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中文 | 繁體中文

天舞-----第五章


天才寶貝迷糊媽 最強村長 重生之娛樂教父 醫諾千金,現任前妻別耍賴! 宸系靈心之邪王霸寵 廢柴九小姐:毒醫邪妃 皇女在上,總裁在下 盛寵一老婆別囂張 溺寵毒醫王妃 廢土法則 網遊之被美女倒追的人生 黑澀校區 兄戰懶羊爭鋒 異界鐵血狂潮 搶婚總裁過妻不候 春秋我為王 獠牙之蛇 湯姆·索亞歷險記 甜妻有點壞 硝煙散盡三
第五章

但來的人並不是子晟。是一個小侍從,小跑著進來,利落地行了禮,然後傳話說:“王爺吩咐,軟轎在園門接王妃。王爺說,他不進來了,請王妃準備準備,這就一起過去。”

“那走吧。”青梅以為子晟已經等在門口,急忙地,就要往外走。

“不忙。”如雲說:“這是先來送信的,王爺還沒有到。”

說著,領著幾個丫鬟,又把青梅身上戴的首飾,前後仔細地理了一理。果然,等收拾停當,有另一個報信的侍從來告訴,王爺就要到了。這才從從容容地走到園外,方看見侍從簇擁之下,一前一後兩頂軟轎沿著門前一條鵝卵石鋪就的曲徑,緩緩行來。

青梅見前一頂轎略大,揣度必定是子晟坐的,於是便往後一頂走。不想那頂轎簾忽然掀開。

“青梅。”子晟含笑地將手伸出來:“到這裡來,我有話要同你說。”

是有話要說,這就不能不順從了。青梅低垂著頭上了轎,臉紅心跳,連看也不敢向子晟看一眼。幸而轎中甚寬敞,兩人各坐一邊,中間還空著一人寬的位置,這也讓子晟可以從容而視,把她的羞窘之態,盡收眼中。自從豐山一別,這還是兩人第一次這樣面對面,不獨青梅,其實子晟自己,也是略有窘意。

他是有些過意不去。因為知道,昨夜於青梅,是天下沒有哪個女子不重視的“洞房花燭”之夜,卻因自己的宿醉,弄得糊里糊塗地過去了。念及於此,很有幾分內疚。但,人到了眼前,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想了半天,才問了句:“昨晚睡得好吧?”話甫出口,就發覺說的不高明,似乎有“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意思,連忙改口:“我是說,住不住得慣?”

青梅心想,才一個晚上,哪裡說得上住得慣住不慣?但是仍然微微點頭:“挺好。”

“那就好。”

話到這裡,本來隨口想說“當初嵇妃嫁進來,就是因為住不慣,折騰了好多時日”,到了口邊,又收了回去。但由嵇妃,想到幾個孩子,這就有話可說了。

“待會你就能見到小禩了,他也來。”

果然,聽了這句話,青梅臉上顯出欣喜之色,隨即肅然道:“謝謝王爺!”

“這樣的小事,何用如此!”子晟笑著,忽然壓低了聲音:“你已經是我家的人了。”

這樣調笑的口吻,叫青梅想起那日在豐山的歷歷情景,不由微紅了臉,側過頭去。

這時軟轎,行至一處叫“頤雲軒”的堂前,五楹的正廳,是逢喜事節慶,白府內眷團聚的所在。等轎落定,彩霞便從後面僕從的隊伍中搶上兩步,來扶青梅。

然而,先下轎的子晟,很自然地迴轉身,向青梅伸出手。於是,子晟親手扶著青梅的一幕,便落進在場每個人的眼裡。而門前石階下,由各自僕婦簇擁著迎候的崔、嵇二妃,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崔妃還沒有怎樣,嵇妃先忍不住,臉上變了顏色。

“姐姐,你看!”

崔妃為人謹慎,頗知分寸,對於嵇妃的話,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然而這笑皮裡陽秋,足以激起嵇妃同愾之心。等青梅漸漸走近,看清這樣一個先聲奪人的新妃,不過是個姿色平庸的女子,更是憤憤難平。

青梅這時也已經覺察到,正盯著自己的一道冷淡嫌惡的目光。然而抬頭看去,卻不由倏忽一驚。眼前的女子,長身玉立,極白而細的肌膚,直如冰雕雪刻一般,再加上一雙顧盼生輝的眼睛,更有種無可形容的韻致。只可惜既冷且傲的神態,叫她非凡的風姿,變得不可親近,幾乎令人反感了。

青梅想,這位,大概就是虞夫人提過的嵇妃了。那麼另一位,自然就是崔妃。這時子晟站定,眾人見禮,青梅也隨著下拜。趁這機會,又從旁偷偷打量,見崔妃雖然容顏秀麗,卻沒有嵇妃那樣奪目的美豔,神態風範,也平緩得多,看起來比較容易相處。

眼光由崔妃略往旁邊移,立刻就看到了小禩。孩子顯然是受教過了,規規矩矩地站著。但一雙眼睛片刻不離得緊緊盯著青梅,那是無可掩飾的感情。

青梅心裡一顫,努力忍了忍,硬起心腸把眼光轉開了。

這邊見禮完畢,子晟便指著兩個女子,告訴青梅:“這是崔妃,這是嵇妃。”果然如青梅所料。

青梅欲待行禮,崔妃先一步拉住她的手,叫了聲:“妹妹!”說著看了看嵇妃,含笑道:“從今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我們比你早侍奉王爺幾年,就算我們居長吧。”

這話可謂通情達理,就算心高氣傲的嵇妃,也只得和緩了神色,順從地稱一聲:“妹妹。”

於是青梅斂衽為禮,將兩人都叫做“姐姐”。子晟在旁邊含笑看著,覺得很滿意,特為給了崔妃讚許的眼色。

然後招呼孩子過來,青梅這才注意,小禩之外,還有一個男孩,大兩歲的模樣,好奇地看著青梅。一雙烏亮的眼珠,一刻不停地在轉,給人的感覺,總有點機靈過頭,帶著幾分狡黠似的。

“文烏,過來給四嬸見禮。小禩,你也來見過你娘。”

兩個孩子各有乳孃領著,過來給青梅跪下行禮。青梅從彩霞手裡取過見面禮給了,都是早就準備好的,或金或玉的吉祥符。

但,禮備了三份,卻只有兩個孩子。青梅記得,子晟曾經提過,還有一個和小禩同歲的孩子,卻並沒有看見。無疑地,子晟也已經留意到了,揚臉叫過旁邊一個管事模樣的,問道:“翊兒呢?”語氣裡頗有幾分不悅。

管事的小心地回答:“翊公子傷風了。”

“怎麼回事?昨天中午還好好的。”

“是……昨天下午玩的時候,掉後園池子裡了。”

“掉進池子?”子晟的聲音相當嚴厲了:“怎麼會掉進池子的?乳孃沒有跟著嗎?”

管事的睨著子晟的臉色,吞了口唾沫,吃力地解釋:“是昨天和文公子兩個人逗著小貓玩。後來不知怎麼,那小貓爬上了池子旁邊那棵大樟樹,翊公子就上去捉它,結果……”

“淘氣!”子晟又好氣又好笑,無可奈何地搖頭。

接著又問:“有沒有傳太醫看過?發燒了沒有?”

“幸好天熱,沒有怎麼。請太醫看過了,太醫也說沒有大礙,只開了帖發汗的藥,已經喝了。”

崔妃開言招呼:“進裡面去說吧,在這裡站了半天,咱們不累,孩子們可要累了。”說著笑了一笑,拿眼睛看著子晟。

子晟笑著點頭:“早該如此。”便拾級登階,進了正庭。身後眾人依序而入,在堂上坐定。

趁這機會,崔妃先跟子晟說幾件府裡的家務,都是與各王府往來的禮單。子晟聽完,微微點頭。端起茶來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說:“這些事情,你和季海商量著辦就是。”崔妃便笑笑。

頓了頓,子晟又說:“前幾天,蘭王看中那本墨紫,不要忘了送去。”

崔妃說:“這事,季海已經同我說了。但‘春陽’、‘夏明’兩個園子裡都有墨紫,不知蘭王看中哪本?”

子晟想了想,說:“那就把兩本都送去。還有前天鹿州進的那對紅喙雪鴉,也送去給蘭王。”

崔妃點頭答應。正事說完,便聊閒話。青梅初來,嵇妃氣盛,只好崔妃找話來說。

“妹妹。”崔妃微笑地,抬起眼睛招呼著青梅:“妹妹在家裡,喜歡做些什麼?”

“對了。”嵇妃附和,她一開口,總帶著點盛氣凌人的語調:“喜歡什麼?作畫,彈琴,或者下棋?”

這樣的措詞口氣,實在讓人覺得刺耳。青梅忍了一忍,平靜地回答:“平時常做的,是刺繡。”

“哦——”

兩人不約而同地,發出這樣的聲音。所不同的,崔妃語氣平和,嵇妃卻有幾分失望似的。但她心思轉得倒極快,立刻就說:“那你的蓋頭一定繡得很好。”

“哪裡的話,普通得很。”

“繡的什麼花樣?”

“是一枝並蒂蓮。”

嵇妃點點頭,說:“好,改天到你那裡去,讓我看看。”

青梅正要回答,便聽廳門的侍從拉開嗓子傳告:“翊公子來了!”

說著,便見一個衣著華貴的小孩子,走了進來。果然年貌身量,都與小禩相仿,眉目清秀已極,竟帶著種動人心魄的力量似的,叫人不能不多看幾眼。而最令人見之難忘的,是小小的年紀,竟然就已經有種高傲到不可一世,卻又從容不迫的氣派。青梅覺得,這孩子與子晟酷似得有如親生。

孩子到了子晟面前,跪下行個禮,叫聲:“父王。”

“好,好。去見過你四娘吧。”

孩子站起來,轉向青梅。卻不忙著見禮,抬頭瞟著她,上下打量幾眼,忽然用童稚的聲音,清脆響亮地說道:“她不好看,還不如我的丫鬟!”

這一句話,聽得嵇妃幾乎沒有笑出來,連忙裝作若無其事地,輕輕掩住了嘴。而旁的人,卻無不驚得呆住。

子晟也隨之一愣,但立刻醒悟過來,沉下臉喝道:“放肆!誰教你這麼說話的?”

聽到後半句話,邯翊身後的兩個乳孃,登時蒼白了臉色。邯翊卻撇了撇嘴,不服氣地說:“沒有人教我。”

“還嘴硬!”

“是沒有人教——”

這樣的倔強!頂得子晟的怒氣,愈加地欲罷不能。但怒到極點,神情反而平緩下來,不再色厲言疾。只有眼光,冷冷地盯在他的臉上。

如此眼神,使得還沒有正面承受,只不過從旁看見的人,也忍不住打個寒戰!邯翊畢竟還小,不禁露出怯意,嚇得後退了兩步,不自覺地往乳孃身上躲去。

這情形讓崔妃覺得不能不說話了。遲疑了片刻,終於小聲提醒:“王爺,虞妹妹才來……翊兒還不懂事,王爺何必生這麼大氣?”

青梅還不像崔妃那樣熟知子晟的性情,不知道他原本將會有絕大的發作,所以,她也體會不到旁人那種惶恐擔憂。她的心情,或許是滿堂人裡面,最平靜的一個。在她看來,孩子不過是說了一句再老實沒有的話。童言無忌,因而非但不覺得惱火,反而有些好笑。這時聽見崔妃說話,便笑著附和:“正是。到底是小孩子,想什麼就說什麼。”

語出輕鬆,絕非做作,這讓子晟不能不留意了。眼光從邯翊臉上轉到青梅臉上,心裡不覺有些訝異,也覺得寬慰。再轉回看著邯翊,眼神便和緩了許多。

崔妃趁機指點孩子:“翊兒,去!給四娘賠罪。”

邯翊看看子晟,看看崔妃,又看看青梅,慢吞吞地走了過來。叫了聲“四娘”,跪下來磕頭,嘴裡低聲咕噥了句什麼。諸人都以為是賠罪的話,想來孩子臉嫩,不好意思大聲說。

只有青梅,聽清楚了他說的話:“我才不是小孩子!”

這話更是倔強得孩子氣,然而,青梅知道不能再像平時對付孩子那樣,一笑置之。於是收斂了笑容,用對大人說話那樣,淡而平靜的口氣說:“起來吧。這才是懂規矩的樣子。”說著,轉臉看著彩霞。彩霞便把備下的禮拿出來,由青梅親手交給邯翊。

邯翊接過來,這次的回答,倒是響亮而合禮:“謝謝四娘!”

“客氣什麼。”青梅回答。用這樣平淡的口氣,對一個五歲的孩子說話,在旁人看來是有些古怪。但也不知是為什麼,青梅覺得自己對這孩子就是發不出脾氣來,而順著他的意思,卻像是最自然而然的事情。

於是,頤雲軒白府諸人的相聚,總算就這樣在一派和樂中順了過去。

青梅再回宜蘇園,坐的就是另一頂軟轎了,因為子晟要去前廳,處理政務。但有件極好的事,讓青梅想不起任何的失望,就是臨走之前,子晟吩咐讓小禩同去宜蘇園。

母子兩人,在頤雲軒中,礙著規矩,連話也不曾說幾句。青梅還好些,難為小禩,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熬到此時,一上轎,便貓在青梅身邊,嘀嘀咕咕地說起話來。

青梅自從三月裡與小禩分開,也是到了這時,才真正有機會和孩子說話。一路說到宜蘇園,園裡的丫鬟僕婦,早上被如雲鎮了鎮,這時侍候得便很殷勤。青梅卻又顧不上了,略為收拾,就拉著小禩到了裡屋,掩上了門,母子倆可以好好說話。

說得多了,孩子有些答不上來。只說乳孃很好,吃得也很好,怎麼個好法?說得不清楚。青梅便細細地問:“喜歡吃的都有什麼?”

“芙蓉餅,豆蓉糕,松子糖……”說了幾樣,都是小食。想了想,又說:“不過,都沒有娘在家做的豆餅好吃。”

青梅笑了:“這孩子!咱們家裡吃的,哪比得上這府裡的點心好吃?”

小禩想了一會,還是說:“是沒有娘做的好吃。”特為把一個“是”字咬得極重。青梅知道孩子是念舊,心裡感動,伸手攬過他來,摟在懷裡。

小禩在青梅懷裡靠了一會,忽然抬起頭,問了句:“娘,邯翊為什麼說娘不好看?”

青梅倒沒想到他還記得這句話,不禁愣了一愣。

小禩看著青梅,一字一字地說:“可是我覺得,娘是最好看的。”

頓了一頓,又說了一遍:“娘最好看了。”

這純是稚子之心,真情流露。青梅覺得眼眶一熱,連忙側過身去,用絹帕拭了拭,又迴轉來,想了想,囑咐一句:“這些話,可別跟別人說。”

小禩閃著一雙眼睛,終於點頭了。

青梅卻又想起件事:“你該叫邯翊公子,誰教你叫他名字的?”

“王爺說的。”

“王爺?”青梅動容了:“王爺怎麼說?”

“他說,叫公子顯得太生疏。他還說,我和邯翊兩個,該像親兄弟一樣。娘,邯翊是我弟弟嗎?”

青梅沒有聽見小禩的問題。她的心裡,被如潮水般湧來的,溫暖的感覺包裹住了。感動,感激,交織在一起,甚至還有一絲莫名的疑惑……

子晟為什麼要如此看待小禩?青梅思忖一陣,從子晟對待邯翊的神態舉止,找到了答案:子晟子息單薄,所以極喜愛孩子。這麼想想,自覺很有道理,替子晟設身處地,他也該有子嗣了。

想到這裡,臉忽然紅了。卻又叫小禩看出來:“娘,你怎麼啦?臉這麼紅,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沒事。”青梅急忙地掩飾:“對了,告訴娘,你住的園子叫什麼名字?”

“叫……”小禩想了好久,才遲疑著回答:“好像是叫‘嘆氣’。”

“‘嘆氣’?”

青梅愣了一會,忽然掩著嘴,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虧你想的!天底下哪有園子會叫這個名字的?”

這天青梅留小禩直到日落西山。母子倆同桌用膳,加上環伺的丫鬟湊趣,輕言笑語,很是熱鬧了一陣。之後,小禩便由乳母荀娘玫娘帶著,依舊回自己住處。才到掌燈時分,黎順就來傳話,說子晟稍停即到。

一陣忙亂過後,子晟果然依言而至。他因前夜的內疚於心,這晚刻意地要加以補償,自然別有一番旖旎風光。

一時事畢,卻看見子晟披衣下床,又叫進司帳的丫鬟,伺候穿戴。青梅一驚,連忙坐起:“怎麼?王爺還要出去?”

子晟轉過身,雙手按著她的肩,看她躺下,含笑道:“你睡吧。這幾日太忙,壓了許多事情,再不辦了,更加拖個沒完沒了。”

“哦——”青梅輕聲地答應著,也辨不出是順從,還是失望?

子晟又說:“你自管睡,不用等我。我回來晚了,就到北屋去睡。”

青梅點一點頭,看著子晟去了。方才的歡喜片刻就不見了,心裡空落落的,也不知道該想什麼。呆了良久,動了動身子,只覺得痠軟難言。於是輕輕嘆了口氣,慢慢合上眼睛。

然而想睡,卻哪裡睡得著?躺了半天,索性還是起來。自己找件衣裳披上,又喚彩霞進來。

彩霞正與人閒聊得高興,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興頭上的笑意。看見青梅獨自悶坐著,連忙收斂了,問:“王妃怎麼起來了?”

“躺不住,起來坐坐。”青梅淡淡地回答。她本來想說,叫彩霞來說說話,這時倒不忙提了,先問:“你方才同誰說話,這樣高興?”

這麼一說,彩霞又露出原先那種喜色來:“是這裡的丫鬟,秀荷。”

“噢。”青梅記得她:“說什麼呢?”

“說了好多府裡的事……”彩霞說著,忽然靈機一動:“王妃,要不要叫她來,一起說說話?”

果然,青梅欣然點頭:“好。”

彩霞去而復回,帶進一個丫鬟。年紀與彩霞彷彿,也在二十出頭,一身綠衫。

“奴婢早已經伺候過王妃一回了。”秀荷笑著說:“王妃必定記不得了……”

“怎麼會記不得?”青梅介面:“就是別的記不得了,你沏的那杯**茶,我可還忘不了。”

“看!”彩霞瞧著秀荷:“我說過,我們王妃對下人最好。”

秀荷眉開眼笑,蹲身一福:“那,奴婢再給王妃好好地沏杯茶來。”

“也好。”青梅想了想,說:“你沏三杯來吧。”

話裡的意思,另外兩杯當然是給彩霞和秀荷。兩人一聽,異口同聲地說:“這怎麼敢?”

“唉——”青梅輕輕嘆了口氣,“關起門來,還有什麼敢不敢的?就當是,你們兩個好好陪我說會話吧。”說著,又微微笑了笑。

這平和的,又彷彿帶著一點蕭瑟和惘然的神情,倒讓兩個侍女都不能再反駁了。

不多時,秀荷捧著茶進來。青梅指著對面的兩個凳子,讓兩人坐。

三人對坐,一時反而沒有話說。彩霞便看了秀荷一眼,秀荷剛巧也在看她,兩人對視,都嘻嘻一笑。

青梅問:“怎麼?”

“我和秀荷兩個——”說著兩人又相視一笑:“我們兩個原本是同村的姐妹!”

“喲!”青梅啞然地,“這倒是真巧。”

氣氛重又輕鬆起來,彩霞就說:“秀荷,我看你跟王妃也投緣,不如你就跟了王妃,我們一處,多好!”

秀荷是滿心願意的,便抿著嘴笑,眼睛看看青梅,低聲道:“就不知道王妃會不會嫌我笨?”

“那怎麼會?”青梅連忙說。但,話說到這裡,就打住了。因為該如何開口要一個丫鬟?心裡沒有底。所以遲疑著,說不下去。

彩霞比較熟悉青梅的性情,看出她的心思,便說:“這事,是不必王爺過問的……”說著看看秀荷。

“是。”秀荷會意:“王妃若不嫌棄秀荷,等閒的時候,跟雲姑娘說一聲就行。”

“那……好吧。”青梅終於點頭了。

彩霞便看著秀荷笑。秀荷心花怒放地站起來:“奴婢謝過王妃!”

“坐著,坐著。”青梅說。等秀荷坐了,才又問:“你們剛才說得那麼高興,在說什麼呢?”

彩霞回答:“正說到雲姑娘的事——”秀荷忙使了個顏色,彩霞便不往下說了。

青梅並未留意。但這話提醒了她。“對了,”她問道,“早上你說如雲這般待我,另有個緣故,那是什麼?”

這話問得太直了。秀荷掃了彩霞一眼,意思是怪她出言不慎。彩霞也有些失悔,訕訕地說:“都是胡言亂語的事,王妃就當作什麼也沒聽見過吧。”

這下,連青梅也看出些端倪,反而更激起了好奇之心。因此鼓勵說:“不要緊,你儘管說。”

話到這裡,不能不說了。彩霞正色道:“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奴婢說了,王妃可要為奴婢做主。”

說得這樣鄭重,青梅也不由肅然:“好,你說,我絕不會跟別人提起。”

於是彩霞向四下望了望,雖然無人偷聽,依然靠近青梅,將聲音壓低到勉強能聽清楚的程度:“聽說,雲姑娘外面有人了。”

“啊?”青梅失聲驚呼,又慌忙掩住,也壓低了聲音:“真的假的?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情。”

秀荷輕輕嘆道:“如果一點準也沒有,誰敢傳這件事?如今,府裡上下,知道的人已經不少了,惟獨瞞著王爺。”

“可是,如雲不是王爺的……”說到“侍妾”兩個字,有些羞於出口,微紅著臉不知該怎麼說下去。

“是!”秀荷是司帳丫鬟,見得多了,反而比較從容,截上去說:“正是這樣。倘若雲姑娘還是普通丫鬟,那還有寰轉餘地,可是……”說到這裡,就不往下說。

青梅卻有些疑惑:“可是怎樣?難道王爺還真的會處死她嗎?”

彩霞輕輕嘆了口氣,說了句:“王爺,畢竟是王爺。”

青梅聽了,便不言語。默然良久,想起另一件事:“可是說來說去,這同我有什麼關係呢?難道到時候我還能救她嗎?”

“正是。”秀荷看著青梅,很認真地說:“如果到時候還有人能救她,也許只有王妃了。”

青梅吃驚地問:“為什麼?”

“因為誰都知道,王爺最寵王妃。”

這是怎麼看出來的?青梅很想這樣問。可是這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只是紅著臉。

秀荷連忙說:“奴婢說的都是實話。這府裡誰都知道,王妃還沒有過門,王爺就把樨香園給了王妃……”

樨香園。青梅心中一動,彷彿明白了,可是又未曾完全明白,那種感覺堵在心頭,憋得難受。因此顧不上羞赧,要問個明白了:“慢點說。樨香園是怎麼回事?”

“樨香園原本是王爺修了特為給太妃住的。”秀荷說到這裡,口氣頓了頓,露出惋惜的語調:“太妃心地寬厚,待我們下人也好,可惜福薄,這座王府還沒有修好,就去了。這幾年,樨香園一直是空著的,就連嵇王妃,都沒能要去。可是王妃一說喜歡,王爺就給了王妃……”

“等等。”青梅又打斷了。看看彩霞,又看看秀荷,略顯遲疑地說:“你們都知道的,我並沒說過這樣的話。王爺只是問我,喜歡牡丹還是喜歡桂花?”

“一回事。王爺那麼問,就是讓王妃挑園子。王妃若說喜歡牡丹,那必定是‘春陽’,因為種的牡丹最好。王妃說的是喜歡桂花,所以王爺就把‘樨香’給了王妃。從前太妃,最喜歡的就是桂花……”

原來是這樣!青梅心頭一熱,甜而酸的,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什麼滋味?陡然間,幾乎有了承受不起的感覺。

心神不定中,秀荷後面的幾句話就沒有聽見。等好不容易定下神來,便轉到旁的話題,說起府裡平日和節裡,各種規矩和習俗。這些事當然是秀荷最嫻熟,當下一一說來,口齒又清楚,話又伶俐,動聽無比。主僕三人,一面說得頭頭是道,一面聽得津津有味。

說了一陣,青梅又想起日間小禩說的“嘆氣”,便向秀荷打聽。

“是‘泰器園’。”秀荷笑著說。

“噢。”青梅明白了:“是泰器山的泰器?”

“是。”

青梅想想,實在覺得好笑,又忍不住大笑起來:“這孩子……”

然而笑過之後,很自然地想到了子晟,於是,那一種沒來由的空落忽然又在心裡浮了起來。

正想著,遠遠傳來打梆的聲音,三人凝神靜聽,不約而同地露出驚訝的神情:“這麼遲了!”

原來聊得忘記了時間,不知不覺間,已經夜半。

“王妃該歇息了。”秀荷站起來說。

青梅遲疑著,還想再等子晟。彩霞勸道:“王爺日日這麼遲,王妃總不能日日這麼等。”

秀荷卻說:“等也無妨。但這,該收了。”說著眼光一掃桌上三隻茶盞。彩霞會意,白府規矩嚴,侍女與主人這樣平坐,叫別人看見,尤其萬一被白帝看見,那就十分不妥。

於是兩人連忙收拾乾淨。

又等了大半個時辰,彩霞看看已近丑時,就想再勸青梅。正要開口,聽見外面腳步聲響,過了片刻,子晟推門進來。

“怎麼,你還沒有睡?”

青梅想說“我等你回來”,卻說不出口,支吾幾聲,說:“沒睡著……”

這當然是託詞,子晟心裡很明白。但卻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看了她兩眼,微微一點頭。

於是青梅同著司帳的丫鬟一起,替子晟換去了外衣。收拾停當,子晟沒等青梅說話,自己掀簾上床,只說了句:“下次別等了。”便徑自睡去。

等青梅回頭去看,鼾聲勻稱,已然睡著了。

這晚青梅睡得警醒,子晟一起身,她便也醒了。向視窗望望,才是一點矇矇亮。

“還早,你再睡吧。”

話雖這樣說,青梅怎能再睡?連忙也起來。丫鬟便分成兩撥,同時伺候,倒也井然有序。梳洗穿戴完畢,索性一起用早膳。

青梅見子晟用的早點,其實也極簡單,不過是粳米粥,幾樣小菜,另加一盤蒸酥。又見他的裝束,似乎與平時不同,頭戴玉冠,兩側各有兩道白珠,各九束,直垂到身前,穿的是件黑色的袍服,前胸、袖口、衣帶都飾以金線繡的花紋,既顯肅穆,又見華貴,是所謂的“朝服”。青梅是第一次看到子晟如此穿戴,只覺得氣度雍容,難以形容,幾乎看得呆了。子晟有所覺察,便抬起頭來看她。青梅有些窘,連忙掩飾著問:“王爺今天要見人?”

“見人”當然不是見普通的人,果然子晟點頭,說:“待會要進宮面聖。”

頓了頓,又說:“這兩天還叫那兩個教習嬤嬤來,你再把面聖的禮數練熟。過幾天,祖皇必定要見你的。”

青梅對“祖皇”這樣的稱呼還覺得很陌生,愣了一愣,才明白說的是天帝。頓時一陣沒來由的緊張。

子晟看出來,笑著說:“也不用怕。孫媳見爺爺,跟平常人家是一樣的。”

但,這當然是不同的。因為這個“爺爺”就非同尋常。在青梅的心目中,天帝一直都是那麼高高在上,那麼遙遠,那麼模糊,就跟女媧、盤古這些大神一樣,彷彿和自己根本不在同一個世間。然而忽然之間,他變成了“爺爺”,無論如何,也很難轉過這個彎來。

子晟見了,知道勸也無用,這是習慣了自然會好的事情,於是也不說什麼。一時用完早膳,自去了。

留下青梅手足無措地坐著,也不知自己該做什麼。

想來想去,終於還是叫過秀荷,為了問問,別的王妃平日都做些什麼?然而等秀荷站定,定睛一看,發覺她的眼睛微微紅腫,彷彿才哭過。這一來,也顧不上自己的心事,先問她:“你這是怎麼啦?”

“奴婢沒有什麼。”

“不對。秀荷,你別瞞我,可是有什麼為難的事情了?”

“不是的。”秀荷連忙搖頭,頓了頓,解釋說:“只是奴婢一個要好的姐妹,被,被攆走了。奴婢剛去送了送她……”

“那,為了什麼事?”

“她原本是伺候邯翊小公子的。”秀荷說:“還是為了小公子昨天說王妃的那句話。後來,崔王妃做主,把小公子身邊好些人都給攆了。”

青梅愕然:“孩子說的話,就算說錯了,和她們有什麼關係?”

秀荷輕輕嘆口氣:“天家的規矩就是這樣。皇子公主犯錯,責罰的是下人。這幾年,為了兩位小公子淘氣,不知已經攆了多少人了。”

“哦……”青梅明白了。也不明白,天底下怎會有這樣的規矩?

“那,”青梅又問:“難道小禩在府裡,犯錯的時候,罰的也是下人?”

秀荷笑了:“禩公子那麼乖巧,人人疼的,哪裡會犯什麼錯?”

青梅也笑了,笑得非常得意。一轉念,小禩再乖巧,畢竟是個孩子,犯錯是免不了的事情,到時候只怕也會被如此對待。青梅心想,看來還須自己多過問孩子的管教。主意拿定,便又想起自己的事。

“秀荷,那兩位王妃,平時都做什麼?”

秀荷一時沒明白青梅的意思,閃著眼睛看著她。

“我是說,總不會整天就是坐著吧?”

這回秀荷明白了。想了一想,回答說:“崔王妃有時候幫季海管家務,剩下的,好像也就是下下棋,彈彈琴。嵇王妃花樣多些,常會想出些聽也沒聽說過的玩法。上回豎了個柱子,叫人在上面翻筋斗,為這,還摔傷了好幾個人。”

“那,就不做別的事了?”

秀荷怔了怔:“王妃說的是什麼事?除了這些,還能做什麼事呢?”

青梅也怔了。是啊,除了這些,還能做什麼事呢?

這時秀荷倒是明白了青梅的心事,想了想,笑著提議:“王妃要是覺著悶,不如把禩公子接過來吧。”

“好!”青梅說,但又遲疑:“太早吧,起來了嗎?”

“應該起來了。”秀荷很肯定地說。王府規矩,公子睡到寅卯之間,即須起床。

果然不多時,小禩由乳孃帶著,蹦跳著過來了。母子倆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只覺得時間過得太快。等過了午,又有一個讓青梅極為快活的訊息,虞夫人進府來看她了。

原來按民間習俗,這天新婦該當回門。王妃要回孃家當然多有不便,所以用折中的辦法,接母親來看女兒。青梅母女分開其實只有兩天,卻覺得很久了似的,一見面幾乎都落下淚來。

這時青梅想起來,虞夫人還從來沒見過小禩,便吩咐帶孩子過來。

虞夫人見到外孫,自然分外親熱:“來,快過來。”一面說,一面拉過孩子,要好好地看看了。

誰知才看一眼,臉上就露出吃驚的神情。彷彿難以置信似的,看了再看,神情也由吃驚而至迷惘,久久不發一言。

這場面,彷彿似曾相識。青梅看在眼裡,心裡惴惴不安,小心地問:“娘,你這是怎麼了?”

“噢!”虞夫人驚醒過來,自失地笑笑:“沒什麼。就是這孩子也太像他了。”

青梅一怔:“娘,你說小禩像誰?”

虞夫人彷彿有些意外:“王爺從來沒有提起過嗎?”

青梅搖頭:“沒有。”

虞夫人沉默了一會,神情複雜地看著青梅,問:“青梅,告訴娘,你第一次見到王爺的時候,小禩是不是也在場?”

“是。”

“王爺如何反應?他有沒有說什麼?”

“他的神情就像娘方才那樣。”青梅說。想了想,又加了句:“他好像還要吃驚。不過,並沒有說什麼。”

虞夫人點了點頭,彷彿懷著很重的心事似的,默然不語。

青梅有些心慌:“娘,小禩到底像誰?為什麼你和王爺見到他,都這般吃驚?”

虞夫人遲疑著說:“那人去世已經好些年了……”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釋然地笑了,語氣頓時變得很輕鬆:“對了,那人不在都這麼多年了,反正說了你也不認得,就不用再提了。聽孃的話,和誰也別提,就當沒有這回事,這樣最好。”

青梅心裡疑惑,但她最聽虞夫人的話,虞夫人既然這樣說,她就不再問。

虞夫人便又重新打量小禩,偏著頭,含著笑,這回才有外祖母的慈愛樣子。一面看,一面讚許:“好!好!看著就是聰明乖巧的模樣。”說著,摘下頸上一塊玉要給小禩。

青梅知道那玉十分貴重,連忙攔著:“娘,小孩子,要不起這麼好的東西。”

“這不算什麼!”虞夫人佯嗔地掃了青梅一眼,依舊給小禩戴上了。青梅扭不過,便讓小禩謝過。母女倆這才一處說話。虞夫人仔仔細細地,把青梅進府之後的諸般情形都問了個遍,知道一切還算順利,又叮囑一番“凡事小心”的話,方始放心離去。

推薦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