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宜蘇園三天住滿,青梅遷到樨香園。
誰也沒想到的是,頭一個到樨香園來的客人,是嵇妃。她來的時候,青梅正往一塊藍緞子上繡花,連忙放下手裡的針線,迎了出去。
“姐姐怎麼有空過來?”
“什麼有空沒空的?”嵇妃不冷不熱地微微笑著:“想起來,就來了。”
說著進了屋,招呼坐了,又吩咐倒茶。一時茶沏來了,嵇妃端在手上,也不喝,只是仰著臉,四下打量。看了一會,慢慢地說:“都說樨香園如何好法,似乎也看不出來?”
青梅覺得,這話裡彷彿有酸意,便笑笑不說話。
嵇妃也未在意。轉臉看見旁邊繡了一半的繡花繃子,把手裡的茶盞放下,拿起來看。一面問:“這是什麼?”
“給小孩子繡的鞋面。閒著沒事,繡著玩的。”
嵇妃看了一會,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又放下了。抬起臉來說:“對了,上次說的,拿你的蓋頭來,給我看看?”
青梅便讓彩霞取了來,嵇妃接在手裡,看了看,點頭說:“嗯,果然好。”
“姐姐過獎了。”
“確實好。比我的好多了。”嵇妃泰然自若地說:“針線上我可不行。”
頓了頓,冷不丁地問了句:“我聽說,你原先是做丫鬟的?”
青梅的臉上泛起一片慍怒的微紅,在心裡暗暗氣惱。她倒也不是恥於承認,然而此時此地,這樣的語氣,她就是再老實,也聽得出來,嵇妃並非真問,意在奚落。
果然,嵇妃也不等她回答,便抿嘴一笑:“難怪了。”順手又將那蓋頭放在一邊。
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又想起句話可以說。於是把茶盞放了,道:“那,妹妹每天,就繡這些花?”
不聽話風,只看神情,也知道後面跟的必定不是好話了。青梅欲怒不能地,有些拙於言詞,彩霞卻忍不住了,笑著回答了一句:“正是。我們王妃喜歡靜,每天繡繡花,園子裡走走,陪王爺說說話,一天也就過去了。”
果然,嵇妃聞言,臉上登時沒了笑容。
同時變了臉色的,還有秀荷。因為知道,按王府的規矩,主人說話,下人隨便插嘴,是不小的過錯。
幸好,嵇妃被妒意弄亂了心,並沒有留意到這個差錯。僵坐良久,才微微冷笑一聲,說了句:“好伶俐的丫鬟。”
然而,由這句話,倒是提醒了她,想起自己的來意。於是暫且把不痛快放在一邊,勉強地重新做出笑臉來:“妹妹,我有個事情,要同你商量——”
青梅不會記恨,見她說得和婉,連忙說:“姐姐請講。”
“你這裡是不是有個叫玉順的丫鬟?”
青梅剛搬進樨香園,除了秀荷幾個貼身的丫鬟,還不很清楚旁的人,便側身看看秀荷。
秀荷笑著點頭:“是。是有這麼個小丫鬟。”
“那就對了。”嵇妃手一合,彷彿十分歡喜:“她很投我的緣,妹妹便割愛給了我,如何?”
青梅略一遲疑,聽她又說:“我也不能白要走你一個人。這樣,我把我那裡的惠珍給你。”說著,回頭招手:“惠珍,過來,讓虞王妃看看你。”
叫惠珍的丫鬟上前,蹲個福:“見過王妃。”青梅見她舉止乾淨利落,也看不出哪裡不對,正要點頭答應,忽聽有人輕聲咳嗽。抬頭看時,見一旁秀荷的兩隻珍珠耳墜,微微晃動,心裡頓起疑惑。
然而,思來想去,卻找不出要拿什麼理由來回絕?無奈何,還是點了點頭。雖然答應了,心裡卻極不踏實,勉強陪著嵇妃說了一會話,好容易等到送走她,連忙把秀荷叫進寢屋來問。
“王妃不該答應。”秀荷說:“惠珍是嵇妃帶來的人。她要玉順是幌,想把惠珍派過來才是真的。”
“派過來?”青梅愣了愣,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
“可是,”青梅困惑地問:“她想打探什麼呢?”
“那就不知道了。”秀荷搖搖頭,說:“反正以後王妃留神,有話別當著惠珍說。”
青梅靜靜地想了一會,點了點頭:“那也只有先這樣了。”
進白府的第十天上,青梅奉召進宮覲見天帝。
車駕由白府東門出,直往天宮西璟門去。
所經御道,寬而清曠,已經不在平民可以進入的範疇。因而靜穆之中,只有他們這隊人的腳步與馬蹄聲。子晟望著沿途扶刀肅立的禁軍,忽生感慨:“當年我也是從這條路進西璟門,初次去見祖皇。也差不多是這個季節,這個時辰。真快,已經十年了……”
這話,是對青梅說的,也彷彿是在自語。臉上的神情,似乎恍惚,似乎惘然,似乎喟嘆。
青梅的心裡,忽然起了好奇之意,暫時壓過了緊張不安。抬眼看著子晟,問:“王爺那時候,怕不怕?”
子晟想想,說:“也怕,也不怕。”
“那,王爺那時候,都在想什麼呢?”
這一句話,倒是把子晟問得愣住了。心裡自問,是啊,那時候在想什麼呢?只記得自己隱隱的擔憂,因為知道自己與別的皇孫不同,自己有個特別的母親,在當初背棄了天帝,而與父親私奔。但是除此之外的記憶,卻如同蒙上一層霧氣,變得那樣模糊。
這樣想了又想,最終還是苦笑著,搖了搖頭:“記不起來了。”
“十年之前,”青梅偏著臉想了想,“那還是先儲帝在的時候……”
正這樣隨口說著,忽然覺得子晟握著自己的一隻手,猛然緊了緊。青梅不禁嚇了一跳,連忙回頭去看。子晟的神情倒是十分平靜,只是微微含笑地搖頭:“等會進了宮,不可提先儲帝。”
青梅在民間,也隱約知道先儲承桓之名,是天家的禁忌。此時自知失言,微紅著臉,順從地點頭答應。
“還有,”略微一頓,子晟又說:“也別提小禩的事情。”
這倒無須特意叮囑,青梅自己也知道不妥。但,也有疑慮:“如果祖皇問起,那該如何說?”
“應該不會問。”子晟說,“假如問起,那就儘量少說。”
說到這裡,青梅一一答應。然而,靜了片刻,子晟忽然又說了句:“尤其不要提讓小禩去見天帝,天帝若這樣說,也不要應,有我來推。”
此言一出,青梅疑雲頓起。特為叮嚀的這句,主要的意思,是在“不能見面”上。見了面會怎樣?於是很自然地,由眼前,想到虞夫人的初見小禩,乃至子晟的初見小禩。心中困惑難解,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為何不能見?”
子晟默不作聲,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良久,在青梅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卻又忽然說道:“因為小禩的相貌,十分像先儲承桓。”
青梅猛地震了一震,驚疑地看他。但是不及再問,因為這時,車駕已在西璟門停下。天宮內侍,在車門邊朗聲說道:“請西王爺,西側王妃下車——”
同時,聽見由近向遠地,層層傳報:“西王爺,西側王妃進宮了——”
子晟的受封,原本是西天帝。白帝之俗名,由他從前白王的封號而來,但久而久之,成為自然,尤其在民間,幾乎只知有白帝,不知有西帝。此時在天宮,當然仍以西帝稱之。
由這稱謂開始,青梅便已感覺到撲面而來的肅穆之氣,當即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身子,振作起精神來。
於是,八名內侍在前引導,侍衛宮人扈從,一路向東,進一內門,叫做“清和門”,折而向北,是一條長街,再入清泰門,過宇清殿,這才到覲見天帝的乾安殿。
這本是青梅第一次瞻仰九重宮闕,然而一路行來,步履匆匆,加之心情緊張,只覺得一座座宮宇巍峨,從身邊晃過,卻什麼也沒看清。
子晟卻是從從容容的,在御座階前停下腳步,卻不忙下拜,特為站著等了一等。青梅連忙在他身側站定,恍恍惚惚看見前方座上有人坐著,卻不敢細看,與子晟一起,行三跪九叩的羅天大禮。
等行完禮,聽見一個老邁的聲音緩緩地說:“行了,坐著說話吧。”
兩人謝過,坐在下首早已準備好的座位上。青梅這才留意殿內兩側,四五步便肅立著一個宮女內侍,全都是目不斜視,鴉雀無聲。因而顯得天帝低緩的聲音,格外清晰。
“虞妃。”
青梅連忙答應:“孫媳在。”
“你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青梅受過教,便回答:“孫媳不敢。”
天帝笑了,笑得非常慈祥,正像老人看到硬充大人的小孩子,那種忍俊不止的笑。笑了幾聲,轉臉看著子晟:“不錯。教得好,學得也好。”
子晟也笑了,對青梅說:“別這麼膠柱鼓瑟。祖皇要看看你,就抬頭吧。”
青梅這才把頭揚起,好讓天帝看清她的臉。同時,她自己也終於可以一窺天顏。
御座上端坐的老人,穿的是件淺灰的便袍,鬚髮盡白,看上去比青梅想象當中更顯老態。雖然自有一番沉穩威嚴的氣度,但眼角微微含笑,儘自打量青梅,那神態正與慈眉善目的祖父無異,叫青梅的一顆心,頓時輕鬆了許多。
然而,其實她此刻的舉止又不合禮制。因為即使天帝讓抬頭,也應該低眉順眼,而不是這樣大大方方地對視。子晟當然看在眼裡,但卻不便提醒,也知道天帝於此比較寬容,不至於怪罪,因此並未說話。
便聽天帝問:“你叫什麼名字?”
“青梅。”
“青梅、青梅,好。”天帝微微頷首。又問:“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青梅也不知是老實慣了,還是因為天帝的和藹,一時心情鬆懈,順口答道:“只有一個弟弟,隨著繼母改嫁了……”
子晟連忙看她一眼,青梅猶未覺察。就見天帝眼含笑意:“你不是虞簡哲的女兒麼?”
這是明知故問,也是提醒。青梅這才知道說錯了話,頓時漲紅了臉,不知所措地僵在那裡。子晟見狀,便說:“是。是孫兒看她身世孤苦,要她認了虞家為親的。”
這也是天帝早已知道的。但這麼一問一答,就把青梅的失儀輕輕避了過去。天帝又問幾句閒話,青梅小心翼翼地答了,總算未再出錯。
等說得差不多,天帝問:“虞妃,你喜歡些什麼?”
這麼問就是要頒賜,也就是民間所說的見面禮,接完禮,覲見就告結束。但青梅卻沒明白過來,照實說了句:“也沒什麼特別喜歡的,平時就是養花、刺繡。”
一句話,把天帝和子晟都逗笑了。但子晟的笑是在掩飾原本可能的尷尬與窘態,因為知道,倘或天帝因此而對青梅印象不佳,那麼縱然此時不發作,也足以留下後患。所以,雖然臉上在笑,心裡卻不無擔憂。
幸好天帝非但不以為忤,反而頗有嘉許之色。
“這丫頭真老實。”
子晟這才放心。忽然靈機一動,便說:“既然青梅喜歡刺繡,祖皇不如把那幅‘踏雪尋梅’的繡錦賞給她吧。”
天帝“噗”地一笑:“你倒會想。這是要我賞你,還是賞她?”
子晟笑著說:“賞她和賞孫兒不是一樣的麼?”
“不一樣。”天帝故意地,正色說道:“虞妃,這幅錦我是給你了。你記著,可不能落在子晟手裡。”
子晟做出若憾之的神情,看著青梅說:“看,我要了兩回了,祖皇都不肯給。”
這次青梅總算會意,起身下拜,謝過了天帝。於是便該辭出。但子晟另有政務稟奏,告訴青梅:“你先去如妃娘娘那裡。替我問候。我在這裡與祖皇說完事情,我們一起回去。”
青梅答應了,拜辭天帝,出乾安殿。又在內侍引導之下,往後宮而來。
天后過世之後,後宮便由如妃當家。青梅一進她所住的景和宮,就有宮女含笑出迎,同時向裡傳報:“虞王妃來了——”比乾安殿的氣氛,輕鬆得多了。
等進到裡面,見宮女簇擁之下,一位儀態端雅的中年貴婦佇候在廊下,便知道是如妃。青梅連忙上前下拜,才磕一個頭,就被拉起來:“行了,行了。一家人,不用這麼客套。”
說著,拉著她的手,上下一打量,一面笑著誇獎:“好文靜的模樣!”一面回頭去看:“禺強,你說是吧?”
青梅這才留意如妃的身後,站著一個年輕男子。和子晟彷彿的年紀,卻帶著一臉不羈的神情,大大咧咧地笑著一點頭。青梅聽說過,如妃生得一子,是天帝麼兒,極受寵愛,封為蘭王。知道就是眼前男子,連忙又要行禮:“見過小叔叔——”
“別。”禺強手虛扶一扶,笑嘻嘻地說:“我最受不了這個。”
實在青梅也無法下拜,因為一隻手始終被如妃握著。如妃也笑:“不用這麼多禮。來,我們到裡面去說話。”說著,便拉著青梅進屋。
坐定之後,倒是禺強先開口:“告訴你家男人——”
一句話,把青梅說得愣了愣,回過神來不禁莞爾。青梅此時,也見過不少親貴,無不是正襟危坐的謙謙君子,還從未見過一個像禺強這樣,開口語氣便如雜役腳伕一般,覺得說不出的新鮮,卻又不敢真的笑出來,連忙忍住。看看左右的宮娥,個個面無表情,想來是已經聽慣了,不以為怪。只有如妃,輕輕嘆口氣,斥道:“虞妃頭一次來,你就不能有個正經樣子?”
禺強卻滿不在乎,接著往下說:“上回送來的墨紫、雪鴉我都收著了,替我謝謝他。”
青梅忙起身答應,禺強揮著手說:“坐著坐著,我話還沒說完。再告訴他,我聽說昨天有人給他送了一對金尾鳳。我想要這個有日子了,讓他趁早給我送過來,不然我天天到他那裡去坐,擾得他不能辦事。”說著,“嘿嘿”乾笑了幾聲。
青梅忍著笑,答應了。如妃卻是一臉的無可奈何:“虞妃,你別聽他的。他整天就這麼沒有正經。”
禺強聽了,只一哂,也不言語。
如妃便與青梅說些閒話,亦是問她家裡有些什麼人,在家都做些什麼之類的話。說了一陣,門外有人一晃,如妃身邊一個執事宮女迎了出去,彷彿在門外小聲說什麼話。禺強眼尖,叫了一聲:“黎順,你進來!”
果然見黎順笑嘻嘻地進來,給三人各行一個禮。
禺強說:“怎麼,你家王爺不放心他女人,要你來接了?”
黎順知道禺強的作派,嬉笑著回答:“是。什麼都瞞不過蘭王爺。”
禺強把眼一瞪:“有什麼好不放心的?我們能吃了她?回去告訴他,我們把他女人留下了,讓他準備好東西來換——”
“禺強!”如妃喝了一聲,打斷了禺強的胡言亂語。然後轉向青梅:“那,我們就不留你了。”
說著,也命宮女捧出一份賞禮。青梅謝過,接了,方才拜辭。如妃又一直送她到廊下,說了些“有空多往宮裡走動走動”的話。禺強亦不忘再叮嚀一句:“別忘了提我的鳥!”惹得如妃又瞪他一眼。
也惹得青梅一路都忍笑不已。等回到西璟門,上了車,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子晟。等說到禺強說的那些話,子晟“撲哧”一聲笑了:“真是蘭王才說的話。”
青梅想起那情景,又忍不住笑了一陣。便聽子晟說:“我這個小叔叔,最沒有王爺的架子。經常穿件粗布衣裳,跑去酒樓茶肆跟些雜役腳伕一塊喝酒說話,出的笑話也是極多。有一回——”
說著便講一樁趣事。是說帝都西有家布店老闆,家裡有錢,又有點後臺,仗勢欺人,極其霸道。不知怎麼,被蘭王知道了,存心要教訓教訓他。
“於是那天,特為打扮得像個大戶人家的管家模樣,大模大樣地進了那家鋪子。進去往椅子上一坐,只說一句:‘拿來看吧’。老闆一看,知道是大生意,不敢怠慢。又是沏茶,又叫夥計拿布來看。
“拿來幾匹,老闆便問:‘有看中的嗎?’他也不多話,拿眼睛一瞟,只說兩個字:‘再看’。老闆更不敢怠慢,又拿來幾匹,再問,還是那兩個字。
“如此拿了又拿,夥計老闆都忙出一身汗來,布堆得像小山一樣。老闆有點不耐煩了:‘到底看中多少了?’蘭王看看,差不多了,這才慢吞吞地說了句:‘就最開始看的那匹,給我扯兩尺——’”
青梅聽到此地,已經笑得打抖。子晟卻說:“這還沒完。那老闆一聽,明白是來找茬的,豈肯善罷甘休?當下破口大罵。這老闆霸道慣了的,罵起來自然是要多難聽有多難聽,直把祖宗八代都給罵遍。蘭王也不言語,隨便他罵。
“等那老闆罵得也累了,蘭王慢條斯理地開口:‘你方才罵了我爹我娘?’老闆說:‘是。是罵了,你能怎麼著?’蘭王嘿嘿笑笑,說:‘你認就好,我就怕你不認。’說著,衝門外看熱鬧的人說:‘你們也都聽見了?’那些人大多不敢吭聲,也有少數膽大的說:‘是,我們聽見了。’蘭王這才把身份亮出來。”
說到這裡打住了,青梅怔怔地問:“那後來呢?”
子晟笑了:“後來自然是那老闆嚇個半死,磕頭賠罪。”
青梅想像當時情景,忍不住又要笑。卻聽子晟突然嘆了一聲:“放浪形骸,大智若愚。唉,有時候,我真是羨慕他!”
青梅怔了怔,只覺得禺強憊賴滑稽,散漫不羈,卻不明白子晟羨慕他什麼?
子晟又說:“你別看他那個模樣,其實我這一輩叔伯當中,只有他是真正絕頂聰明的人。”轉臉見青梅似乎有不相信的神色,便淡淡一笑:“昨天一對鳳鳥才送進府裡,今天他就開口問你要。你說,他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等到了晚上,一天的興奮過去,青梅又想起小禩的事情。
這晚子晟不住樨香園。青梅在白府十幾天住下來,已然知道夫妻之間,三五日裡能見一面,就不算生疏。這天心裡有事,難以安枕,輾轉一陣,索性起來,屏退左右,只把秀荷叫來說話。
青梅這時要問的,自然是白天子晟說小禩的那句話。
“秀荷,你——”話將出口,又費躊躇,然而終於還是問了出來:“你可曾見過先儲帝?”
秀荷怔了怔,立刻搖頭:“沒有。奴婢哪有那個福分。”
“哦……”青梅點頭。很奇怪地,心裡說不上有多少失望,反而無端地輕鬆了一下似的。這一來,倒是可以暫且放在一邊,先問些與小禩無關的話題。
想著,便問:“聽說,先儲帝為人極好?”
“王妃!”秀荷連忙擺擺手。走到窗邊向外看了看,又轉回身來,輕聲勸諫:“王妃這話,可不能隨便說。如今迴護先儲的話,就是王爺都不敢輕易出口。”
“哦、哦。”青梅領悟,連連點頭。於是換了句話來問:“先儲在世的時候,與王爺關係很好?”
“這話不假。”秀荷回答:“當初先儲在的時候,同輩手足當中,最倚重的,就是王爺。”
這裡面的事情,青梅並不很清楚,於是眼睛看著秀荷,顯出很有興趣的模樣。
秀荷想了想,覺得把這一段告訴了青梅也好。於是又到裡外檢視一遍,這才回來接著說:“王爺那時剛回帝都,因為太妃的緣故……”說著,把聲音壓得幾不可聞的地步,問:“王妃可知道太妃的事情?”
青梅點頭:“知道一點。”
這說的是子晟的母親,當初以待嫁天帝的身份,卻與子晟的父親白王詈泓私奔。這段千古難逢的軼事,在民間也是多有耳聞。有這樣一層關係在裡面,可想而知,初回帝都的子晟,處境相當尷尬。
幸好那時先儲承桓非常看重子晟。待子晟初現才華,更是一力重用。加之兩人都是獨子失怙,另有一種相惜的情誼,所以兩人的情分,彷彿同胞手足,自與旁的兄弟不同。然而,好景不長,子晟才具展露,鋒芒漸漸趕上承桓,天帝看在眼裡,也是招致日後劇變的一個微妙緣由。
但這一層,青梅不知道。秀荷也看不出來,只說:“王爺當初多虧先儲照應。可惜後來鬧到那種地步,也不是王爺願意的。”
秀荷這句話有迴護白帝的意思在內。可是青梅聽不出來。
“先儲過世,王爺嘴上不說,心裡其實十分難過。”
“哦?”青梅微微揚起眉。這不是不相信,而是知道她這樣說,必定有根據。
秀荷的根據,是後來白帝肅整金王舊屬,手段之狠,到了非同尋常的程度。這裡的情形,青梅也略為知道一些,因為那時青梅侍從的督輔司正戚鞅,只因為為金王所器重,就被捉拿下獄,可想而知當時的株連,到了何等地步。
按一般的見解,白帝清剪金王舊吏,是因為在此之前,白帝曾經遇刺。行刺的是先儲的侍妾。凶器上淬有劇毒,使得白帝一病經年,等再回朝中,已經被金王佔住先機,如果不出這樣的辣手,反而後患無窮。但此時秀荷的說法,卻很特別:“叫奴婢看,就是因為當初倒先儲的時候,金王出力最多,所以王爺心裡恨死了他。”
青梅點點頭,似乎是做贊同的表示。但其實她心裡的一縷思緒,正盤旋在另一個剛剛冒出來的念頭上。
她在想,小禩是不是和先儲有什麼關聯?或者想得更深,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地,小禩這孩子,難道會是先儲遺胄?這麼一想,立刻隱隱地感覺到,許多原本模模糊糊的事情都有了解釋。但再要往下想,卻又自己告訴自己,不可能,不可能。
這想法當然不可能告訴給秀荷。然而無論如何也揮抹不去。思忖良久,得出個折中的主意,決定先拐彎抹角地問問。
“秀荷。”青梅說:“你可知道,先儲有無後嗣?”
話甫出口,立刻又後悔,覺得問得太過直白。然而其實是她心虛,秀荷的心思還在剛才的話題上。聽見這樣問,臉上顯出一點忿忿的神情:“有過。還沒滿週歲,就讓金王給害了。”
“噢!”這麼一提醒,青梅想起自己也曾隱約聽過這種說法。“原來真有這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奴婢也不清楚。”秀荷說,“但事情總是真的。要不,也不能說幽閉,就給幽閉了。”
“那,”青梅想一想,又問:“先儲還有沒有別的子嗣了?”
“沒聽說還有別的了。”秀荷搖搖頭:“先儲在世的時候沒有娶親,只有一個侍妾,也沒聽說過有孩子。”
青梅心裡猛地一鬆,情不自禁地,喜上眉梢。但仍要再追問一句:“真的沒有了?”
秀荷十分詫異,不知道為何她如此在意先儲有無後嗣?更不明白為何一聽先儲沒有後嗣,她又會如此高興?秀荷的為人比較有分寸,只回答了句:“這都是天家的事情,奴婢都是聽來的,也做不得準。”
於是青梅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一點起來。
想了又想,決定再找別人問問。最合適的人,自然是虞夫人。
過了幾天,虞夫人終於來了。
一番例行禮儀過後,青梅將虞夫人讓進裡間,關起門來,青梅便把心裡的一番思慮說了出來。
虞夫人聽完,呆了半晌,也不言語。
青梅心慌起來:“娘,你怎麼想?”一雙眼睛緊盯著虞夫人。
然而虞夫人在想的,正是青梅不想聽到的話。她的思慮甚至比青梅更重,因為她曾經見過先儲帝,所以知道小禩的酷似承桓,到了可怪的程度。因此,自從見到小禩,她也一直不曾放下這件事。私下裡,亦與虞簡哲議論過幾次,卻始終不得要領。
虞家夫婦經歷的事多了,思路便與青梅不同。想到的首先是,倘或小禩真的是先儲血脈,子晟此舉用意何在?這是思來想去,都看不明白的地方。
然而,白帝行事,常有難以捉摸的地方。想到這裡,虞夫人想起一件事,要問青梅:“王爺是不是繼養了青王的孩子?”
這是說邯翊。青梅雖然覺得忽然這樣問起,未免有些奇怪,但仍照實回答:“是。”
“那照你看,王爺待那孩子如何?”
“視如己出。”
虞夫人點點頭,又不做聲了。
青梅忍不住問:“娘,這與小禩的事,可有關係?”
虞夫人搖頭:“只是忽然想起來的。”
說的確是實話。虞夫人這時想起的,是六年之前,青王的被逐。青王成啟,與其子闔垣,與先儲過從親密,卻與那時還是白王的子晟最為交惡,朝中人人心知肚明,好在一直有承桓勉力居中調停,才不至於破臉。及至先儲一倒,青王立刻被逐。這還可說是天帝意旨,然而只不過半年時間,青王父子便在逐放地雙雙暴卒,這就不能不叫人覺得駭然了。
但,白帝平時,又對宗室親胄極為優容。就好像繼養邯翊,還可以說是故意示好,但待之視如己出,卻是沒有人能強求得來的。
如此行事,有時不免讓人覺得高深莫測。想到這裡,虞夫人微微搖頭,覺得想不下去。於是換了另一條思路,設身處地,倘若白帝得知小禩確是先儲骨肉,該當如何做?這,虞夫人也與丈夫談論過,說來說去,無非三個法子。其一是如金王所為,痛下殺手,以絕後患。其二是叫他認祖歸宗。然而這兩件都與眼前情形不合,能勉強合上的,是第三種辦法,叫他隱姓埋名,再好好地將他養大。
但,也有說不通的地方。若要用這個方法,白帝又何須將他留在身邊,徒為自己添一層隱患?這是極為有力的理由,這麼想來,反倒是小禩與先儲本無瓜葛,最為合理了。
然則天下真有這樣的巧事,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虞夫人依然沒有把握。
她的遲疑每延續一分,青梅的猜疑擔憂就增加一分。等虞夫人終於留意她的神情,已經是焦灼難安。虞夫人這才恍悟到,眼前最要緊的,並非小禩的身世,而是如何安撫青梅?想了一想,有了主意。
於是故意做出平靜的神態,淡淡地一笑,說:“青梅,你這麼想,未免太辜負王爺。”
這是責備。青梅臉微微一紅,但心裡又是喜悅的:“不明白孃的意思——”
“你仔細想想就明白。如果小禩真是先儲血脈,王爺要把小禩接到身邊,你能有回絕餘地麼?他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地來娶你?”
這話說得十分在理。果然青梅想了一想,心悅誠服地展顏笑了。
放下一塊心病,日子就變得通暢起來。轉眼兩個月過去,並未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與另兩位王妃之間也相安無事。惟獨有一次,邯翊突然跑來,東翻西看地玩了一會就去了,青梅也沒在意。過後彩霞收拾東西,順手拿起桌上青梅準備用來繡花的一塊白緞,不想竟摸出兩條毛毛蟲來。
子晟來的時候,青梅便把這樁惡作劇,笑著說給他聽。子晟聽完,也只笑著搖搖頭。
子晟每次到她這裡,話都不多,經常只是含笑地聽著她說。不管她說什麼,子晟都聽得很有興致的模樣。有一兩次,青梅說起繡品的花樣,他居然也興味盎然。
這天子晟又來樨香園,卻自己先開口,告訴她一個訊息。
“過兩天,我要去高豫皇陵祭祖。”
說著給青梅解釋,這是三年一次,極莊嚴的大典。要宿在陵寢,齋戒七日,加上來回,總要半月才能回來。
說完,略為一停,又加一句:“我會囑咐如雲,讓她多過來陪陪你。”
青梅自然有幾分不捨,然而想了一想,覺得半月也不算長,隨即釋然。何況還有最後一句話,體貼之外,能有如雲相陪,本身就讓青梅感覺十分欣慰。
果然子晟起程的當天下午,如雲就到樨香園來。她是平時也常來走動的人,熟不拘禮。到了園子裡,見丫鬟們要過來招呼,忙擺擺手,朝裡一指,又把手指往脣邊一按,意思不要做聲。丫鬟們便笑笑,不言語。如雲走到門邊,卻不忙進去,手扶著門框,往裡看。
青梅面前,架著四尺多長,一尺多寬的繡花繃子,正低著頭,往一塊藕荷色緞子上繡花。日子久了,丫鬟們都知道,青梅這樣,總能有一兩個時辰好坐,不需要人在跟前伺候。所以都在外間坐著說話,裡屋就只有青梅一個人。
等把芙蓉花上一片葉子,繡得完滿了,仔細端詳一陣,青梅輕輕籲口氣,抬起頭來。這才發現如雲站在門邊,看得正出神。
青梅連忙站起來,笑著迎上前去:“什麼時候來的?真是,也不出個聲。”
如雲怔了怔,依舊有些恍惚似的,自失地笑笑,說:“本想悄悄地進來,逗王妃開心的。可是不知怎麼,看著看著就看入了神。”
青梅四下望望,問:“看什麼呢?什麼這麼好看?”
如雲笑了:“那還能看什麼?當然是看王妃了。”
青梅也笑了:“倒會說話。可惜,別的話我都能信,就這句,是一點也不信。”說著,也不等如雲答話,便拉起她的手:“來,屋裡說話。”
等進了屋,端上茶果,如雲看著青梅,彷彿若有所思地說了句:“是真的。”
青梅沒明白:“什麼是真的?”
如雲說:“真是看著王妃,才看出了神。王妃繡著花的模樣……叫我覺得這府裡,只有這裡才像個人家。”
青梅笑了,帶著一點駭異的神情:“這是從何說起?”
“我也說不清楚。”如雲的聲音有些飄忽:“方才我看著王妃,就覺得王妃應該是坐在一處小柴院裡,背後是三間茅屋。腳邊有一群小雞小鴨跑來跑去,旁邊兩個孩子蹲在地上玩……”
青梅的心思,已經因為如雲那些話,而變得恍惚。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如雲說的那場景才應該是真的,而眼前的一切,不過都是夢。
這樣心神不寧的神情,看在如雲眼裡,有些過意不去,覺得自己有必要挽回。於是站起身來,走到繡花繃前,看她繡的花樣。
見是一幅暗柳葉紋的緞子,一邊還空著,一邊已經看得出來,繡的是一支半放的芙蓉,上面一雙彩蝶翻飛,栩栩如生。
如雲忍不住愛惜地用手輕撫,一面語含讚歎地問:“真好看!這是做什麼用的?”
“是枕頭。”
“這麼精細的東西,給誰用啊?”
話一出口,自己就覺得問得多餘。果然,青梅臉微微一紅,瞪她一眼,意思嗔她明知故問。如雲笑著,眼睛捨不得離開似的,端詳一陣,又贊:“王妃的手藝,真比織錦司的繡工都強。”
青梅聽了這話,卻不言語,過了一會,才慢慢地說:“我倒覺著,不像以前那麼順手。現在整天都閒著,反倒人也懶了,一天也繡不了多少。”
“王妃該多走動走動,哪能天天坐在屋裡?”
“唉……”青梅輕輕嘆了口氣:“我就是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動?”
“這……”如雲一時語塞,彷彿不知該如何勸解?
陪著坐了一會,如雲想起此來所為的那句要緊的話,於是轉身對青梅說:“我有句話,要告訴王妃。”特為壓低了聲音,好叫青梅知道,這句話不便讓旁人聽到。
青梅會意,站起身來,一招手說:“跟我來吧。”
說完,領著如雲進了寢房,親自將門合上。這才問:“什麼話?”
“王爺不在的時候,王妃自己要小心。”
聽到是這樣一句話,青梅怔了怔,半晌,默不作聲。
“這話不是我說的。”如雲又說,“是胡先生,要我帶給王妃的。”
“哦?胡先生!”青梅動容了,“胡先生的意思,究竟要我小心些什麼?”
“這……”如雲遲疑起來,這要如何說?想了半天,才籠統地說了句:“這裡面能玩的花樣,多著呢。反正,王妃千萬自己小心就是。”
青梅想了想,鄭重地點頭:“我記著了。”
然而,如雲並不覺得放心,在步步禍機的白帝府,真要有人使出什麼手段,又哪裡是青梅能夠防備的?所以,惟有暗地裡許願,最好什麼事情都別有,才算上上大吉。
但上蒼終究不肯默佑,到了第五天上,樨香園的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地跑來。
“不好了不好了……”連說了幾個“不好了”,也沒把話說出來。如雲心裡著急,又不好催,忙著安慰:“別急別急,慢慢說。”一面吩咐:“拿杯茶來。”
小丫鬟喝口水,喘了幾口氣,總算說出來:“秀荷讓我來找雲姑娘——崔王妃嵇王妃剛帶著人過去,要拿我們王妃!”
“唉!”如雲一跺腳,轉身就走。小丫鬟在後面跟著,一路走,一路說,把事情說明白了。
是剛過午,青梅正和幾個丫鬟說著話,就見崔妃和嵇妃一塊進來,身後還跟著不少僕婦內侍。青梅一見,很覺意外,然而依然含笑相迎。
崔妃卻不答話,命隨從都留在門外,只與嵇妃兩人,同著青梅進屋。進屋之後,也不多話,左右一掃,說了句:“你們都出去。”
丫鬟們依言退出。秀荷覺出情形不對,悄悄繞到屋後窗下偷聽。
這時屋裡,崔妃取出一方絹帕,問青梅:“妹妹,這帕子可是你的?”
青梅拿過來,抖開看看,粉紅的蠶絹,黑絲線滾邊,角上繡著小小的一個“虞”字,正是自己隨身用的手絹。
於是點頭說:“是。”
崔妃臉色便一沉,嵇妃卻冷笑一聲:“這是明擺著的事情。姐姐連問都不必多問。”
青梅不知這是何意,惶惶地看著兩人。崔妃看了嵇妃一眼,淡淡地說:“話不是這麼說,這不是隨隨便便的事情,總要問清楚才好。”
說著,又轉向青梅,神色極其鄭重:“妹妹,我問你一句,你可要說實話。這帕子,你給了誰了?”
青梅看著手絹,想了一想,終於想了起來。
“我給了惠珍……”
“看!”嵇妃冷哼了一聲,又看看崔妃。崔妃還比較平和:“你給她,又讓她給了誰?”
“又給誰?”青梅困惑地,“沒有又給誰啊,我只是讓她去取一個花瓶……”
說著,講出經過。那是兩天之前,青梅用過午膳,在窗邊閒坐,偶然回過頭,看著旁邊一個小几,覺得空,就隨口說了句:“這裡放個花瓶就好看了。”
那時跟前,只有惠珍伺候,就答了句:“庫房有的是好看的花瓶,王妃差人取一個就是。”
惠珍到樨香園兩月,安分勤懇,所以漸漸地青梅待她,就與別的丫鬟一般。聽她這樣說,便問:“就這麼去要,能要來嗎?”
惠珍想了想,說:“那,王妃把隨身的東西拿一樣,做個信物,就能要來了。”
青梅四下看了看,順手拿起自己的手絹,問:“這個行嗎?”
“行行,肯定行。”惠珍很高興地點著頭。第二天,惠珍便拿著手絹去要了花瓶來。
“就是這個——”青梅指著小几上一隻細瓷花瓶說,“可是那塊手絹我是忘記了要回來。又怎麼會在姐姐手裡?”
崔妃聽了,遲疑著沉默不語。嵇妃“咯咯”一笑:“真看不出來,妹妹倒有這樣的機智。”說著,又看崔妃:“姐姐,你想想,咱們在府裡這樣的身份,要一個花瓶哪裡用什麼信物?惠珍在府裡也好幾年了,怎麼會說這樣的話?”
“這……”崔妃似乎又猶豫了。
青梅終於按捺不住:“兩位姐姐,到底出了什麼事情?這帕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話該我們問你。”嵇妃介面,說著眼珠一轉,又笑:“不過,想來你也不肯說。這樣吧,叫惠珍進來,把話再說一遍。”
崔妃想了想,略為一點頭,走到窗邊,喊一聲:“惠珍,你進來。”
惠珍低著頭,應聲而至。崔妃吩咐:“你把方才對我們說的話,當著虞王妃的面,再說一遍。”
惠珍抬起頭,怯怯地看了青梅一眼,又把頭低下,輕聲地說:“昨天,王妃叫了我去,交給我一塊帕子,讓我從後園邊門,悄悄地遞給,遞給一個叫常遠的侍衛……”
青梅驚呆了:“惠珍,你!”
惠珍連忙說:“王妃,這不怪我,這真的不怪我,這都是那個姓常的……”
“對了,這都是那個姓常的。”嵇妃介面說:“要不是那個男的下作,拿著帕子在人前炫耀,這件事情,還真是滴水不漏!”
“什麼姓常的!”青梅又急又怒,“把他叫來,我同他當面對質!”
情急之下的話,又被嵇妃捉到把柄:“妹妹真是會說笑。出了這等事,還能容你們再見面麼?”
青梅咬著嘴脣,臉色變得蒼白如紙。她終於明白了眼前是怎樣一回事,也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然而,此時她已如同撞在蛛網中的蛾子,掙扎亦不過徒勞。
“姐姐,王爺不在,府裡自然是姐姐做主。”嵇妃瞟一眼青梅,又看崔妃:“出了這等醜事,難道還能容她接著在這裡舒舒服服地做王妃麼?”
“妹妹。”崔妃輕輕嘆了口氣,“這可不是小事……”
青梅沒有說話,眼神漸漸變得絕望。這種神態看在崔妃眼裡,亦有幾分不忍,但是看到嵇妃的表情,又知道自己必須有決斷。
思忖一陣,狠了狠心,說道:“來人,把虞妃遷到後面……”
話未說完,聽見門外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且慢。”
隨著話音推門而入的,正是機敏的秀荷遣人搬來的救兵如雲。
如雲進來,給三人都見了禮,這才從容地說:“兩位王妃有什麼決斷,還請暫緩。”
嵇妃一怔,勉強地笑笑,說:“如雲,你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如雲知道。”如雲介面:“但虞王妃可能是冤枉的。”
“人證物證俱在,還有什麼話可說?”
“證人可以串供,一塊手絹,也算不上鐵證。”
嵇妃終於變了臉色,微微冷笑地說:“如雲,我看在太妃面上容讓你幾分,你也要記得自己的身份!”
“如雲知道自己的身份。”如雲坦然答道:“但,這是王爺臨走之前的吩咐,說府裡有任何意外之事,都要等王爺回來之後定奪。如雲不敢不聽王爺的話。”
“王爺?王爺如今在外,就隨你說了!”
如雲笑了笑,說:“王妃可以不信如雲的話。但是這樣東西,王妃不會不認識吧?”
說著,將手高高地一亮。青梅認得,那正是子晟隨身戴的玉佩,因上面恰好有天然而成的一個“白”字花紋,而為白帝的信物。
嵇妃的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崔妃卻彷彿鬆了口氣似的,微微笑道:“妹妹,既然是王爺有吩咐,那自然要等他回來再說了。”
嵇妃咬了咬牙,惡狠狠地盯瞭如雲一眼,一語不發,轉身便走。崔妃看看青梅,又看看如雲,輕輕嘆口氣,也自帶著人去了。
青梅到這時候,才能對如雲輕輕說一句:“多謝你……”
如雲望著她,似乎有很多的話想說。然而思忖良久,只說得一句:“王妃且放寬心,一切都有王爺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