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家的規矩,拜年向來是輪著來的。
初三我們去了夏家。
北京其實有兩個夏家,一一武,夏知非是真正的軍人,夏宸這一支就偏,兩家同氣連枝,住得也近,夏宸父母去世得早,夏知非對他多有照顧,所以現在兩家親得像一家人一樣。
我們去看了陸非夏。
陸非夏小時候對我很好,那時候他和我爸體質都弱,冬天去泡溫泉,他性格很跳脫,靜不下來,夏知非事多,有時候不能守著他,夏知非一走他就慫恿我爸搞事情,不過我爸比較老實,都不太敢聽他的。他還喜歡跟小孩子玩,當時李貅老欺負我,他就鼓勵我跟李貅打一架,我說我爸說哥哥要讓著弟弟,他嗤之以鼻,說:“你別信這個,許老師就喜歡皮孩子的,你越皮他沒辦法,來,我教你怎麼在地上打滾。”
據說陸非夏以前不叫這名字,後來改的。
很多人以為像夏知非這樣處於食物鏈頂端的人都活得恣意瀟灑,其實不是。學術界有個“圓圈定律”,說人的知識面是一個圓,圓外是你不知道的領域,你的知識面越大,就會發現自己不知道的領域越多。
人生往往也是這樣。
真到了夏知非這個高度,就像圓圈更大了,他們的無奈、他們所發現的人力不能及的地方也會越來越多。生老病死,因緣際會,半點不由人。平凡人的問題都能用錢權解決,所以可以訴諸於自己的努力。但是到了努力也不行的時候呢?
所以他們這些人裡面,很有一些信命的。就算不信,也是持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對那些大師也是很尊敬的。關映就很信這個,鄭家人丁單薄,所以人的名字都是按著動物取的,鄭野狐的狐狸,鄭敖的鰲,都是在佛前佔出來的名字。夏知非原先是最不信這個的,他是軍人。
如今夏知非還是老樣子,挺拔英俊,像一棵參天大樹。但他的手腕上多了一串佛珠,影影綽綽地從白襯衫和黑西裝的袖口看見。我印象中他一直是軍人作風,乾脆利落,從不戴這些東西的。
當然京中還有個傳聞,說陸非夏年輕時就一路多災多難,幾次差點死了。他原名不叫這個,後來有大師見了他,說是童子命,活不到成年的,要改名,最好能借一個人的運勢,夏知非就把自己名字裡的兩個字給了他。他是天生的貴人,京中人都知道,夏家當年出事,一家老小几代人死得乾乾淨淨,就剩他一個。這麼硬的命,可惜還是保不住陸非夏。
我在夏宸家坐了一會。
陸嘉明很會種花,而且他種花的方法很有意思,他很喜歡花草是本來的樣子,都是種在地上,也不刻意嬌生慣養,不定時澆水,竟然都養得蓬勃茂盛。夏家的花園裡有樹,雪被就沒那麼厚,雪地裡鑽出許多深紫明黃的藏紅花,花瓣上帶著紋路,開得很燦爛,看得人心情都亮了起來。
李貅雖然從小就很霸道,但從來不踩他的花,和夏宸打了招呼就找陸嘉明玩去了。我坐在客廳裡喝茶,跟夏家的管家說我就坐著看看書,不用刻意招待我。
我得在夏家多待一會,因為李貅很久沒看到陸嘉明瞭。
我坐了一會,又來了一撥客人。
夏家處事中正,而且夏宸是個君子,所以人緣是很好的。我坐在客廳喝茶,看見人來了,站起來準備打招呼。
先進來的是葉嵐子。
外面下大雪,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墨黑長髮,明眸皓齒,很漂亮。她看見我就朝我點了點頭,算是笑著打了招呼。
跟著葉嵐子進來的是周勳,據說他們婚期已經提上日程,葉素素攀著周勳的手臂,她是很崇拜這個姐夫的。王嫻在最後面,這幾個人似乎是一起坐車過來的。
我跟他們一一打了招呼,夏宸出來接待了,他們都齊齊給夏宸拜年。
上次見葉素素,她還和我很親暱的樣子,這次她卻不怎麼理我了,看我的眼光還有點帶著氣的感覺。
他們拜過年就要走,因為後面還有別的地方要去。我也起身送了一送,出門的時候葉素素忽然瞪了我一眼。
“你準備怎麼辦?”她問我,明明是第一句話,卻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情緒,我被她弄得滿頭霧水。
“你說什麼?”我問她。
她頓時一副生氣的樣子,想要再說,葉嵐子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素素,要有禮貌,姐姐在家怎麼說的。”
葉素素不情不願地住了嘴,眼神還是很氣憤,氣沖沖地掀開簾子出去了。
其實我並沒覺得葉素素有多沒禮貌,不過既然葉嵐子不讓她說,我也沒有再問。葉嵐子朝我點了點頭,當做告別,倒是王嫻看了我一眼。
小女孩子的心思太難猜,我也沒太在意。
去鄭敖家是下午了。
陸嘉明也跟著來了。
到鄭家的時候,鄭敖在接待客人,管家把我們安置在客廳,說等會鄭敖就出來,李貅懶得等,帶著陸嘉明不知道去哪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等。過了一會兒,聽見有人來了,回頭一看,鄭敖已經進來了。
這是在自己家裡,他也穿得隨意一些,一件淺色的毛衣,裡面配著襯衫,看起來又是個剛剛長成的青年。跟我打招呼:“來了?”
“嗯,”我把正在看的書放下來:“李貅和我一起來的,剛剛出去了。”
“沒事。”他儼然是我普通朋友,坦蕩無塵
:“晚上在這吃飯吧。”
“好。”
簡單的對話之後,似乎就沒有什麼可說了。我看著旁邊擺的金盃玉盞的水仙花,他在我對面坐了下來。杯子裡是陳年的普洱,香氣很濃。我用手指摩挲著杯沿,牆上掛著老式的自鳴鐘,不知道是不是我錯覺,總感覺好像可以清晰聽到秒鐘在走的聲音。
“你從夏家過來的?”他問我。
“嗯,陸嘉明也跟我們過來了,他們應該是在這附近哪裡玩,吃飯的時候應該會過來的。”
“工作怎麼樣?”他漫不經心問我。
“挺好的。”剛搶了蘇律師一個案子,當然也可能是他故意讓給我的。畢竟送到蘇律師手上的案子多得很,他只是要挑選而已。
“你很喜歡這工作吧。”他已經很放鬆地坐在沙發上,旁邊瓶裡插了一支白梅花,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日式料理店,那枝不知是真是假的芍藥。那時候的心境真是好,澄澈無塵,滿心愉悅,只知道喜歡他。
“是的。”
他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錯覺。
“你的工作呢?”我禮尚往來地問他:“很忙吧?”
“今年還好,明年會更忙,不過總會習慣的。”他輕描淡寫。
我再找不到話說,倪雲嵐的電話裡我存在手機裡,準備等出了春節之後再打,所以現在還不能跟他說。
還好,管家很快就擺飯了,飯擺在小暖閣裡,鄭敖去接了個電話,我看傭人低著頭把菜一樣樣端上來,問管家:“不等李貅?”
“我跟李貅透過電話了,他已經跑遠了,我就讓他帶著陸嘉明先回去了。”鄭敖一邊取下手錶一邊走過來,管家悄無聲息地替他拉開椅子,他坐了下來:“我們先吃吧,今晚有新鮮鹿肉,我舅爺爺送過來的。”
我看鄭家今天十分安靜的樣子,倒看不出是招待了親戚。
我也不餓,吃不了多少,鄭敖倒是心情好,一直跟我陸陸續續地說著話,他穿的衣服顏色淺,襯得面板越發地白,神色也不如平時張揚,看起來很內斂的樣子。
如果是以前他擺出這副樣子,我一定要懷疑他是做了什麼錯事了。
飯吃到一半,外面有停車的聲音,管家出去看了。
“是葉嵐子她們來了吧,”我正和鄭敖說話,順便道:“我今天在夏家也遇到他們了。”
“應該不是她們,我初二就去過葉家了。”鄭敖懶洋洋地往一個小碗裡舀湯。
我“哦”了一聲,繼續吃飯,覺得有點奇怪。
鄭家和葉家關係尚可,但也不至於初二就過去拜年,畢竟這邊的習俗,要初二上門的,除了熟得不能再熟的世交家,就只有關係非常近的親戚了。
“你去葉家幹什麼?”我問他。
小暖閣裡溫暖如春,白梅花滿枝花苞,開了大半,鄭敖側著臉在慢悠悠地舀一碗湯,我看見他別在耳後的髮絲,低垂著的睫毛,和微微勾起的脣角。
他垂著眼睛,把那碗湯推了過來。
“喝湯吧。”
就算我再傻,這時候也知道不對勁了。
“鄭敖,我再問一次,你到底去葉家幹什麼?”
我不是存心要質問他,也不是不知道鄭家如今處境艱難,但是有李祝融和夏宸他們扶持,鄭敖自己也有能力,只要走過這一段,以後只會越來越好。我最怕的,是他因為太聰明而走了什麼飲鴆止渴的捷徑。
鄭敖抬起了眼睛。
他拿了一柄瓷勺子,放進了那碗湯裡。
“我要訂婚了,許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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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已經是隱隱有預感的事,但是當這天真的到來的時候,還是覺得像走在路上一腳踩空了,還沒落地,就已經開始覺得痛了。
我的喉嚨在發疼,像鏽住了的機器,發乾發澀的那種疼。
我抬了抬手,卻感覺摸不準距離,只好搭在了桌沿上,盛了湯的白瓷碗有點燙手,我像是一瞬之間忘記了所有的事情,腦海中一片茫然,連自己下一句話要說什麼都不知道。
“你……”我張了張嘴,終於把那個詞說了出來:“你和誰訂婚?”
“葉素素。”鄭敖仍然垂著眼睛,他的睫毛很長,神態看起來十分沉默。
葉家是外交,鄭家是海關,天作之合。雖然葉素素年紀還小,但鄭敖其實也大不了幾歲,而且葉素素和她姐姐一樣,也是京中出名的美人……
我感覺身體裡開始發冷,明明是坐著,胸口上卻像壓了什麼東西,胸腔裡似乎沒有一絲氧氣,幾乎一刻也呆不下去。
“我……我想回去了。”我匆匆忙忙地站起來,語無倫次地告別:“我爸讓我早點回去的,我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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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敖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好看,修長,乾淨,淺色的毛衣袖口露出白襯衫來,他就這樣沉默地拉住了我,仍然坐在那裡。
“喝一口湯再走吧,許朗。”
“我想回去了。”我的心像是被網在鋼絲的網裡,一點點收緊,勒出了血痕來,像要把心臟裡的血都榨乾
幹。
我忽然很想念我臥室裡那張柔軟的床,我現在只想喝一杯酒,喝醉了躺在**安靜地睡過去,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記得,我這樣迫切地想要回家,不想再在這個地方多待哪怕一秒。
鄭敖抬起了頭。
仍然是我熟悉的那張臉,漂亮的臉,他琥珀色的眼睛裡像藏著霧,高挺的鼻子在燈光下毫無瑕疵,他的脣角天生帶著勾,然而他沒有在笑,他只是看著我,像是有點悲哀,又像是有點抱歉。
他說:“對不起,許朗,你不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