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傷逝
第二天中午，成灰去圖書館借了本書，邊看邊往回走，突然聽到有人叫他，抬頭一看，竟是韓琳。
“韓琳，你怎麼會在這兒？”成灰有點驚奇。
“沒想到吧？”韓琳顯得很高興。
“是沒想到。星期天正是生意好的時候，你怎麼會有空出來玩？”
“店裡有人看，我在不在都無所謂。”韓琳笑道，“不邀請我去你們宿舍坐坐嗎？我還從來沒進過大學生宿舍。”
成灰笑道：“非常歡迎，不過只怕你去了會大失所望。”
雖然只認識了不到一天，可成灰覺得和韓琳說話毫無拘束感，彷彿已是多年的朋友。兩人邊走邊聊，走進326宿舍，韓琳四處看看，笑了起來：“大學生宿舍就這個樣子啊？”
成灰笑了笑：“凳子太髒，你就在**坐吧。”
“你們怎麼連地都不掃呢？”韓琳坐下，把目光從滿布菸頭紙屑的地板移到成灰臉上。
成灰笑道：“大家都說大丈夫要橫掃天下，誰都不屑掃這巴掌大的地方。”
韓琳正要說話，柳林推門走了進來。做過介紹，柳林聽說韓琳是時裝店老闆，笑道：“要是早認識你，我就可以請你幫忙了。”
成灰道：“你以為韓老闆的衣服跟你那些地攤貨一樣嗎？人家全是高檔貨，名牌。”
韓琳聽到柳林曾做過一次服裝生意，也很佩服。“第一次就跑廣州拿貨，很不容易了。其實賣東西不用分高檔低檔，能賺錢就行。”
成灰笑道：“但是高檔的賺得多是肯定的。賣一百二的，喊到四百八，我真是服了你了。要是遇到不會砍價的，豈不是被你狠賺一筆。”
韓琳笑道：“天地良心，你女朋友那件衣服我真沒賺錢。”
聊了一會兒，柳林看看錶說：“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
成灰問：“什麼事？”
“有個約會。”柳林神祕一笑，和韓琳說了再見，走了。
韓琳也站起來說：“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成灰也不挽留，陪韓琳走出門。
出了門，韓琳停下來望著成灰說：“下星期六我過生日，你願意去參加嗎？”
成灰想了想道：“我不去了。我不喜歡應酬。”
“不會有很多人的。”韓琳垂下目光，“除了你，我沒有真正的朋友。”
成灰笑道：“你這樣說，我還真有點受寵若驚。在什麼地方呢？”
韓琳見成灰答應，很是高興。“現在還沒定，你六點半到我店裡來找我吧。”
送走韓琳，成灰經過324宿舍時，柳林開門出來問：“這麼快就走了？你怎麼不留人家吃頓飯再走？”
成灰道：“學校的飯有什麼好吃的。”又問：“你不是有個約會嗎？怎麼還在？”
柳林笑道：“我哪有什麼約會，就是想給你們點時間。”
成灰打了柳林一拳道：“你小子想哪裡去了？我和韓琳完全是友誼，很單純的那種。”
“得得得，什麼友誼，還很單純，你以為男女之間會有真正的友誼嗎？”
成灰道：“你還別說，今天我剛借了張恨水的《啼笑因緣》，上面就有這樣一句：不能說凡是男女做了朋友，就會發生婚姻問題。人家舊社會的人都有這種認識，你一個現代大學生，思想怎麼就這麼齷齪呢？”
柳林笑道：“以前你常說我愛找理由為自己辯解，現在你也終於找到了。”
“這不是辯解，事實如此。”
“我只相信目前事實如此，以後可難說得很。”
“那你就等著瞧吧。”成灰笑道，“要不我們打個賭。”
“賭什麼？”
“你來定。”
“賭一塊錢吧。”柳林笑了起來。
“好！一言為定。”成灰說著，和柳林擊了一掌。
第二個星期六下午，成灰買好一張生日卡和一個裝著寫有“友誼長存”的鵝卵石的玻璃盒，準時來到武成路琳琅時裝店。
韓琳已經在門口等著，見成灰如約前來，高興地道：“我一天都在擔心你會不會來呢。”
成灰把禮物遞過去，“祝你生日快樂！”又笑道：“我是窮人，可買不起什麼好的東西。”
韓琳把禮物捧在胸前，白了成灰一眼。“你以為我是為了禮物才請你的嗎？”又笑著問，“你喜歡去哪裡吃飯？”
成灰奇道：“你沒和其他朋友約好嗎？”
韓琳笑了笑道：“和那些人在一起，免不了要強裝笑臉去演戲。我想了兩天，就沒有約其他人。”
成灰不知該說什麼，感到有點彆扭，畢竟他和韓琳只是認識幾天的朋友，而且還是異性朋友，卻要單獨陪她過一個生日。
韓琳又道：“要不我們去金龍飯店吧。”
“今天你是壽星，一切由你做主。”
韓琳的生日蛋糕很小，只象徵性地插了兩支蠟燭。一切準備就緒後，成灰道：“許個願吧！”
韓琳雙手合什，閉上眼睛，一副極為虔誠的樣子，然後睜開眼，吹滅了蠟燭。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成灰望著韓琳，唱了一遍生日快樂歌。
韓琳舉起紅酒，一臉幸福。“願我們……”她拿起成灰送他的玻璃盒，用鵝卵石上的字代替了下文。
酒杯輕輕一碰，兩人幹了第一杯酒。
韓琳放下酒杯，問道：“你喝白酒嗎？”
成灰笑道：“喝的。不過今天是你的喜慶日子，還是喝紅酒吧，白的不吉利。”
“看不出你還這麼迷信。”韓琳笑了笑，把服務員叫來，要了一瓶茅臺酒，又要了一包萬寶路香菸。
成灰撕開煙盒，抽出一支菸點上，道：“你還沒告訴我今天是你多少歲生日。”
“女人的年齡是保密的，尤其是年紀大的女人。”韓琳笑了起來，接著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祕密”，“我今天整整二十六歲。你多大了？”
“二十一。”成灰如實回答。
“你該叫我姐。”
“不行。幹嗎要叫你姐？咱們是平等的朋友。”成灰笑著說完，吸口煙，吐出個菸圈，努力使自己顯得很成熟。他喝了口酒，又道：“你怎麼不結婚呢？再過幾年可就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韓琳的臉色突然陰沉下去，她喝了一口酒，幽幽道：“也許我很快就會結婚。我是有未婚夫的。”
成灰望著韓琳，期待她繼續講下去。
“五年前，我才二十一歲，我認識了一個剛剛從大學畢業的男孩。我們一見傾心，墜入愛河，愛得很深，很真，很純。”韓琳輕輕晃動杯中紅紅的酒，沉湎於過去的甜美，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講下去。“後來，他的父母反對我們戀愛，因為他是大有前途的大學畢業生，而我沒有工作，只是個沒有任何地位的小販。”
“你們分手了嗎？”成灰擔心地問。
韓琳沒有回答，眼睛裡逐漸佈滿霧水，過了一會兒，繼續道：“雖然他父母強烈反對，但他愛我的心絲毫不動。我們和他父母談了很多次，卻沒有結果，他痛苦極了，苦悶極了。那一年春節，他一個人喝醉了，從四樓的陽臺上摔下來，死了。”韓琳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仰起臉，痛苦地閉上眼睛。
成灰也乾了杯中的酒，靜靜看著韓琳。他知道此時與其安慰，倒不如讓她緬懷痛苦。
“這是三年前的事了。”過了很久，韓琳才睜開眼，又倒了杯酒，繼續講下去，“那時我痛不欲生，天天用酒精麻醉自己，這時候，我的未婚夫回家探親，從此走進我的生活。”她嘴角動了一下，象是在笑，“他是個軍人，中尉軍銜。我們兩家是世交，父母經常來往。那段時間，他每天都來看我，安慰我。我知道他在追求我，可是我的愛情已經死去，不可能再給他。有一天晚上，我從酒精的麻醉中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和他睡在一張**。”
成灰一驚，忿忿地道：“怎麼會有這麼卑鄙的人？”
韓琳望了成灰一眼，悽然一笑。“這事很快被許多人知道了，包括兩家的父母。”
“你怎麼不告他？”
韓琳笑了笑，笑容裡有一種成灰無法理解的東西。“大家都說，我一個沒有地位的小販，能嫁給一個英俊瀟灑的軍官，也算是很有福氣，何況已經是他的人了。”
隔了一會兒，韓琳繼續道：“去年夏天，我去部隊上看他。”她突然一笑，“運氣不錯，我還看到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目睹了一場轟轟烈烈的軍中愛情戲，聽到了一個**悱惻的愛情故事。”韓琳的表情異常平靜，好象是在講一個與她無關的故事。
“你是說他還有別的女人嗎？”成灰問。
韓琳點點頭，喝了口酒，笑道：“他跪著求我原諒他，解釋他如何孤獨，求我不要離開他。”
“你原諒他了嗎？”
“談不上原諒不原諒，我本來就不相信他。”韓琳又笑了笑，“各居一方，我見不著他，他幹什麼都不礙我的事，犯不著為他生氣。”
成灰默然，只能不停吸菸。
“來，喝酒，不要再談這些。”韓琳舉起酒杯，“今天真的很感謝你能陪我過生日，還聽我嘮叨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
成灰笑道：“你這樣說就太見外了，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韓琳笑了笑說：“你們學生很單純，也很真誠，和學生相處特別輕鬆。所以我經常去大學的舞會上玩兒，把自己幻想成一個學生。”
成灰笑道：“大學生有什麼好的？我都開始厭倦大學生活了。”
“你們上過大學的才有資格說厭倦，象我，羨慕還來不及呢。”韓琳抿了口酒，又問：“你女朋友叫什麼名字？”
“她叫方盡，春蠶到死絲方盡。”成灰說出這句話，才想起方盡並不是自己的女朋友，忙道：“你誤會了，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們只是普通同學關係。”
韓琳笑了起來。“可是我看得出你心裡已經把她當女朋友了。”
“好多人都說我和她的名字是天生一對。”成灰也笑了起來，“我的確很喜歡她，她也很喜歡我。有好多次我都要衝口說出‘我愛你’。”他突然發現這些事他只對柳林說過，今天卻和一個新交的異性朋友談起。
“你不要傻了，快去跟她說了吧。”韓琳道，“人的一生能遇到一個值得深愛的人已經很不容易，遇到了就千萬不要錯過。”
成灰咀嚼著韓琳這句話，慢慢喝完杯中的酒，突然放下酒杯道：“你說得對，明天我就去跟她說。”此時，他真希望方盡就坐在自己身邊，恨不得明天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