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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森林-----第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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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節

Martini先生一離開,李珊藍立刻說:"我可以去看牆上的字嗎?"我想了一下,便點點頭。

她立刻跑上樓梯。

"喂!"我突然想起牆上也有我的留言,"只能看黑色的字。""為什麼?"她停在階梯一半的位置,回頭說。

"藍色的字是我寫的。""知道了。"她邊跑邊說。

我在院子站了很久,覺得腿有些酸後,便往樓上走。

走到樓上的欄杆旁時,她正好從我房間出來。

"他的留言真的會讓人很有感覺。比較起來,你的留言便顯得......"她突然捂住嘴巴,不再往下說。

"不是叫你別看藍色的字嗎?"我瞪了她一眼。

"對不起。"她說,"我色盲。""你......""我去上班了!"她一溜煙跑下樓。

兩天後榮安放假,我跟他又去泡Yum。

當他知道Martini先生在耶誕夜說的故事後,便說:"不公平!為什麼我沒聽到?""聽到又如何?"我說,"你沒慧根,故事再怎麼動人對你都沒用。""起碼我可以說些話安慰他啊。"榮安說。

"你要說什麼?"小云問。

"我會說那女孩自從離開他後,便歷盡滄桑、飽嘗辛酸、漂泊無依,最終淪落風塵。"榮安說,"這樣他應該會覺得好過一些。"我和小云差點嚇出冷汗。

"幸好你不在。"我說。

然後我說了Martini先生來找我並把領帶送我的事。

我沒提及牆上的字,因為不想讓榮安和小云也知道我的留言。

"他最後說什麼?"小云問。

"他說他已經爬上右邊的石頭了。然後問我爬上了沒?""你怎麼回答?"榮安問。

我苦笑一下,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怎麼回答。"自從知道劉瑋亭是我右邊的石頭後,我連攀爬的勇氣也沒有了,只是站在山腳下仰望。

或許我該像Martini先生一樣爬到山頂,不管耗去多少精力和時間。

兩個禮拜後榮安又來找我時,告訴我一件事。

"我查到劉瑋亭在哪裡了。"他說。

我不知道該做何種情緒反應,只是沉默不語。

"這次我非常小心,絕對不會再弄錯了。"過了很久,他說。

我還是沉默不語。

"本想先去找她,但後來想想我老是做錯事、說錯話,這次無論如何絕對不能再害你了。"他似乎很不好意思。

榮安用了兩次"絕對"這種字眼,認識他這麼久,很少見。

他的表情顯得愧疚和不安,有點像殺人凶手面對死者家屬。

我知道榮安對劉瑋亭的事很自責,但沒想到自責程度竟會如此之深。

"你怎麼查到的?"嘆口氣,我問。

"利用網路的搜尋引擎找到的。"他說。

我啞然失笑,沒想到這麼簡單。

他又不是情報局或調查局的人,原本就不會有其它神通廣大的方法。

榮安離開後,我猶豫著該不該去找劉瑋亭?

如果找到她,又該說什麼?做什麼?

會不會反而弄巧成拙?

猶豫了三天,還是舉棋不定。

第四天突然想到也許可以問問李珊藍的意見。

"要出門啊。"我特地在她要到超市上班前幾分鐘,在院子等她。

"嗯。"她點個頭,便出去了。

"回來了啊。"我算準她下班回來的時間,提早幾分鐘在院子等她。

"嗯。"她還是點個頭,走進房間。

"又要出門啊。"這次她是要到中國娃娃上班。

"嗯。"她說。

"又回來了啊。"五個小時後,我說。

她沒回話,只是睜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會後,便走進房間。

我很懊惱自己竟然連開口詢問的勇氣也沒,頹然坐在階梯上。

"喂。"她突然開啟房門,"你到底想說什麼?"站起身,我臉上微微一紅。

"還是說吧。"她笑了笑,"不過借錢免談。"我只好把是否要找劉瑋亭的事告訴她。

"你一定要去找劉瑋亭。"李珊藍說,"不只是為了你,也為了你那個叫榮安的朋友還有劉瑋亭本身。""為什麼?""就以右邊的石頭這個比喻來說,劉瑋亭是你右邊的石頭,但你可能也是她右邊的石頭呀,而你和她之間就是榮安右邊的石頭。"我如夢初醒,決定去找劉瑋亭。

榮安說劉瑋亭現在又回到成大念博士班,要找她很容易。

算了算時間,我跟她已經六年多沒碰面了。

我鼓起勇氣、整理好心情,踏進她所在的系館。

問了一個同學:博士班的研究室在幾樓?

他反問我要找誰?

當我說出劉瑋亭後,他的表情很古怪,然後開玩笑說:"你到三樓,如果哪間研究室讓你覺得最冷最陰森,那就是了。"我爬到三樓,看見一條長長的走廊,左右兩邊都是房間。

雖然是下午,但走廊上沒亮燈,光線晦暗,幾乎看不見盡頭。

門上掛著名牌,我不必用心感受每間房間的溫度,用眼睛找就行。

左邊的第八間,門上的名牌寫著:劉瑋亭。

那個同學說得沒錯,她的研究室有種說不出的冷。

好像不曾有人造訪、室內不曾有溫暖,我想到原始森林裡的小木屋。

如果我是福爾摩斯,我會藉由科學方法量測門上的凹痕、門口的足跡,然後得出幾乎沒人敲過門以及門口只有她的腳印的結論。

我甚至懷疑所有人經過她研究室時,都會選擇繞路而行。

深吸了一口氣,敲了兩下門。

過了像一分鐘那樣長的三秒鐘後,裡頭傳出:"請進。"扭轉門把順勢一推走進。連門把都出奇的冷。

然後我心跳加速,因為看到了劉瑋亭。

她眼睛盯著計算機螢幕,雙手敲打著鍵盤,發出輕脆的聲音。

過了兩秒鐘,她轉過頭,看見我後,停止敲打鍵盤。

我跟她的距離只有三公尺,卻像隔了三個光年。

實在太安靜了,我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十秒鐘後,她又轉頭盯著螢幕;再半分鐘後,鍵盤又發出呻吟聲。

"有事嗎?"鍵盤哀叫了一分鐘後,她終於開口。

"我......"剛發出聲音,才知道聲音已經沙啞,清了清喉嚨後,還是無法繼續。

"如果你要說抱歉,那就請回吧。我已經聽得夠多了。"她打斷我,語氣沒有高低起伏。

聽她這麼說,我更緊張了,要出口的話又咽回去。

"出去記得關門。"她說,"還有,別再來了。""這些年來,只要一想到你就很愧疚,甚至覺得傷心......"我終於又開口。但話沒說完,便聽見她冷冷地說:"你只是心裡難受,不是傷心。你的心受傷了嗎?被喜歡的人欺騙或背叛才叫傷心,而你並沒有。所以請不要侮辱傷心這種字眼。"突如其來的這番話,讓我更加無地自容。

"我知道你很傷心,所以我必須再見到你,跟你說一些話。""沒什麼好說的。"她的語氣冰冷依舊。

"請你聽我說些心裡的話,好嗎?"她看見我的樣子,猶豫了一下後,嘆口氣說:"算了,你還是走吧。我的自尊所剩無幾,就讓我保有它吧。"說完後,她站起身,背對著我。

我無法爬上右邊的石頭了,但如果現在放棄,它將會更高更難爬上。

突然想起燒掉情書那天,李珊藍所說的話。我用盡最後的力氣,說:"我知道現在講時間不對,可能也不重要,但如果能回到六年多前,回到最後一堂課下課後,回到在教室外那棵樹下追上你的時間點,我不會只說對不起。我還會說:我喜歡你。"雖然她背對著我,但我可以從她的背部和肩膀,看到如針刺般的反應。

"那封情書確實是寄錯,剛開始我也確實抱著將錯就錯的心態。可是後來,我真的很喜歡你這個人,只是單純的喜歡,沒考慮到未來。

也許在喜歡你之後我仍會被別的女生吸引,或覺得別人才是真愛,但在我大四畢業前夕的那棵樹下,在那個時間點,我是喜歡你的。"我一口氣把話說完,似乎已用盡所有力氣,我感到全身虛脫。

她緩緩轉過身看著我,隔了很久,才說:"你真的傷了我,你知道嗎?"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沒惡意,寄錯情書也只是個誤會,但那時的我是真心對待你的。你不僅傷了我的自尊,也打擊了我的自信。這些年來,我不靠近任何男生,也不讓他們靠近我,我甚至都不笑了。我無法走出這個陰影,我需要光線,但又害怕見光。"她的語氣很平和,已沒有先前的冰冷。

我知道說太多的抱歉都沒用,而且我也說過太多次了。

她說完那番話後,沉默了一會,又說:"讓我們回到你所說的那個時間點,我停下腳踏車,而你跑過來。"說到這裡,她突然有些激動,試著穩住情緒後,接著說:"請你告訴我,在那個時間點的你,是真心喜歡我嗎?""嗯。在那個時間點的我,是真心喜歡你。"她看著我,眼神不再冰冷,因為溫暖的**慢慢充滿眼眶。

然後她哽咽地說:"我們走走吧。"聽到這句她以前常說的話,我也覺得激動,視線開始模糊。

據說眼淚含有重金屬錳,所以哭過後會覺得輕鬆。

我在劉瑋亭的研究室內流了一下淚後,便覺得身體輕盈不少。

離開她的研究室,走到戶外,我們在校園裡閒晃。

初春的陽光很溫暖,她卻瞇上了眼,我知道她一定很久沒晒太陽。

我們分別說說這六年多來的經歷,她很訝異我跟葦庭成為男女朋友,卻不訝異我跟葦庭分手。

"葦庭學姐和你並不適合。"她說,"你雖然不像是選孔雀的人,但她卻是地地道道選羊的人。""這有關係嗎?"我問。

"她愛人跟被愛的需求都很強烈,但你不同。"她說,"你們相處久了之後,你會窒息喘不過氣,但她卻嫌不夠。"我沉思一會,覺得她的話有些道理。

我和劉瑋亭都知道,以後不可能會在一起。

過了那個時間點,我們的生命便已錯開,不會再重疊。

現在的我們雖並肩走著、敘敘舊,但與其說是敘舊,不如說是治療,治療彼此心裡被右邊石頭所壓痛的傷。

走著走著,又到了以前上課的教室左邊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樹下。

以前總在這棵樹下等劉瑋亭,她的最後一瞥也在這棵樹下。

"不是每個人都會有第二次機會,我們算是幸運的。"她說。

"幸運?""不用抱著愧疚和傷痕過下半輩子,而有第二次面對的機會,這難道不幸運?"我看看身邊的樹,沒想到還能跟劉瑋亭再次站在這裡,便點點頭說:"確實是幸運。"天色已漸漸昏暗,我們做好了道別的心理準備。

"你是選孔雀的人,祝你開屏。"她說。

"你是選老虎的人,祝你......"我想了一下,"祝你吃得很飽。"她突然笑了出來,終於看到她的笑容,我也笑得很開心。

離開校園,我感到無與倫比的輕鬆。

以前跟劉瑋亭在一起時,因為有情書的壓力,難免多了份不自在。

現在什麼都說清楚了,聊天時更能感受劉瑋亭的純粹。

糾纏六年多的愧疚感終於一掃而空,我覺得雙腳幾乎要騰空而起。

剛走進家門,不禁閉上雙眼,高舉雙手仰身向後,心裡吶喊:終於可以愛人了!

我感覺渾身上下充滿了愛人的能量。

"幹嗎?溺水了在求救嗎?"李珊藍正站在院子,納悶地看著我。

我睜開雙眼,嘿嘿兩聲,算是回答。

"是不是撿到錢?"她說。

"你怎麼開口閉口都是錢。""我是選孔雀的人呀,你能期待我說些有氣質的話嗎?"我不理她,順著階梯爬上樓。

"喂。"她在樓下喊:"明天再幫我個忙吧。""什麼忙?"我倚在欄杆往下望。

"明天是二月十四情人節,我要去賣花......""門都沒有。"我打斷她。

"這樣好了,二八分帳如何?""不是錢的問題。"我說。

"你該不會想要三七分帳吧?"她說,"這樣太狠了。"我有些無奈,搖搖頭說:"我不習慣像上次那樣賣花。""我也不習慣呀,不過為了賺錢也沒辦法。"她說,"不然就四六吧,再多的話就傷感情了。"看了一眼她求助的眼神,只好說:"好吧,我幫你。""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她笑得很開心。

隔天要出門賣花前,我還是有些躊躇,李珊藍給我一副深色太陽眼鏡。

"幹嗎?"我說,"太陽又不大。""戴上了它,人家比較不容易認出你。"她說。

"我這種翩翩風度,即使遮住眼睛人家還是可以認出我的。""是嗎?"她笑了笑,又遞給我一根手杖。

"又要幹嗎?""你乾脆裝成視障人士好了。""你真無聊。"我瞪她一眼,並把手杖和太陽眼鏡都還給她。

這次賣花的生意更好,全部賣光一朵都不剩。

雖然我仍是遮遮掩掩,還是被兩個學弟認出來。

花賣完後,李珊藍數了些錢要拿給我。

"不用了。"我搖搖手。

"你......"她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說:我不像是選孔雀的人?""不。"她說,"你確實像是選孔雀的人。""那你想說什麼?""你不要錢,是不是要我以身相許?""莫名其妙!"我罵了一聲,隱隱覺得臉頰發熱。

她倒是笑得很開心,神情看起來甚至有些狡黠。

"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會跟你要錢?""對呀。"她笑著說,"如果你要錢,我寧可不要你幫。"我苦笑一下,沒想到自己被她摸得這麼透。

我在該受詛咒的情人節夜晚到研究室去忙,一直到凌晨四點才回家。

洗完澡,準備舒舒服服睡個覺。

夢到廟會的鑼鼓喧天,舞獅的人將獅頭貼近我,嚇了一跳便醒過來。

門外傳來響亮的咚咚敲門聲,下床開了門,果然是李珊藍。

"下來吃飯吧。"她說。

"現在?"看了一下表,不禁失聲大叫:"現在快五點了!要吃晚餐?

宵夜?還是早餐?""別哭了。"她笑了笑,"下來吧。"她在房間內擺滿了一桌豐盛的菜,還有一瓶剩下三分之一的紅酒。

她將酒倒入酒杯,剛好盛滿兩個酒杯。

"客人喝剩的。"她指著手中的空酒瓶。

我望著一桌滿滿的菜,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其實材料昨天下午就準備好了。"她說。

"那為什麼現在才弄呢?""昨天是情人節呀,如果昨晚弄給你吃,你誤會了怎麼辦?"我只得苦笑。

"吃吧。"她說。

"我還不餓。"我說。

她遞給我一柄掃帚。

"幹嗎?""院子髒了,拿掃帚去掃一掃,掃完後就會餓了。"我瞪了她一眼,直接坐下來準備吃飯。

"猜猜看。"她說,"這裡只有一樣東西不是過期的,你猜是哪樣?""這哪需要猜?"我說,"當然只有酒不會過期。""你好聰明。"她笑得很開心。

"你這樣吃早晚會出事。""別說喪氣話了,人要勇往直前、不畏艱難。"每次提醒她這點,她都不以為意,我沒再多說,開始吃飯。

我跟她提到去找劉瑋亭的事,順便感激她的指點與鼓勵。

"選孔雀跟選老虎的人果然不一樣。"聽完後,她說。

"哪裡不一樣?""她受傷後,便把自己鎖在寒冷的高山上,換作是我,卻會挺得更直、抬得更高,更勇敢也更驕傲地走進人群。"我看了她一眼,相信她真的會這樣。

"你一定很後悔將那封情書燒掉吧。"她說。

"為什麼要後悔?""那封情書可是你年少青澀與衝動的見證呢。""算了。"我說,"都已經燒掉了。"她起身去拿了張白紙,並把一枝筆交到我右手中。

"現在我說什麼,你馬上用筆記下。"她說。

我很納悶地看著她,只見她閉上眼睛沉思,過了一會張開眼睛說:"如果成大是一座花園,你就是那朵最芳香、最引人注目的花朵......"聽到第二句才猛然想起這是那封情書的開頭,右手拍桌大喊:"喂!""別吵。"她說,"我正在努力回想。""夠了喔!""我試著幫你還原那封情書耶,你怎麼不知感恩呢?""你......"我覺得臉上發燙。

"彆氣了,繼續吃飯吧。"她滿臉堆笑。

我瞪了她一眼,重新端起碗筷。

"寫情書是高尚的行為,你以後還會寫吧?""如果遇見真正喜歡的人,我會寫。""萬一人家又退回來給你,你可別再燒掉了。""你少詛咒我。"低頭扒了兩口飯,抬起頭時剛好接觸她的目光,我們好像同時想到什麼似的笑了起來。

兩天後榮安來找我,我們又到Yum找小云。

我說我終於爬上右邊的石頭了,他們很開心,尤其是榮安。

他多喝了幾杯,又唱又鬧的,最後是我扶他回家。

突然想起Martini先生,如果他在,一定也會很高興吧。

有些人相處幾次便可以交心;有些人即使天天在一起也要處處提防。

Martini先生就屬於前者。

我偶爾會去找劉瑋亭聊聊天,總覺得跟她說完話後全身便會充滿能量。

再加上同是博士班研究生,有共同的畢業壓力,彼此都能體會。

後來我有篇要投稿到期刊的論文需要多變數分析,我找她幫忙,她很爽快答應,三天後便把結果給我,讓我很順利完成那篇論文。

天氣又變熱了,距離劉瑋亭的最後一瞥,剛好滿七年。

原本跟她約好下午五點在那棵樹下碰頭,我想請她吃個飯,算是報答。

但我三點半剛好要到教務處辦些手續,辦好後也才四點,便在那棵樹附近走走,順便等她。

遠遠看見劉瑋亭跟一個男子正在散步,她的神情很輕鬆,談笑自若。

雖然兩人之間並無親密的動作,但親密的感覺是可以嗅出來的。

劉瑋亭的春天來了,我很替她高興,心裡絲毫沒有其它的感覺。

我決定爽約,也決定不再找她聊天,以免造成困擾。

先離開校園去買了六朵玫瑰,再回到附近教室拿了根粉筆。

用粉筆在那棵樹的樹幹上畫只開屏的孔雀(但看起來像奔跑的公雞),然後把玫瑰放在樹下。

六朵玫瑰的花語是:祝你一切順利。

我想劉瑋亭會明白的。

快升上博六了,如果沒有意外,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就可以畢業。

但畢業後要做什麼?

這問題開始困擾著我。

我30歲了,30歲才踏入職場,已經太老了。

看來只有找間研究機構當個研究員,或是找間學校謀個教職才是正途。

只可惜在中國人的社會里,有關係就沒關係、沒關係就有關係,自問沒關係又不是很出色的我,恐怕連謀個教職都很困難。

榮安和小云都勸我別想太多,畢業後再說。

李珊藍則說:"你可以跟我一起合作。""做什麼?"我問。

"擺攤呀。"她說。

"啊?""你很有天分,我們合作一定可以賺錢。"我決定聽從榮安和小云的意見,畢業後再說。

我待在研究室的時間變得更長,後來乾脆買了張躺椅放在研究室,累了就在躺椅上睡覺,最高紀錄曾經連續三個晚上在研究室過夜。

榮安來找我時,我們還是會去Yum和小云聊天,這已經是習慣了。

跟李珊藍的相處也照舊,常載她去車站,也常從車站載她回家。

常共同研究如何把便宜的東西賣貴,而過期的食物也沒少吃。

時序已入秋,我多放了一條薄被在研究室的躺椅上。

連續兩晚睡在研究室後,第三天晚上決定回家洗個熱水澡。

剛洗完澡,打算換件衣服再到研究室上工,突然地板傳來咚咚兩聲。

下樓到李珊藍的房間,發現桌上擺了個小蛋糕。

"誰過生日?"我問。

"我。"她雙眼盯著桌上的蛋糕。

我愣愣地看著她,覺得她看起來有些怪。

"怎麼了?"她抬頭瞄了我一眼,"我不能過生日嗎?""當然可以。"我連忙說,"這蛋糕......""花錢買的。"她說。

我有點驚訝,又看了她一眼,說:"你是我認識的那個李珊藍嗎?""喂。"她瞪了我一眼。

她似乎心情不太好,我便不再往下說。

桌上還擺了一瓶剩不到一半的紅酒,旁邊有個酒杯。

"這瓶酒又是客人喝剩的?""不。"她說,"今天我生日,店裡送的。""怎麼會只剩一半呢?""那是我喝掉的。""啊?"我嚇了一跳,"你一個人喝酒?""不可以嗎?"她又倒了一杯酒,剛舉起酒杯時,我說:"別喝了。""我不可以祝自己生日快樂嗎?"她說。

"慶生有很多種方法,不一定要喝酒。""我的生日竟然只能自己慶祝,這難道不值得喝酒嗎?"說完後,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想了一下,說:"你慢著喝,我送你一樣東西。"我跑回樓上房間,翻箱倒櫃找出那瓶香水,我知道這是她最愛的品牌。

下樓將香水遞給她,她露出驚喜的表情。

"這是你特地買的嗎?"她說。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告訴她因為施祥益欠了我兩千塊遲遲不還,於是我們幾個同學捉弄他,讓他在百貨公司刷卡抵債,沒想到剛好買到這瓶她最喜愛的香水。

她的眼神由亮轉暗,說:"你連欺騙女孩子都不會,難怪你前女友不要你。""喂。"我說,"別以為喝醉了就可以亂說話。""我沒喝醉,而且我也沒亂說。"她突然變得激動,"你連說這是特地為我買的來逗我開心都做不到,有哪個女孩會喜歡你!""夠了喔。"我有點生氣。

"不夠不夠,我偏要說。"她站起身大聲說:"我今天已經30歲了,我不知道未來長怎樣?不知道現在在哪裡?不知道過去在幹什麼?

看見秋天的落葉不再覺得那是詩,只覺得傷感,可見我老了。但我還是孤身一人,沒有人愛我,不知道要愛誰。我......"她的語氣急促,以致說話有些喘。換口氣後,大喊:"我甚至沒有狗!""狗?"我很納悶。

"對。我沒有狗。""狗很重要嗎?""我不管。沒有狗就表示我很可憐。"她雖然30歲了,可是現在說話的邏輯卻像三歲小孩。

"嗯。"我點點頭,"是很可憐。""你不用同情我。""好。我不同情你。"她哼了一聲,呼吸慢慢回覆正常,神情也不再激動。

"我已經30歲了,你知道嗎?"她說。

"現在知道了。""我沒什麼朋友,大家都說我虛榮愛錢。""不至於吧。"我說,"起碼我就不覺得你虛榮愛錢。""是嗎?"她說,"你敢發誓?""不敢。"我搖搖頭。

"你......"她又開始激動。

"開玩笑的。"我趕緊陪個笑臉。

"我沒有目標、沒有方向,過去的日子好像一片空白、什麼都沒留下,失去的東西太多,手裡卻一樣也沒有,我簡直活得亂七八糟。"她說完後看了看我,我覺得好像看過這種眼神。

那是在《性格心理學》的課堂中,當教授提起那個心理測驗時,我在心裡看見的,孔雀的眼神。

當初就是因為這種孔雀的眼神,我才會選了孔雀。

"你希望過過三天有錢人的日子,可見你有理想;你知道要努力賺錢才做得到,可見你有方向;能省錢你一定一毛錢都不花,可見你有原則;過期的食物你可以很自然吃進肚子,可見你很豁達......""豁達?"她打斷我,"那叫不怕死吧。""這樣說也可以啦。"我笑了笑。

她扳起的臉似乎想笑,卻忍了下來。

"你叫我下來,只是想說你活得亂七八糟嗎?""這瓶酒我一個人喝掉太可惜了,叫你下來喝還可以賣你一杯50。""一杯50太便宜了,我會良心不安。這樣吧,算80塊好不好?""你高興就好。""那蛋糕怎麼賣?""你少無聊。"她瞪我一眼。

她倒杯酒並切了一塊蛋糕給我,說:"我的生日,免費招待。""生日快樂。"我說。

"老女人的生日有何快樂而言。""那香水還我。""幹嗎?""我可以轉送給快樂的老女人。""哪有送了人再要回去的道理。"她拿起那瓶香水看了看,緊繃的臉部肌肉已經鬆弛。

我不讓她再喝酒,自己把剩下的酒喝光。

喝完酒,吃了三塊蛋糕,我站起身說:"現在輪到我了。""嗯?"她很疑惑。

"我30歲了,還是孤身一人,沒有人愛我,不知道要愛誰。我......""喂!"她用力拉一下我的衣袖,顯得氣急敗壞,"幹嗎學我!""我喝醉了,沒辦法。""你......""生日快樂。"我笑著說。

她看了我一會,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晚原本還要再到研究室,但酒的後勁讓我躺在**呼呼大睡。

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出門找寵物店。

沒想到一隻純種小狗的價錢竟然都要上萬元。

不禁感嘆生不逢時,竟生在一個狗比人貴的時代。

我向很多學弟詢問是否有人有不想養的狗?

過了幾天,有個學弟說他女友的媽媽的朋友的鄰居的母狗剛生完小狗。

我跑去碰碰運氣,很幸運從一窩小狗中抱回一隻白色小公狗。

它大約一個月大,剛斷奶,父親是長毛犬,母親是短毛犬,它像父親。

我將小狗抱給李珊藍,她臉上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

"這是真的狗嗎?"她用手輕輕撫摸小狗的身體,小狗回頭舔了舔她手指。她興奮地大叫:"是真的耶!""讓你抱吧。"我說。

她小心翼翼接過小狗,將臉頰貼著它的身體,神情充滿愉悅。

李珊藍將小狗養在院子裡,她要睡覺時再把它抱回房間。

她從工作的超市拿了一大包狗乾糧和兩箱狗罐頭準備餵它。

"這些東西是過期的吧?"我問。

"開什麼玩笑。"她的口吻帶點訓斥,"它哪能吃過期的東西。""喂。"我指著自己的鼻子,"那我呢?""你跟小狗計較,太沒志氣了吧。"我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小狗很活潑,幾天後便認得我和李珊藍兩人。

榮安第一次看見它時也很興奮,把它抱起來逗弄一番後,突然大叫:"啊!""怎麼了?"我嚇了一跳。

"你看!"榮安將小狗的肚子朝向我,"它只有一顆睪丸耶!"我差點跌倒,李珊藍則一個箭步從榮安手中搶走它,直接走回房間。

"怎麼了?"榮安一頭霧水,"我說錯話了嗎?"我瞪了他一眼,不想回答。

"莫非睪丸不能算顆,要算粒?"榮安自言自語,"所以要說一粒睪丸才對?"我不想再聽他胡說八道,拉著他一起到Yum。

小云聽說我為了李珊藍抱回一隻小狗來養,好奇地問東問西。

但她不對小狗的樣子或如何養它好奇,她好奇的是我的動機。

"我想她大概很喜歡小狗,所以想辦法抱了一隻,就這麼簡單。"在小云的追問下,我回答。

小云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便不再追問。

"我的動機很奇怪嗎?"過了一會後,我問。

"不會呀。"她說。

"可是你看我的眼神很怪異。""是嗎?"她連續眨了幾下眼睛,"會怪嗎?""很怪。"我說。

小云沒回答,轉身煮咖啡。煮好了端給我時,彎身靠近我,說:"你喜歡她吧?"這個疑問句嚇了我一大跳,我不知作何反應,只是愣愣地望著她。

決定要抱只小狗給李珊藍時,並沒有因為喜歡她所以要取悅她的念頭,真正動機只是單純因為她有著孔雀的眼神。

雖然我從未看過真的孔雀,但在教授詢問那個心理測驗時,心底浮現上來的孔雀眼神,竟與李珊藍生日那晚的眼神一樣。

"嗯。"想了很久,我緩緩點了點頭。

這次輪到小云和榮安嚇了一跳。

小云驚訝我的大方承認;而榮安則驚訝我喜歡李珊藍。

我們三人同時陷入長長的沉默中。

"你為什麼喜歡她?"小云首先打破沉默。

"她好像需要我,這讓我有種被需要的感覺。"我說。

"被需要的感覺?"小云很納悶,"這不是愛吧。""或許吧。"我聳聳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著說:"反正我不是選羊的人,不會在乎喜歡的人是否就是真愛。"小云不再追問,只淡淡笑了笑。

"你覺得呢?因為這種理由而喜歡一個人,會不會很奇怪?"我問。

"你有自己的想法就好,我怎麼看並不重要。"小云也聳聳肩,"你忘了嗎?我也不是選羊的人。""那你會因為什麼樣的理由而喜歡一個人?""我是選馬的人,搞不好會因為某個男生跑得快而喜歡他也說不定。"她說完後便笑了起來,我也跟著笑,只剩榮安仍是滿臉問號。

回家的路上,榮安幾度想開口最後卻忍住,這對他而言很不尋常。

直到踏進我房間,他終於忍不住問:"你真的喜歡李珊藍嗎?""這很重要嗎?"我說。

"可是她的脾氣不太好。""這很重要嗎?""你們的學歷和生活背景都有很大的差異。""這很重要嗎?""你不是最討厭選孔雀的人嗎?可是她偏偏就是選孔雀的人。""這......"我接不下話。

我確實不喜歡選孔雀的人,也討厭自己選了孔雀。

雖然大家(李珊藍除外)都說我不像選孔雀的人,但李珊藍卻像極了選孔雀的人。

這麼說的話,如果我喜歡她,豈不造成矛盾?

"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榮安突然問了這個心理測驗,我很訝異。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選狗嗎?"他問。

"不知道。"我搖搖頭。

"狗應該代表友情吧。"他說,"發明這個心理測驗的人,一定不認為這世上有人會覺得友情才是最重要的東西。"我看著他,不知道要說什麼。

"你還記不記得,剛升上大二時要換寢室的事?"他說。

"嗯。"我點點頭。

"那時大家都說我常闖禍、會帶來厄運,甚至說我行為舉止很怪異,不像正常人,比方說我會遛鳥。"說到這裡,他笑了笑,接著說:"所以沒有人肯跟我住同一間寢室。""這事我記得。""只有你肯接納我。"他說,"你問我:睡覺會不會打呼?我回答:不會。然後你說:這間寢室只有一條規定--如果有人睡覺打呼,另一個人便可以用腳踹他的屁股。"我想起這段往事,臉上不自覺露出微笑。

"打從我們住同一間寢室開始,你便是我這輩子最好最重要的朋友,如果將來我們同時喜歡一個女孩子,我一定會讓你,也會幫你。""不用你讓。"我笑了笑,"最好你也別幫。""劉瑋亭的事我很自責,是我害了你,讓你一直揹負著對她的愧疚。

我發誓除非你找到真正喜歡的人,否則我這輩子一定不交女朋友。""你放心好了,她現在已經有男友,我不會再覺得愧疚了。"他點點頭,又繼續說:"原以為你跟柳葦庭在一起就會幸福快樂,沒想到你們還是分手了。""說這幹嗎?"我說,"都已經過去了。""我覺得你能幸福快樂最重要,所以不管那個心理測驗的選項裡是否有狗,我一定要選狗。"榮安突然提高音量,握緊拳頭大聲說:"我一定要選狗!因為友情才是這世上最重要的東西!"腦海裡浮現榮安怯生生站在寢室門口詢問,他是否可以住進來的往事。

我很清楚憶起他那時候的眼神。

沒錯,也是因為他的眼神,所以我決定跟他同住一間寢室。

即使當時班上同學不是勸我,就是笑我笨。

"你真的喜歡李珊藍嗎?""應該吧,還不太確定。"我說,"也許等弄清楚她選孔雀的理由後,便可以確定。""如果你確定了,一定要告訴我喔。""嗯。"我點點頭,"一定。"榮安很開心,又一個勁兒地傻笑。

"告訴你一個祕密。"他說。

"什麼祕密?"我問。

"其實你睡覺很會打呼。""真的嗎?"我很驚訝。

"嗯。"他點點頭,"但我從沒踹過你屁股。""還好你選狗。"我說。

然後我們同時開懷大笑。

跟榮安在一起這麼多年,我很清楚他容易講錯話、容易闖禍的樣子。

但我更清楚知道他的質樸、他的善良可愛,以及他對我的忠實。

他帶我去Yum、常來臺南陪我,也是希望我能快樂。

記得有次他問我:"想不想看見幸福的樣子?""想啊。但是怎麼看?"他立刻脫下褲子,露出他的**,得意地說:"我用藍色的筆將小鳥塗成青色就變成青鳥了,青鳥是幸福的象徵。

現在你看見青鳥了,恭喜你!你已經找到幸福了!"我可能會因為這樣而長針眼,不禁恨恨地說:"幹嗎還需要用筆塗?我踹幾腳讓它淤青,它也會變青鳥。""說得也是。"他說。

我抓起地上的褲子,往他臉上一砸,大聲說:"快給我穿上!"想到榮安以前那些無厘頭的舉動,雖然當下總覺得生氣和哭笑不得,但現在回想起來,心頭卻暖暖的。

榮安是選狗的人,即使他是條癩皮狗,他仍是最忠實的狗,只屬於我的狗。

一個月後,榮安又要從屏東調到宜蘭。

宜蘭跟臺南,一個在臺灣的東北,另一個在西南。

我們彼此都很清楚,見面的機會不多了。

他要去宜蘭前,還特地先來找我,並拉著我很慎重地交代李珊藍:"他就麻煩你照顧了,萬事拜託!"李珊藍覺得莫名其妙,還瞪了他一眼。

"你一定要記得,我是選狗的人。"臨上車前,榮安對我說:"不管你變得如何、別人怎樣看你,我始終是你最忠實的朋友。"車子剛起動,他立刻搖下車窗,探出頭大聲說:"即使天塌下來,我仍然是你最忠實的朋友。千萬要記得喔!"送走榮安後,我走進院子,李珊藍正在逗弄著小狗。

"有狗的陪伴真好。"她說。

"沒錯。"我說。

我開始懷念那晚的開懷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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