨著天氣越來越熱,蟬越來越多,而且越叫越響。

窮學生沒錢在房間裝冷氣,只好開啟落地窗吹吹自然風。

一到下午,只要第一隻蟬叫了第一聲,所有的蟬便不甘示弱跟著叫,彷彿在比賽誰的氣足、誰的聲音嘹亮。

於是房間裡像是有一個小型交響樂團在賣力演奏,但旋律毫無章法。

我常常氣得朝窗外大喊:"你們一定要這麼不成熟嗎?"但蟬們不為所動,依舊各唱各的調。看來這個夏天會很漫長。

我也漸漸多瞭解李珊藍一些。

知道她除了深夜在中國娃娃上班、偶爾到臺北擺攤外,她也在一家24小時營業的超市大賣場打工。

會知道這點是因為她有次拿超市過期的水果罐頭給我。

"才超過儲存期限兩天而已。"她說。

"吃了不會死吧?"我說。

"了不起重傷,要死哪那麼容易?"她說。

我覺得這話好熟,後來才想起這是周星馳電影裡的對白。

因此我猜她大概喜歡看周星馳的電影。

這個夏天也特別熱,榮安來找我時,常熱得哇哇亂叫。

"看來只好講個冷笑話來降低一下溫度。"他說。

"我不想聽。""你猜猜看,"他不理我,繼續說:"水餃是男的還是女的?""我不想猜。""水餃是男的。"他說,"因為水餃有包皮。"說完後他哈哈大笑,越笑越誇張,還笑岔了氣。

夏天的晚上在家裡待不住,我和榮安通常會出去晃。

當然最常去的地方還是Yum。

小云總會泡一壺酸梅湯請我們喝,酸酸甜甜的,很清涼消暑。

有天晚上小云炸了盤雞塊請我們吃,我吃了一塊後抓抓嘴角的傷口。

"你嘴角怎麼了?"小云問。

"這兩天熬夜,應該是上了火。"我說。

小云立刻把放在我和榮安之間的雞塊移到榮安面前,然後說:"那你要吃清淡一點的東西,少吃點肉類。"我抗議說:"你看過老虎熬夜後改吃素嗎?"沒想到話題由老虎開始,七轉八轉竟然轉到劉瑋亭身上。

小云對劉瑋亭很好奇,我簡短述說往事,反倒是榮安鉅細靡遺。

"都是我不好。"榮安說,"如果當初我查到的是柳葦庭就好了。""跟你無關。"我說。

"可是......""別說了。"我打斷榮安,"是我不夠坦誠,我應該一開始就告訴她情書寄錯了。"我自以為是的善意選擇隱瞞,卻不知道這樣反而造成更大的傷害。

因為劉瑋亭應該會覺得我的將錯就錯是在同情她。

她是選老虎的人,怎能忍受這種同情?

甚至她會覺得是種羞辱。

想到以前跟柳葦庭在冰店的對話,不自覺嘆口氣說:"如果我是選羊的人就好了。""這讓我想起一個故事。"Martini先生突然開了口。

小云和榮安同時轉過頭去異口同聲說:"什麼故事?""右邊的石頭。"Martini先生說。

"右邊的石頭?"我也轉過頭。

雖然我們三人都直視Martini先生,但他仍不慌不忙清了清喉嚨,說:"嘴巴有些幹。"小云見他眼光瞄向那壺酸梅湯,趕緊說了聲抱歉,然後倒了一杯給他。

他喝了一口後,說:"很好喝。""謝謝。"小云笑了笑。

"有個人的右邊有顆很大很大的石頭,幾乎是像山一般大的石頭。"Martini先生又喝了一口酸梅湯,"這個人很想爬上石頭頂端看上面的風景,可惜嘗試很多次都沒成功。最後他放棄了,只好往左邊走。但不管他走了多遠、看了多少美景,他依然念念不忘右邊的石頭,甚至還會折返,再試一次。"我等了一會,見他不再說話。便問:"然後呢?""沒有然後了。這個人的心中,將永遠存在著屬於右邊石頭的遺憾。

他甚至會認為右邊石頭上的風景,可能才是最美的。"Martini先生看了我一眼,說:"你們剛剛提到的劉瑋亭,也許就是你右邊的石頭。"我微微一愣,沒有答話。

"其實我和你一樣,都有右邊的石頭。但你可能是那種會在左右之間往返的人,而我......"Martini先生說,"卻一直待在原地。""為什麼不往左邊走呢?"小云插進一句。

"我如果不爬上右邊的石頭,就永遠不可能往左邊走。"Martini先生回答後,摸了摸他的領帶。

他今天打的領帶是綠色底白色圓點,看起來像是雪花飄落在草原。

這種圖樣跟現在的季節很不搭調。

我也注意到他偶爾會摸摸領帶結,甚至輕輕晃動領帶的下襬。

給人的感覺像是領帶很重,讓他的脖子有些不舒適。

這晚Martini先生走得早,留下一些疑惑給我們三人。

小云的疑惑是:為什麼要說是右邊的石頭?而不乾脆說右邊的山?

我和榮安的解釋是:山比較好爬,但石頭可能光禿禿的,很難爬。

榮安的疑惑是:為什麼要說右邊?而不說左邊?

我和小云很不屑地回答:有差嗎?右邊左邊不都一樣?還是得爬。

我的疑惑則是:為什麼劉瑋亭會是我右邊的石頭?

但我們三人都沒解答。

酷熱的日子裡,下雨便是難得的享受。

連續兩天的大雨,讓我悠閒地在家裡睡了兩天午覺。

第三天雨勢轉小,但不減我睡午覺的興致。

睡到一半時,好像聽見有人叫門,戴上眼鏡睜眼一看卻嚇了一跳,一個渾身溼淋淋而且頭髮還滴著水的女子正站在昏暗的房門口。

我還以為是水鬼來索命。

看了第二眼後才發現原來是李珊藍。

"怎麼不是敲天花板呢?"我急忙從**起身,"有事嗎?""我鑰匙忘了帶回來,被鎖在門外了。""你看我的樣子像鎖匠嗎?""你有沒有備用鑰匙?""沒有。"我搖搖頭說,"我有的兩把鑰匙都給你了。""原來你沒有備用鑰匙,怎麼辦呢?""找鎖匠啊。""另一把鑰匙放在房間內,怎麼辦呢?""找鎖匠啊。""房東又不住在臺南,怎麼辦呢?""找鎖匠啊。""煩不煩呀。"她瞪了我一眼,"找鎖匠不用錢嗎?"我恍然大悟,原來她又想省錢。

"還有個辦法,不過不知道是否行得通。"我說。

"真的嗎?"她眼睛一亮。

我下樓到她房門口,拿張電話卡斜插進門縫,房門便應聲而開。

"這種老式的喇叭鎖很容易開的。"我說。

"太不安全了。"她說。

"是啊。"我點點頭,"這種鎖確實很不安全。"她看了我一眼,說:"我是指你。""嗯?""這樣你不就可以隨時開我房門?""我幹嗎開你房門?""你現在不就開了?""那是你叫我開的!我沒事開你房門幹嗎?""我哪曉得。"她說,"這要問你。""你......"我覺得她有些不可理喻,"你到底想怎樣?""除非你發誓。"她說。

"好。"我說,"我發誓,絕不開你房門。""如果我又忘了帶鑰匙呢?""我發誓,除非你叫我開門,否則我絕不開。可以了吧?""你還沒說如果違背誓言會怎樣。""我發誓,除非你叫我開門,否則我絕不開。"我心裡有氣,沉聲說:"如違此誓,別人永遠會說我是虛榮的孔雀,不會真心愛我。"我說完後,她便沉默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些話會出口,也覺得這樣講好像太重了,於是也跟著沉默。

我看她髮梢還滲出水珠,便打破沉默:"你趕緊進去吧,免得著涼。"她嗯了一聲,便走進房間,關上門。

"喂。"我轉身走了兩步,聽到她開門說:"對不起。"剛回過頭,房間也正好關上。

"我拿片木條釘在門邊,這樣電話卡就打不開了。"我隔著房門說。

"謝謝。"她也隔著房門說。

爬樓梯時,差點在溼漉漉的階梯上滑一跤。

回房間後,又開始納悶剛剛為什麼會發那個誓?

或許是我潛意識裡太介意別人對孔雀的偏見。

可是,真的是偏見嗎?

隔天終於放晴了,我不再有偷懶的藉口。

剛從外面踏進院子時,便看到李珊藍雙手放在背後神祕兮兮地走過來。

我用警戒的口吻問:"有事嗎?"她露出古怪的笑容,雙手從背後伸出,手上拿著三個信封。

A4信封的蔡智淵、標準信封的柳葦庭、西式小信封的劉瑋亭。

我愣在當場,久久沒有反應。

"我整理房間時,在床底下發現的。我認為......"她話沒說完,我回過神一把搶走那三個信封。

只猶豫了一秒鐘,便把它們都各撕成兩半。

輪到李珊藍愣住了。

我不等她回神,立刻衝到樓上房間拿出打火機,再衝下樓點火燒燬。

火光中,關於劉瑋亭與柳葦庭的記憶迅速在腦海裡倒帶一遍。

我靜靜看著紅色火焰吞噬紙張,紅色經過之處只留下焦黑,偶爾也飛揚起紙灰。

火光熄滅後,我開始後悔自己這種莫名其妙的衝動。

"忘記了嗎?"她突然問。

"嗯?""關於這些的記憶。"她指著地上的焦黑。

"不。"我搖搖頭,"還記得。""所以說燒掉根本沒用。如果有用的話,這世界早就焦黑一片了。""算了。"我嘆口氣,"反正都燒掉了。""你當初花了那麼多心血寫情書,就這麼燒掉豈不可惜?""你怎麼知道那是情書?"我提高音量。

"這......嗯......"她似乎發現說溜了嘴,"猜也知道。"我瞪視著她,她只好又接著說:"我只看了一點點啦。""你看到哪裡?""柯子龍。""那已經是信的最後了!""不好意思。"她勉強微笑,"文筆太流暢了,不知不覺便看完了。""你......""往好處想,如果哪天你突然想知道信的內容,我還可以幫你溫習。"我不想理她,拿起掃帚和畚箕掃除地上的黑。

掃完地,將掃帚和畚箕歸位後,正想上樓回房時,聽到她說:"想跟我這隻虛榮的孔雀說說話嗎?"我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說:"為什麼說自己是虛榮的孔雀?""我曾經有個男友,他說過我很驕傲又愛錢,簡直是隻虛榮的孔雀。"雖然她說得很淡,但我相信她剛聽到時一定很受傷。

我的氣完全消了,向她走近幾步,問:"你們怎麼分手的?""我先男友......""是前男友吧。""我習慣叫先男友,這樣可以感覺到他已經死掉了。""你好狠。"我忍不住笑了笑。

"我先男友跟我分手時說了個比喻:當你吃過水蜜桃,還會覺得橘子好吃嗎?""他暗示你是橘子?"我說。

"嗯。"她說,"橘子雖好,但水蜜桃才是真愛。而不顧一切追求真愛則是他的宿命。""你先男友也是選羊的人嗎?""嗯。"她點點頭,然後說:"也是?""我前女友是選羊的人。""要說先女友。""不,我希望她還活著。""你心地不錯。"她笑了笑。

地上還有一點燒過的痕跡,我們同時注視那裡,不再說話。

"談談你吧。"過了許久,她說。

我連從哪裡開始、要說些什麼都沒猶豫,直接從那封情書開始。

一直說到葦庭離開後,我在樓上房間的牆上寫字排解悲傷。

除了房東早已知道牆上有字,於是便跟他說我也在牆上寫字以外,我從未跟別人提過牆上的字,連榮安也沒,更別說我也在牆上寫字了。

竟然把這種心事也說出口,我很納悶。

"你喜歡那個選老虎的劉瑋亭嗎?"她問。

"算喜歡吧。"我說,"程度還不清楚。""你說過後來你寫了幾封信去解釋,信裡有提到你喜歡她嗎?""沒有。"我搖搖頭,"我只是拼命解釋和道歉。""她應該也喜歡你,如果你告訴她你喜歡她,她就不會傷得更重了。""啊?"我很驚訝,"為什麼?""再多的解釋和道歉雖然可以說明你並不是有意欺騙,但卻間接告訴她,你跟她在一起只是在為你無心造成的錯誤善後而已。"她說,"她是真心對你,你卻虛情假意,她能不傷心嗎?"我心裡一驚,完全說不出話來。

"你最後一次在教室外追上她時,她心裡其實希望聽到你說喜歡她,可惜你還是隻說對不起。"她嘆了一口氣,接著說:"別傷女孩子的心,會下地獄的。"我不確定我是否會下地獄,但我終於知道,劉瑋亭是我右邊的石頭。

從我傷了她的心開始,我右邊的石頭便出現了。

我愣愣地看著地上燒過的痕跡,陷入沉思。

過了一會,聽到她說:"好像要下雨了。"我沒反應,依然看著地上的黑。

"哇!"她失聲叫著:"真的下了!"我感覺雨點恣意地拍打我的全身上下,但我還是不動。

李珊藍回房拿了把雨傘,又衝進雨中作勢要遞給我。

我搖搖頭。

"拿著吧,又不用錢。"她說。

我右手接下傘。

"撐開呀!笨蛋!"她大叫。

我緩緩撐開傘,遮住頭上的雨。

雨已經夠大了,但地上遺留的那一團燒過的黑,依然黑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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