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宇很意外地接到了何素娟的電話。
“喂,阿姨您好!”儘管對她感到厭惡,但良好的家教促使林嘉宇還是很禮貌地和她問好。
“你好,林先生,我不和你繞彎子,我想問你,連晴和她爸爸現在住哪?你放心,我絕不去打擾他們,我只是想站在馬路看他們一眼就行,悄悄地看一眼!”
林嘉宇是個善良的小孩,他不忍心拒絕她,並且現在的何素娟已經沒有任何殺傷力!
“小宇啊!還磨蹭什麼呢,快點出來!”薛永良在門口催著林嘉宇,今天,他們仨,哦不,四個!要去商場買些嬰兒用品。
電話那頭的何素娟聽到了薛永良的聲音,其實這聲音變得有些蒼老,不似年輕時的他,但何素娟完全可以肯定,那是他的聲音,時隔這麼多年,即使透過電波聽到他的聲音,也讓她想哭。還沒等她詢問嘉宇那是不是薛永良,林嘉宇便有些迫切地說:“對不起,我現在要出去了,過一會我再打給您。”
林嘉宇收好手機急忙往外走,嘴裡埋怨道:
“叔,我不是說了別叫我小宇的嘛,像叫小孩子似的!”
薛連晴在一旁偷笑,薛叔叔也跟著笑呵呵地說:
“你本來就是小孩子嘛!”
林嘉宇不著痕跡地繞到連晴身邊護著她,撅著嘴說道:
“我那裡小了!明明是您先入為主對我有偏見!我都二十一了!”
“好,好,好!我不和你小孩子一般見識,你說多大就多大。”
林嘉宇氣得沒了話說,又不能反駁,只得乖乖忍著。
“好了,你們兩個人都像小孩,看來我以後得一起伺候你們三個孩子!”
林嘉宇這時特自信地說:“沒事,我不用你伺候,我來照顧你。”
薛連晴心裡甜蜜,乖乖地跟著他走,薛爸爸有些吃味,在一旁撇嘴,默不作聲地往前走。
一行三人,外加一個沒出世的小生命,開始認真的逛起嬰婦店,什麼收腹帶、小毯子、孕婦裝以及各種可愛的嬰兒用品,簡直讓他們眼花繚亂!
林嘉宇和薛爸爸怕連晴累著,只逛了兩個小時便強押著她回家,然而他們不知道,在街邊的一個金屬盒子裡,正有一條劇毒眼鏡蛇等著他們!
“哎,你們未免也太誇張了吧,才逛了多久就架著我回去!我還沒看夠呢,告訴你,孕婦的心情要比飲食和休息更重要。”
林嘉宇有些煩地說:“你話好多啊,怎麼變得這麼哆嗦,怪不得你的學生多管你叫‘薛嘮叨’!”
連晴大驚。
“真的假的?你可別騙我,這也太丟人了吧!”
“煮的!少廢話,我們回家!商場裡都是空調,回去我給你用扇子扇!”
連晴孩子糾結自己的外號,薛爸爸還在那裡為她的綽號呵呵直笑。
“連晴啊!你確實該改改了,讓學生髮煩的老師可不是好老師!”
聽了爸爸的話連晴更加低落,原來自己真成老太婆啦!
“你陰著臉幹嘛!只不過給你提個小建議而已嘛!有很多學生特意逃課去你講,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個綽號就把弄得這麼惆悵!注意點臺階。”林嘉宇沒有發覺,他自己也成了一個小老頭。
三個人拎著東西準備過馬路,連晴正要邁步忽然被一股大力推倒,然後她聽見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只見一輛火紅法拉利將薛永良撞飛一米多高,然後應聲落地。
林嘉宇扔了手裡的東西去扶連晴,然後,電光石火之間,兩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離開人世間。
薛連晴和林嘉宇都驚呆了,事情發生的太突然,短時間內沒有人做出反應,忽然,連晴爆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掙開林嘉宇撲到馬路中央渾身是血的薛永良身上。
“爸!爸!你醒醒啊!你這是怎麼了啊!”
薛永良的頭顱已經被鮮血染紅,看不清他的面目,他很自然地閉著眼睛,毫不理會女兒的哭號。
連晴大聲哭喊,那聲音,悲痛而刺耳,彷彿是在質問蒼天,又似最絕望的控訴,撕心裂肺,感天動地,而她對自己小腹的疼痛腿間的鮮血毫不知情。
“爸,爸,你和我說說話,不要睡,你們救救他,求求你們。”
有好心的路人撥打救護車的電話,有人被驚嚇逃散,有人揹著手看熱鬧,當然,也有人報警並圍住坐在車裡不為所動的賀寧琪。
林嘉宇踉蹌一步跌坐在薛永良的身旁,這時薛永良的衣褲已經被鮮血染透,林嘉宇覺得恐懼,這恐懼不是因為血腥,而是來自於他覺得自己即將或許已經失去一個如此好的父親。
林嘉宇扭頭看了一眼已經哭癱了的連晴,猛然發現她的下體流著血。他顧不了那麼多,站起身一把將她打橫抱起,恰巧這時救護車趕到。連晴已經沒有力氣反抗,卻還是耷拉著腦袋拼命地向父親伸出雙手嘶啞地吼著“爸!爸!求你們救救他!”
“連晴!”
林嘉宇驚叫一聲,將已經昏厥過去的薛
連晴抱上救護車。
他畢竟太年輕,從未在生活中見到過這樣的場景,坐在救護車裡渾身發抖地望著他們父女倆,大腦一片空白。耳邊不時的傳來醫生的對話。
“人已經不行了,應該是當場死亡!”
同時,仍舊站在街邊的還有何素娟,這是是她與薛永良分別二十七年後第一次重逢,不,不能叫重逢,重逢是兩人見面,這隻能叫遇見。可是沒想到,再次見到他,竟是倒在血泊之中。
一個豪爽的漢子拉著交警指著車裡的賀寧琪說:
“我×她媽的!就是這女人撞的,我親眼看見的!你她媽的神經病吧!怎麼那麼恨!”周圍的看客也隨著指指點點,紛紛發表言論。
賀寧琪呆呆地坐在車裡,臉色慘白,眼神陰鬱而迷茫地看著遠方,然後仰頭大笑。失誤啊,她本來是要撞薛連晴的!
薛連晴彷彿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裡有很多人的哭聲。有嘉宇,有容希,好像還有嬰兒的啼哭聲。她悠悠醒來,虛弱地睜開眼。
“連晴,你……”
林嘉宇緊握著她的手,坐在她的床前,面容憔悴而憂傷,眼裡滿是憂傷。見連晴醒來,話不成語就哽咽地流起淚來。
連晴閉上眼。過了一會說:
“我爸被停在哪裡?”
林嘉宇心裡難受,還是平復了一下氣息說:“在太平間,你別急,可以放幾天,等你可以走動我們就去送他一程。”
“嘉宇,抱抱我!”
嘉宇抱著連晴同樣像個孩子一樣嗚嗚地哭,他也愛著薛永良,那樣寬厚、智慧、幽默的男人,他多想有一天聽他說:“我把連晴交給你了,好好對她,要不然我打斷你的腿。”然後他喜滋滋地說一聲,“我知道了,爸!”
連晴在嘉宇的懷裡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再次醒來時,病房裡裡一圈人圍著她,有紅著眼的容希、周嬸、正澤、唐容智、唐毅,還有一對陌生的,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的陌生中年夫婦。
唐毅心疼望著連晴說:“孩子,堅強起來,我們都是你的家人,我一直都把親生女兒看待,你並沒有失去依靠。”語畢,一個飽經滄桑的男人眼角溼潤,哽咽難言。
這時,那對陌生人走上前來,白白胖胖的婦人明顯也是哭過,拉著連晴的手,溫柔地點點頭:
“你也有我們,我是林嘉宇的媽媽,這是他……”林母指著丈夫很想說“這是他爸!”可想想又及時開口為“這是我家那口子!”
連晴是心裡是有波動的,可是她太虛弱,只是微微的點頭。
這時,捧著一盆清水的林嘉宇從外面回來,皺著眉頭有些嚴肅地說:
“各位,感謝你們的好心,但是連晴身體弱,屋裡人多實在影響她休息,你們改天再來吧。”
林嘉宇一副男主人的架子,大家也認這個理兒,縱有千言萬語也只是給她一個鼓勵和安慰的眼神默默離開。
屋裡是剩下林嘉宇和連晴,林嘉宇將毛巾浸在水裡,擰了擰,輕柔地為連晴擦臉,無意間與她對視也是迷人一笑。
“謝謝!”這是連晴自今天醒來說的第一句話。
林嘉宇沒有說話,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繼續行動,半響後,俯身在她溼潤的額頭落下輕輕一吻。
“薛連晴,我要你記住,你還有我們!”
連晴眼裡有著一絲微笑。
下午掛完點滴後,連晴昏昏沉沉又睡著了,醒來時天已黑,連晴扭頭,月上柳梢,窗外一片星光璀璨。嘉宇不在,她以為他出去了,卻聽見走廊裡傳來他的聲音。
“邵竟誠,你沒有資格求她原諒。但我現在放你進去,因為她需要你的道歉,該來的總也躲不掉。”
邵竟誠沒有接話,只一聽一聲門響。
連晴沒有扭頭看他,也沒有閉上眼裝睡,而是呆呆看著天花板,耳邊“噗通”一聲悶響,連晴仍沒有扭頭看。半響,她以一種愉快自傲的口吻說:
“邵竟誠,我愛吃魚,你是知道的。從小到大我爸最擅長變著花樣給我做魚,清蒸、紅燒、煲湯,他經常向人討教,所以能做出味道絕美的魚來。我上高中的時候,一個月放一次假,有一年冬天,他為了給放假回家的我作魚吃,特意騎著腳踏車去市場買了一條大草魚。W市的冬天冷得要人命,那天早上下了一場大雪。環衛工人還來不及除雪,馬路上的積雪就被來往車輛壓得又硬又滑,太陽一照明晃晃地刺眼。我爸騎著腳踏車行駛在冰路上,車子一打滑,他整個人就摔在馬路上。他那麼高大,即使穿著舊了幾年的軍大衣仍摔斷了胳膊,整個人貼在冰涼的馬路上,那條魚被甩了出去,在路上蹦起半尺高!他忍著疼把車子送回家,託鄰居晚上給我作魚吃,才一個人去了醫院。我那時氣急,跑去醫院難受地哇哇大哭,邊哭邊罵他傻子。還有,我小時候喜歡踢毽子,女孩們總喜歡互相攀比誰的毽子漂亮。我爸他就到市場上找賣雞的人要公雞毛,然後得意地拿出他的戰利品,用銅板給我紮好,做好的毽子光滑、漂亮
又好踢,把別的女孩羨慕得不得了。”
“他還會做風箏,但僅限於燕子、蝴蝶這種簡單的。”連晴伸出雙手笑著比劃,但她一直望著天花板彷彿那是一臺放映機,能看她和薛永良過往的美好。“那燕子、蝴蝶作的這麼大!可逼真了,比買的還好看!每到春天的時候,我就會牽著他的大手去公園的草地上放風箏,我們的風箏雖然不是最高的,但是我的爸爸卻最好的。”
連晴終於扭過頭看著跪在她床頭的邵竟誠,任眼角的淚水暢快流淌,愉快地說:“邵竟誠,你看,我也是有人疼的。”
邵竟誠一直跪在冷硬地地上,聽著連晴的話眼淚啪嗒一下掉到地板上,最後,終於忍不住低著頭哭出聲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是她愛過的男人,此刻,正跪著向她懺悔。連晴扭回頭,望著雪白的牆,憂傷地說:
“可惜,我不是個好女兒,讓他勞累半生,即使他去了另一個世界還要他幫我帶孩子,寶寶,請你乖一點,不要讓外公太累。”
這句話對邵竟誠來說是致命的打擊,當他知道賀寧琪將薛永良撞死後整個人腿都軟了,他以為絕望也不過如此,到了醫院才知道,離開這個世界的不只是薛永良,他口中的“下三濫手段”,他的親生骨肉,他還來不及觸碰他,就這樣帶著他的咒罵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回想那日當連晴告訴他她懷孕時自己的神態和語言,他一直想和連晴要個寶寶,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他一定會連著孩子的媽狠狠地疼。邵竟誠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有一種從此一躍而下的衝動。但即使是死,他也欠連晴一聲“對不起。”
連晴聽著邵竟誠的哭聲,冷冷地說:
“我今天想說的話就這麼多,我累了,你先走吧!”
連晴閉上不做聲,邵竟誠不知跪了多久,等她醒來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半。她掀開被子下床,小腹還隱隱作痛,但她還是堅持走下床。
只是輕微地動靜卻驚醒了睡在一旁的林嘉宇。
“連晴!你怎麼下床了?”
“嘉宇,我想去爸爸,現在,必須去。”
林嘉宇毫不猶豫地將她打橫抱起。
“好,我們這就去。”
連晴坐到父親的身邊看著他的遺容,她不覺得恐怖,只覺得不捨。
“爸,對不起,我沒能陪你去看黃河。我不知道有沒有來世今生,但這一世,我很高興能做你的女兒,但我們的緣實在太淺。如果有來生,就讓我們的位置調換一下吧,讓我來還你的情。”
連晴對薛父說了很多,最後,輕輕地為薛永良蒙上臉,走出門,對林嘉宇說:
“我們回去吧!”
薛父的葬禮上,邵竟誠穿著一身黑色西裝,依然筆挺而英俊,站在禮堂裡俊逸非凡,表情卻是痴傻而悽然。
薛連晴扯掉了他送來的輓聯,請人扔了出去,儘管法律上他還是薛永良的女婿,但連晴早已把他除名。整個葬禮,從始至終,連晴都沒再看他一眼。
邵竟誠就像一個等待宣判的死囚,終於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接到連晴的電話。
“邵竟誠,你的證件都在我這裡,你什麼都不用拿!”連晴淡淡地說。早已把他的後路堵死。
邵竟誠站在民政局地門口,見到連晴的那一刻,心如刀絞。
“連晴,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連晴沒有答話,轉身往裡走。
整個過程邵竟誠只是木木地簽著檔案,彷彿是做了一場惡夢,夢醒了,他竟然坐在這裡。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絕望,像是陷入萬丈深淵,呼而不能,只有身體不斷下落。他犯下的錯沒法救贖,只能還他心愛的女人自由。從此,他的靈魂已被她帶走,他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他們走出民政局,陽光燦爛地刺眼。
“結婚戒指我放在你書房的抽屜裡了。不管怎麼說,你給過幸福,謝謝!”
連晴說完轉身疾步向前走,像是逃離一場災難。
邵竟誠呆立在原處,忽然衝過去抱住她。
“連晴,連晴,你殺了我吧,別這樣對我,說你恨我,說我不得好死,說我們老死不相往來!別這樣離開留給背影,別這樣……”邵竟誠顫抖地哭著,聲音低啞而沉痛。內心像是在忍受千刀萬剮,血液變成眼淚流淌不止。
“邵竟誠,我們是一場錯誤的相遇和結合,現在,我們只是按著正確的方向走自己的路。你會遇見一個善良、可愛的女孩,新婚生子,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而我,也會有新的人生。”
連晴掙脫開邵竟誠的懷抱,沒有回頭的往前走。留下他淚眼模糊地看著她的背影。
沒有一點點防備,也沒有一絲顧慮。
你就這樣出現在我的世界裡,帶給我驚喜,情不自已。
可是你偏又這樣,在我不知不覺中悄悄消失。
從我的世界裡沒有音訊,剩下的只是回憶。
你存在我深深的腦海裡,我的夢裡,我的心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