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偏一點,對,”我用毛巾裹著冰塊給鄭敖敷臉上的指印:“別皺眉頭。”
鄭敖十分不爽地別開臉:“太冰了。”
“不冰就沒效果了。”我勸他:“你也不想明天臉上頂著手指印去見你的下屬吧。”
他表情很委屈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天不用上班,特意休假,準備跟你在家待著的。”他大聲控訴我有多過分:“結果一回家,管家就跟我說你不在家,還打了電話來說會睡在外面!我就知道是羅熙那個混蛋搞的鬼!把北京城都翻遍了,好不容易審出這個地方!還好來得早,沒什麼損失……對了,真的沒損失吧?”
他一面說,一面開始要檢查我身體,我在他頭上敲了一下,他眉毛一挑,又要嚷起來。
“你別鬧了,”我拿他沒有辦法,只好轉移話題:“你沒問到我爸那去吧?”
他一臉“你說呢?”的表情,還一副邀功的樣子。
我頓時覺得頭疼起來。
“要不是你爸告訴我,我怎麼知道你是來城郊了。”他得意得很:“你要給羊駝找草吃就問我好了,我有朋友開馬場的,裡面什麼草都有。”
“以後再說吧。”我實在難以想象回去之後要面對什麼場面,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李貅也是個傻逼,送什麼不好送羊駝,”他心情好得很,又罵起李貅來:“羊駝看起來就蠢死了,跟李貅一樣,他最近不是在造飛機嗎?”
“我不太清楚。”我已經開始思考起回去要如何跟我爸解釋的問題了。
鄭敖看我不理他,仰在車座上發了一會呆,又叫起疼來:“我臉上怎麼火辣辣的,是不是流血了……”
他從小就聰明,連李貅都鬥不過他,現在“佔了理”,更加要上天了,一副幼稚得不行的樣子,指揮得我團團轉。
我最開始答應和他交往,是想讓自己死心,順便懲罰一下他。我當慣了律師,連思維也是律師的思維,別人對不起我,我不一定要賠償,只要他受到懲罰也是一樣的。
但事情的發展似乎漸漸偏離了我的本意。
他好像抓住了這一絲可能,然後不斷地搞出新的事件,我沒辦法再堅持自己的態度,只能被他牽著走。像今晚上這樣的事,就算我鐵了心不理他,他只要把左臉上的指印往我面前一湊,我就不能再凶下去了。
人和人之間的交往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的。
只要不是涉及到生死的恩怨,如果沒有真正絕交到老死不相往來,而是繼續呆在一起,住在一起,日積月累地相處下去,各種瑣事、突發狀況會一點點打磨掉你的鋒芒,最終兩個人又會回到最初的樣子,只是心中還是梗著一根刺,時不時地出來刺痛你一下。
朋友是這樣,夫妻是這樣。
但我不想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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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鄭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管家大概以為是自己多嘴搞出了大事,憂心忡忡的樣子等在門口,我一看他,他的目光就躲躲藏藏的。
據鄭敖說,因為他“去得急,只帶了兩輛車”,回來也是兩輛,我和鄭敖坐在前面一輛,車上只有個司機,鄭偃他們都在後面,是輛麵包車,我看鄭偃下來的姿勢十分別扭還覺得奇怪,結果他把車門一拉開,裡面三個人坐成一排,分別抓住羊駝的腳和脖子,抱著羊駝,讓它橫躺著,羊駝一臉無辜地看著我。
這幾個保鏢都是年輕小夥子,嘻嘻哈哈的,最後一個下來笑著抱怨:“這隻草泥馬踢了我幾十腳。”
“吵什麼。”鄭偃年紀不大,卻像個小老頭一樣訓斥他們。
鄭敖跟受了重傷一樣,一面走還一面把身體壓在我身上:“小朗,我腳疼……”
我真想知道我那一巴掌是不是灌注了內力,為什麼他能在這一個小時裡把全身上下都疼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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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將功折罪,提前吩咐廚房準備好了熱湯,還陸陸續續端上來不少菜,大概是一早就準備好,到家就開始炒的。鄭敖把大衣一脫,裡面是一件淺灰色襯衫,他長得高,腰肢長,懶洋洋趴在桌上:“小朗,我手疼……”
我橫他一眼:“打人打的嗎?”
他十分不爽地在桌上滾了滾表示抗議,頭髮差點拖進湯裡,就是不肯拿起勺子。
“你把衣服脫下來,這樣擦桌子更乾淨點。”我不搭理他。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臉好疼……”他裝出可憐的語氣:“不想吃東西。”
“那就別吃好了。”我已經在吃飯了。
其實我一點都不餓,不過為了表示不理他的決心,我裝作吃得很認真的樣子。
他伸手抓住了我的筷子。
“我好餓……”
“你自己吃就不餓了。”
“小朗揹著我去和人洗溫泉,還不管我吃飯,想餓死我……”他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小朗一定不喜歡我了。”
我正色看著他。
“鄭敖,別裝了。”
“我沒有在裝……”他演得起勁:“頭好痛,手也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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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我心裡都很清楚,你並沒有你表現出來的這麼在乎我。”我把筷子放下來:“我不管你是獨佔欲也好,是想要我信以為真以後圍著你打轉也好,希望你適可而止。我們都是聰明人,戲演過了就沒意思了。”
我原先的想法,是我們交往一陣,他或者會耐不住寂寞去找人上床,或者會發現我並不重要,而不再撩撥我。我覺得我可以和他虛與委蛇,維持表面平靜。等到哪一天,我對他徹底死心。
但他入戲太深,幾乎連他自己都騙過去了。
演戲最怕人當面戳穿,我也並不想吃著飯就忽然說這麼冷厲的話,但是我更不喜歡他現在這副樣子,好像我真的是他最在乎的人似得。好像他整天運籌帷幄勾心鬥角,只要回來躺在我身邊,跟我撒撒嬌無理取鬧、看著我雖然皺著眉頭卻也無可奈何地圍著他打轉就是他覺得最開心的事。這樣的模式是李貅和陸嘉明的,是李祝融和我爸的,甚至可能是鄭野狐和林尉的,唯獨不可能是我的。
我天生配角命,他天生主角臉,我降服不了他,他也不會真的愛上我。
我以前覺得我只要呆在他身邊,他真情也好,假意也好,甚至做戲也沒關係,我在一邊看著,心底洞若觀火,我也能享受到。畢竟我那麼喜歡他,只要呆在他身邊就會覺得開心。
可惜我沒這麼豁達。
我天生是這樣較真的人,愛與不愛都是徹底投入,學不會他這套三心二意的本事,也不要他三心二意的敷衍。我不適合玩這樣的遊戲,這規則也許很合理,很現代很科學,可惜不適合我。
鄭敖的眼睛暗了下去。
“你覺得,”他停頓了一下,才把那個詞說了出來:“你覺得我在演戲?”
我沒有回答。
“我在演戲,我在騙你,你看到的東西都是假的……”他伸手碰我的手:“這些天你就是這樣告訴自己的嗎?小朗。”
“我不知道。”我躲開了他的手:“我什麼都不敢信了,我只知道你不會愛上我,所以什麼都不像真的。”
“也許其中有真的呢?”他問我。
“但你演得太逼真了,我不信你真的這麼在乎我。”
鄭敖自嘲地嗤笑了一聲。
“我以為你會明白,”他看著我的眼睛,他琥珀色的眼睛裡像有霧氣,遮去了那些情緒:“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啊,小朗,不擇手段,抓著一個機會,就要榨乾最後一點利用價值。得寸進尺,步步緊逼,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嗎?小朗……”
“我不想懂了。”我別開了眼睛:“我曾經很想知道答案,我以為任何事都會有答案的,但是也許連你自己都說不清楚……”
“但我是真的在乎你,你看不出來嗎?那些我連話都不想說的時候,那些我覺得冷的時候,我只知道去找你,小朗,你身邊很暖和,你不適合這個圈子,你太暖和了,可是我忍不住把你拖進來……”
“但是我快凍死了!你看不見嗎!”我甩開了他的手,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站起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朝著他大吼:“你冷的時候可以找我,那我冷的時候又要怎麼辦呢!這個城市這麼大,我總覺得我是一個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我連養只貓都不可以!你要我全心全意地愛著你,你要我的一整顆心都系在你身上,那我就這樣沒有心地活下去嗎!心是要拿心來換的!你這麼聰明,為什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抱住了我,就算我拼命掙扎,就算我揮著拳頭,拳頭擦過了他顴骨,他還是緊緊抱住我,彷彿根本感覺不到痛。
我很努力地沒有哭。
我沒有辦法了,我很努力地做一個爛人,我也想冷若冰霜,我也想隨便找個人上床,我也想像他說的那樣,爽到了就好,但是我一點也不爽,我的心臟上像是多了一個空落落的洞,風從中間吹過去,把最後一點溫度都帶走了。
我快要凍死了。
他對著我笑,他裝作一往情深,然而他不喜歡我。他這樣騙我,這樣演戲,然而他不喜歡我。
我沒辦法,變成那座堅固的、冷漠的藍色冰川了。
他是我最最致命的軟肋,我用盡了所有方法,都過不了這一關。我一遍遍告訴自己他不愛我,他不愛我,但只要他對著我笑,他看著我的眼睛,我就覺得又一點點好起來,我又開始憧憬,開始原諒。我沒辦法死透,沒辦法涅槃。
我太賤了。
愛一個人太賤了。
“對不起,小朗,對不起……”他一遍遍在我耳邊道歉:“對不起。”
我沒有說話。
我沒有話可以說了。
“小朗,你要我的愛情,但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給……”他的聲音明明在我耳邊,卻好像遠在天邊:“我會很努力地對你好,我不會再和人上床,我會一直陪著你,小朗,我們回到從前,好不好……”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很誘人,像這世上最美好的交易,他給我描繪了非常漂亮的一幅美景。彷彿只要往前一步,就是春暖花開,陽光燦爛,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他說他會一直陪著我,他說我們可以回到從前。
我一直記得從前。
記得那天晚上,陽臺上暗香浮動,他靠在我身上看書,我在給花剪枝,月光照下來,他對著我笑,像我此生做過的最不可思議的美夢。
可惜我推開了他。
雖然艱難,雖然掙扎,但我最終推開了他。
他驚訝地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聲音是啞的,喉嚨裡像卡著鋒利的倒刺,但我最終發出了聲音。
“不行的,小敖。”
我愛你,是百分之百的投入,是百折不撓的固執,是連我自己都戒不掉的惡習,是仰望,是卑微,是一天一天帶著笑意的注視,是隻要想到你的名字就覺得歡喜,是把整顆心拿去獻祭,篳路藍縷,生死未卜。
你說你要拿東西來換,那樣東西很好,非常好,很誘人,散發著香味,可惜那終究不是愛情。
因為我是給予了百分之一百的感情,所以我想要的也是同等的感情。就算對方你的是九十九分,也絕對不行。
你說的陪伴,大概也是很溫暖的,互相依靠著,沒有第三個人,沒有欺騙和辜負。你會陪著我,我們好好地過。偶爾你覺得冷的時候,我會好好照顧你,你抱著我的時候,我也會有些微的錯覺,彷彿你真的愛上了我,彷彿我們這是在真心相愛。
大概會很幸福。
你說世界很大,不必認真,爽到就好。
但世界上總有點東西,是比過得爽更重要的。
我奶奶說做人要體面,不是你的東西一分都不能要,老天爺不糊塗,不屬於你的總有一天會被收走的。與其到了那一天再失態出醜,不如一開始就狠下心來不要。
愛情不是施捨,不是交易,不是為了偶爾一個夜晚的陪伴而進行的虛與委蛇,愛是義無反顧,是心嚮往之,萬水千山無法阻擋。愛是發自內心地想要照顧那個人,想要那個人過得幸福,而不是童年的養成的習慣,不是貪戀誰身上的溫暖而無法戒掉。
這世上萬物皆美好,但,唯有愛情能報答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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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敖沒有再說別的。
他有他的自尊,這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他的智商也讓他做不出忽然跟我說他愛上了我這種事。
他留我在鄭家過夜。
我沒答應。
既然徹底說開了,也就沒有常住的必要了,以後是朋友,只是不能再那麼親密了,因為我喜歡他,所以要離遠點才行。我會控制不住地對他好,這樣太不公平。
我在房間收拾東西,他站在門口。
走的時候我跟他說:“小敖,其實我一直很想對你說,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愛的那個人。其實相愛是很好的,如果找到了,你以後就不會覺得冷了。”
你會遇見很好的人,真正能讓你愛上她的人,你會本能地想陪在她身邊,不需要承諾,不需要保證。你不僅會愛她能溫暖你的那部分,也會愛她的脆弱,愛她的索取。你會有美滿幸福的人生,你會一直聰明強大下去,直到你再也不需要我的那天。
鄭敖沒說話,只是幫我提著箱子,送我到門口。
我走到雪地裡,再回頭看。
他站在門口,燈光照在他臉上,我卻彷彿看見小時候那個小男孩,他在我被推倒的時候伸出手來,對我笑著說他叫鄭敖。
我曾經想一輩子陪在他身邊,直到他結婚生子,垂垂老去。
然而時光是洪流,我們終於被沖刷開,南轅北轍,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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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麼晚離開鄭家,管家很擔心,他聽到的版本大概和事實偏離了許多,多半還經過了保鏢他們的潤色修改,應該十分離奇,不然他不會一臉對我又同情又責備的表情。不知道有沒有因為以為我是淨身出戶而在我的外套口袋裡面塞錢。
“我先走了,羊駝我過兩天會來接的。”
我想,還是把羊駝還給李貅吧。
羅熙說他家有農莊,鄭敖說他朋友有馬場,但這終究不是我的,我不過是一個剛掛牌的小律師,養不起羊駝的。等我賺了很多錢了,我會把它養回來的,希望它那時候還記得我。
這麼晚回去不方便,也怕我爸知道了擔心。
我打車去酒店開了房間,這酒店我以前幫蘇律師開過。
我以前很少住酒店,也不喜歡酒店,因為覺得酒店沒有家的感覺。
但是這次住進自己開的房間,洗了澡,睡不著,倒了杯酒,穿著浴袍坐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萬家燈火,看著看著,竟然也覺得不錯。
我以前一直覺得紅酒不好喝,現在忽然有點喜歡了,大概紅酒就是很適合一個人喝的,酸甜香醇,舌底回甘,一口酒的味道就是一道峰巒,喝著酒看件,很快就有了睡意。
一個人這樣過,乾乾淨淨的也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放心,不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