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府邸,位於天宮西側。
這座“小天宮”門前照例熱鬧非凡,車駕轎馬,由東向西,擺得不見首尾。子晟便吩咐車駕從西側門進,為省許多寒暄的麻煩。
等到了內堂,早有僕人等候,趨前告知:“匡大人,徐大人和胡先生都在修禊閣。”說的是吏部正卿匡郢,禮部輔卿徐繼洙,與胡山一樣,都是子晟極親信的人。於是更衣之後,徑直向後園去。
後園十頃大的小湖,湖中央填起小島,東西各有曲闌相連。修禊閣就是湖上一座水榭。
進了閣中,見三人正在品茶談笑。匡徐兩人都在四十五六年紀,匡郢極瘦,一臉精幹之色,尤其一雙眼睛,顧盼有神,徐繼洙卻是個胖子,團團臉,生性有些木訥,然而為人清慎,而且在子晟還是白王的時候就與他交好,所以也很得信任。
這都是親信中的親信,熟不拘禮,看子晟進來,起身一躬,就算見過。子晟見他們神色輕鬆,知道事情並不麻煩,於是笑著坐下,說:“難得我騰出這半天清閒,莫不是諸公看著難受,誆我回來的?”
胡山微笑,說:“事情不大不小,只是需要王爺回來商量商量,好拿個態度。”
“不錯。”徐繼洙一面為子晟沏上茶,一面介面。不知怎麼,臉上有些忍俊不止的神色:“事情不算很大,卻可說是天下奇聞……”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看匡郢:“還是匡兄說吧。”
三人之中,匡郢最善言,於是當仁不讓:“說奇聞不能算過。這六百里加緊,專差飛報的軍報,居然是為了一隻雞……”
一句話,把子晟聽得訝然。轉眼見胡山,徐繼洙臉上都微微帶笑,知道所言不假,於是接著往下聽。
“這事,其實還是出在東西二營。”
這,子晟倒是早已想到了。端州原屬東府,其中譙明、涿光、邊丘三郡,地處險要,為軍事重鎮。帝懋四十年東帝甄淳謀逆之亂平復,便將東府軍撤出,改駐天軍。然而不久發現,這方法行不通。中土與東府,風土差別甚大,以至天軍人心浮躁,不安於職。再加上由中土到端州,路途遙遠,軍餉開支也殊為可觀,於是自四十二年起又改為東府軍和天軍一半對一半。
但,這麼一來,又有新的麻煩。天軍自恃中土正系,自然不把東軍放在眼裡,而東軍畢竟是強龍難壓的地頭蛇,又豈是易與的?這種地域風俗血脈的隔閡是最容易產生的,不需要任何人從中攛掇挑撥,很自然地,端州駐軍就分成了兩派,俗稱東營和西營。
此時說的事,出在譙明郡。譙明南有帶山,西有譙水,自來是重兵駐紮的地方。所以此地人口不過四萬,駐軍卻也有三萬之多。自然也有東西營的紛爭,幸而統軍的趙延熙,比較明白事理,不偏不倚,彈壓得很好,一直都沒有出過什麼大事。然而,因為東府將軍文義巡查到了端州,趙延熙北往邊丘述職,不過十幾天的時間,就出了事。
事情的起因,就是東營少了一隻雞。本來是再小沒有的事情,然而有人卻想起來說,看見西營有個叫李升的早上提著一隻雞,很像少了的那隻。於是東營幾個人尋上門去,李升自然不承認,兩下爭論起來,不免推推搡搡。既然在西營地盤上,東營的人當然沒有討到便宜。
結果當天晚上,李升和白天吵得厲害的幾個在值哨的時候,被人套了麻袋,扛到沒人的地方,拳打腳踢一頓,又給丟了回去。這一來,西營自然不肯干休,一定要東營交出打人的來。
東營卻來了個抵死不認。
吵得相持不下。這時趙延熙不在,自然是副將代職。這副將膽子卻很小,兩面都不敢得罪,不知怎麼靈機一動,藉著也有外面人乾的可能,找了譙明郡守會同來辦,意思自然是萬一有事好推脫。
“誰知他膽小這郡守膽更小。不但膽小,而且是個不折不扣的渾人!”匡郢一面笑,一面搖頭,這笑多少有點“不笑還能如何?”的意味在裡面:“也不知是聽了誰的主意,想了個再餿不能的辦法——”
跳神!
這種設祭擺壇,求神問卜的法子,在民間確為盛行,然而竟至用到問案上,而且煞有介事,只能叫人哭笑不得。而更叫人哭笑不得的是,眾目睽睽之下,那個所謂“巫仙”折騰半天,好不容易指出的“犯人”,竟是營裡一個六十多歲,瘸腿駝背的打雜老頭!
“其實這個主意雖然餿,可是想法卻不全錯。”胡山插了一句:“他想的是,這麼一來,頂多背個昏聵的名聲,終歸還是兩邊不得罪。”
“是。”匡郢接著說:“可是結果卻成了兩邊得罪。”
這結果一出,兩邊都譁然。非但沒平息下去,反而更激起事端,雙方都指對方做了手腳,壞了“巫仙的法術”。愈吵愈烈,終於由吵而至動手。多年積怨,一朝而發,釀成一場兵變,捲入數千人,死傷百餘人。
匡郢繪聲繪色地說下來,直把子晟聽得啼笑皆非。木然半晌,才從牙縫裡迸出兩個字來:“荒唐!”
“王爺這話極是。”匡郢附和一句,又笑著說:“王爺可有留意,東西二營都不說跳神荒唐,卻都說是‘壞了法術’?”
“這些兵士多從民間來。”徐繼洙介面:“所以對這些巫神之術深信不疑。”
匡郢神情一斂,正色道:“可是這股風氣如今有愈行愈盛之勢,連帝都許多官吏家裡,做起事來,也要先求神問卜。照我看,還是要設法一整。”
子晟冷笑一聲:“怎麼整?根本是閒出來的毛病!”
三人盡皆默然。這句話可謂一針見血。但是這話,只有子晟能說,也只有在這樣的場合能說。其時天下賦稅,十之七八,由凡界或者天界凡奴所出。而天人之中,倒有一半,不事勞作,鎮日遊手好閒。天長日久,自然生出許多古怪花樣。這種情形,子晟清楚,另三人也清楚。然而誰也不便介面,因為一往下說,就要觸及天凡兩界的根本。
子晟自然也知道自己話說得衝動,不但衝動,而且無用。後一點尤其叫他無奈,回想自己少年時代興正矯弊的種種巨集願,如今也就只有消磨在親信面前,發幾句牢騷而已。
這樣心緒起伏,臉上難免陰晴不定。匡郢和徐繼洙看在眼裡,一齊望向胡山。然而胡山卻深知子晟的性情,知道這樣的情形,不打擾更好。果然,短暫的沉默之後,子晟很平靜地,自己把話題轉回:“這件事情,雖然不算小,但也夠不上緊急軍報,怎麼會六百里加急送來?”
匡郢一笑,解釋說:“這又是那個副將。既膽小又沒肩膀,見出了事情,就發了加急軍報。軍報也是語焉不詳,事情始末還是從趙延熙信裡知道的。到底是他聰明,他是出事之後,趕回譙明。連夜寫了信,用信鴿直接送到申州,所以今天也到了。”
“這就對了。”子晟點頭。端起茶盞,一面用碗蓋把浮著的茶葉,慢慢濾到一邊,一面接著說:“這事情,郡守固然糊塗,那個副將也難辭其咎!如此小事,居然還要拉上郡守墊背。趙延熙我知道,為人才具,在將官之中,都是數一數二,他怎麼會用這樣一個副將?”
這話問到了關鍵上。胡山用手捻著一把山羊鬍子,悠然答說:“這副將不是別人。王爺可還記得,兩年之前,一個叫仲貴的人?”
這麼一提,子晟果然想起來。這個姓仲的,原本是帝都城西一個混混。偏偏有個花容月貌的妹妹,不知怎麼走了門路,送到慄王身邊,立成寵姬。於是憑著這層關係,投到軍中。記得當時私下裡就頗多議論:“這樣的人都要塞,早晚成個禍害。”但,端州軍務向由慄王主理,縱然知道,也只能苦笑。
“原來是他!”
一股欲怒不能的悶氣,出在手中的茶盞上,“咣”地一聲,重重擱在桌上。
胡山微微一哂:“王爺何須為一跳樑小醜動氣?”
這話刻毒。表面說的是仲貴,而實際上罵的是誰?不言自明。子晟莞爾一笑,便不言語。
匡郢趁這個空隙,把最重要的問題提了出來。“王爺,”雖然並沒有隔牆有耳之虞,仍然略微壓低了聲音,語氣十分鄭重:“這件事情,是辦還是壓?”
因為彼此極熟,所以問得非常直白。所謂辦,小事化大,壓,大事化小,如何取捨,不在事情本身,而在各自的利弊。如果辦,也就是俗話說“拔出蘿蔔帶出泥”的做法,就要看帶出的“泥”夠不夠分量?倘或沒有足夠的把握,拔不出蘿蔔反倒沾一手泥,自然得不償失。子晟對這樣的“花樣”已然十分諳熟,想了想,先問一句:“你們的意思呢?”
“辦不辦各有好處,還是要看王爺自己的意思。”
這話自然是說三人合議的結果,認為兩方面都沒有足以定音的理由。但,以這樣的語氣,其實是略微傾向於辦,因為如果真的兩者均等,那麼為了求穩,通常總是取不辦。然而不管怎樣,要先聽子晟自己的態度,才能有所決定。
子晟微微頷首,良久不語,只是若有所思地用三根手指慢慢捻動面前的一隻茶盞。三個人都知道他這樣的神態,是心裡有難以決斷的事情。所以,都默然不語,不去打擾。
然而,沉默又再沉默,考慮的時間十分長久,仍然沒有決斷,讓人心裡不由有些詫異。徐繼洙先沉不住氣,試探著說:“如果辦,拿過端州軍務應該沒有問題。”
這句話說得不高明,匡郢和胡山同時掃了他一眼。果然,子晟下了相反的決心:“不必。還是壓了吧。”
本來就是兩可的事情,所以也沒有太大的異議。只有匡郢比較偏向辦,所以略微不甘,想了想,說:“王爺,端州軍務還在其次,主要是……”
說著右手兩指一張,擺成一個“八”字。指的是慄王,因為慄王濟簡,排行第八。
“最近幾年,越來越喜歡攬權。這,王爺不會看不出來。所以,我以為此事也不失為一個時機。”
子晟神情陰鬱,看得出心中確實有所不滿,然而沉默片刻,仍然搖頭:“還不到那種地步。”說著,遲疑了一陣,輕輕嘆道:“父王兄弟十一個,如今只剩三個……”
言出由衷,徐繼洙是第一個,連匡郢也不禁動容。惟有胡山,極快地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說話。
定下來“壓”,接著就討論如何壓?首先是糊塗郡守和副將仲貴。“郡守當然不能留任。至於仲貴,”說到此人,子晟臉色微微一沉,思忖片刻,說:“既然不打算辦,也就不用調,有趙延熙這棵樹在,讓他接著乘涼吧!降一級還留在原處。這樣,慄王也不至於說話。”
餘下的事裡,最重要的是該派一位欽史前往安撫。此人應當老成持重,能夠辦事,不會再生事端,又不宜品階過高,因為會顯得帝都對此事大驚小怪。匡郢主管吏部,當然先聽他的意見。
匡郢想了想,提出一個人選:“毛顯如何?”
毛顯是御工司正,這是個閒職,所以離開幾個月也不要緊。子晟和胡山還在考量,反倒是平時思慮較慢的徐繼洙第一個反對:“他不合適。”
“怎麼?”
“他與馮世衡有過節。”
“哦——”經過提醒,都想起來,五年之前,毛顯與同為御工司正的馮世衡打過一場口舌官司,最後鬧到馮世衡調出帝都。馮世衡與趙延熙是同鄉,私交極厚。如此,讓毛顯去自然不合宜。匡郢點頭:“不錯,是我疏忽了。”
接著又提幾個人,不是為人有欠持重,就是另有要務,不能前往。匡郢見一時想不出合適的人選,正想說,這不是很急的事情,不防明天到吏部讓屬下檢一檢再說,胡山卻徐徐地開了口:“王爺,我倒是有個現成的人選。”
“誰?”
“戚鞅。”
“噢!他——”子晟想了想,連連點頭:“不錯,就是他吧。他現在是虛領的督輔司正銜,正好,這件事情辦完,可以轉到……”
說著轉頭問匡郢:“北桐府吏是不是還空缺?”
“是。”
“那好,就讓他轉到北桐府吧,那裡不錯。”
匡郢啞然。北桐當然不錯!民風淳樸,富庶安寧,是出了名的福地。所以北桐府吏一空,走了各種門路想要這位置的人絡繹不絕,過了月餘還沒有定下人選。然而,令匡郢驚疑的,並不是子晟輕易地就決定了這件事,而在於戚鞅一個金王舊屬,什麼時候與白帝攀上了這樣的交情?更可慮的是,自己竟絲毫不知情!然而,看子晟的神色,匡郢知道此時不宜提出這樣的問題,心裡打定主意,要等有了機會,私下裡好好地探探胡山的口風。
正事談完,又閒聊一陣,匡徐兩人各有要務,不久便起身告辭。他們一走,子晟與胡山獨處,言談又更加隨意。
“我也算是坐朝柄政的一方天帝,連個混混也不敢處置!”
胡山笑笑:“其實王爺的‘不敢’,和慄王的‘敢’,完全是同樣的道理。”
這道理子晟當然也懂,因為懂,所以更悻悻然:“自從金王下去,這幾年他插了多少人進來?到底要到怎樣的地步才能罷手?這樣鬧下去對他自己又能有什麼好處?”
胡山覺得,這是明知故問。但這倒是不錯的機會,可以把話說透。於是用極平靜的語氣點破:“王爺受封的是西帝,不是儲帝。這一字之差,就是慄王心裡想的‘好處’。”
子晟臉色有些蒼白。天帝對自己的態度,讓他感到難以釋懷的,就是這件事。從表面上看起來,西帝的尊榮不在儲帝之下,但一字之差,名不正則言不順。然而再想下去,立刻觸到心底一段極深的隱痛,數年前的往事從眼前一晃而過,不覺有些恍惚。
但,只不過片刻之間,神情又變過了,變得很平靜地,思慮著說:“慄王這樣鬧,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如果真要攬權,就不該弄這些奇奇怪怪的人,胡作非為。”
這個問題,胡山早已想過,所以立刻就有答案:“慄王的意思,無非是要‘鬧’,因為‘鬧’,才能夠‘亂’。如果論正途上的才具,他絕對不是王爺的對手。這,慄王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他才要攪一攪混水,攪亂了,說不定就有可乘之機。”
子晟點頭,隨即輕嘆一聲:“如果這樣下去……”
胡山果斷地接上:“王爺當早做打算!”
“為了他?”子晟看著胡山,極有自信地說:“不必。”
胡山一笑:“我說的不是慄王。慄王不足慮!”
這話大有深意,慄王不足慮,那麼誰才是可慮的?想到這裡,只覺得隱隱的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沉默良久,輕輕吁了一口氣:“先生過慮了。”
“是我多慮當然最好。”胡山知道已經說得足夠,於是把話略為轉開:“王爺對中土軍務如何看?”
“這,”子晟想了一想,說:“我也有打算,但是不急在一時。”
“不錯,這不能急。但是現成有一個大為可用的人,王爺不可不留意。”
“誰?”
“虞簡哲。”
三字入耳,子晟的神色頓時變得陰沉。其實這是很明顯的事情,在胡山提出讓虞簡哲認女的時候,就應該想到,然而,自己卻在此刻才明白到胡山的機心。這不能不讓他產生一種莫名的不快。
胡山坦然說:“虞姑娘是虞姑娘,王爺不必往一處想。但有了虞姑娘,虞簡哲必然更心向王爺。我為王爺計,這件事,百利而無一害!”
子晟看著胡山,忽然之間,展顏一笑,語氣非常輕鬆地回答:“先生不要多心。我明天就把奏章遞上去。”
這份奏章當然不會不準。
三天之後,旨意降到虞府。這是已經等了很多日子的事情,然而,當青梅聽著欽史唸到“……茲以廷尉司正虞簡哲之女,端莊賢淑,著封為白帝側妃”,還是不由有種恍惚的感覺,彷彿不能明白,眼前發生的一切,是真是幻?
旨意到達的當日,白府送的定禮也到了。送定的人是白府的大管家季海,媒人請的是徐繼洙,自然也要作陪走這一趟。
單看禮單,定禮也沒有什麼特別。白銀千兩,絹百匹,六樣鑲金嵌玉的器皿之外,也與民間一樣,有三牲和糕點。但天家風範,精美之處,就不是民間可以想像的。文定之後,吉日也定了下來,在六月十六,恰好是一個月之後。
到了五月二十八,是定下納徵的日子。這是大定,花樣並不比文定更多,只是數量上翻了兩番。又過三天,仍是季海,過府請期,早已定下的吉日,這才算是正式告知。
“王爺果然看重你。”虞夫人顯出很欣慰的神情:“三書六禮,一點都不馬虎。”
青梅心裡也覺得歡喜,但又有疑惑:“不是說,側室不能用書禮嗎?”
“也不全是。”虞夫人想想說:“貴妃入宮,用的就是書禮。”
青梅聽了,覺得也有道理,就不再問。
但這話是說不通的。白帝畢竟不是天帝,這是僭越!所以,虞夫人對自己的回答,非但不能像青梅那樣心安,反而生出一種難言的憂慮。自己也說不清,這憂慮究竟是為了子晟的逾制,還是怕這樣逾分的榮寵反而給青梅帶來禍機?
這些想法當然不能對青梅說,在心裡放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終於有機會向丈夫說出自己的疑慮:“你看,我們要不要設法辭一辭?”
虞簡哲想了一會,很有把握地說:“不用。”
虞夫人對丈夫很信服,見他這麼說,先放下一大半的心。但仍要問問仔細:“為什麼?”
“三書六禮還未行的,只剩一書一禮。”虞簡哲分析道:“白帝的身份,‘親迎’之禮本來就不會用。所以,現在要辭,已經遲了。再者——”
語氣微微一轉:“以書禮迎側妃,有嵇妃在先。”
“哦——”
虞夫人露出恍然的神色。這樣一提醒,她也想起來,三年之前,白帝迎娶嵇妃的時候,已經用了三書六禮。那時他們夫婦私底下還議論過幾次,對嵇家跋扈很有些不以為然,然而畢竟事不關己,幾年過去,也就淡忘了。
“上次是嵇家請到天帝恩旨。這次,”虞簡哲說:“我聽說是王爺自己請旨。”
“這也是我不放心的。”虞夫人皺起眉:“我們家畢竟不能與嵇家相比。然則王爺為何如此看重青梅?”
“王爺此舉未必是為了青梅。”
虞夫人不明白了,眉毛輕輕一挑,露出疑問的神情。
“一來,嵇妃驕橫,據傳和王爺,並不十分和睦。所以,或許王爺是借青梅壓一壓她。二來……”虞簡哲壓低了聲音,說出一個傳聞:“我聽說,王爺可能要動他了。”
虞夫人的目光移到丈夫張開的兩指,擺出的“八”字手勢上,不禁微微一凜:“真的?”
“也未必,傳聞而已。說是王爺為了端州的事情,很不痛快。果真如此,王爺此舉壓嵇家,乃是敲山震虎。”
“這人做事囂張,剎剎他也好。”
虞簡哲莞爾一笑。當初白帝清剪金王羽翼,虞夫人還說過幾次“王爺行事太狠”的話,如今將做自己的女婿,口風頓轉,諄諄慈母之心,可敬可愛。
轉眼六月十六到了。這時已經入夏,帝都有神器護佑,不會很熱。但幾個喜婆丫鬟,為了幫青梅梳洗上妝,穿妥厚重的嫁衣,仍是忙出了一身汗。幸而虞夫人心細,立刻差人取了冰塊放在屋裡,加上青梅性情安靜,這才保住臉上的盛妝,不至於被汗浸花。
吉時選在酉時二刻,申初白府迎使到了虞府。虞簡哲所料不差,白帝不可能“親迎”,所以用折中的辦法,遣迎使送上迎箋,就算了全了六禮。到了申時二刻,迎使看看時候差不多了,便向作陪的虞簡哲說:“請出小姐吧。”
早有喜婆等著,把這句話傳進內堂。於是在兩個陪嫁丫鬟彩霞碧雲的攙扶下,青梅款款而出,到了虞氏夫婦面前,拜倒辭別。
等花轎出了虞府,一路上聽著送嫁的吹吹打打,青梅驀然感覺到了難言的空落和緊張排山倒海而來。等扶著轎杆的丫鬟彩霞悄悄地附在轎簾邊說:“進白府了。”一顆心更是高高地懸起來,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什麼?以至於等待了這麼多日子的時刻,都在恍恍惚惚中度過。如何下轎,如何進堂,如何成禮,都像在難知真幻的夢中。
直到進了洞房,在床沿邊坐下,喜婆丫鬟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她獨自一人,才漸漸平靜下來。這時候方發覺,一直緊緊攥著的兩隻手,都已經攥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蒙著蓋頭的眼前,只有一片暗紅,隱隱可以窺見紅燭跳動的光焰。青梅知道,自己是在子晟所住的“宜蘇園”內堂。這是事先就被告知的,新嫁的側妃,要在這裡住三天,才會另指別院。
正堂賓客喧鬧的聲音,不斷隨風飄來,時輕時響,更顯得洞房之中格外安靜。這時的心情才像新娘都會有的那種,興奮與不安交織的感覺,飄忽忐忑。青梅很想站起來走動走動,或者叫個人進來說說話,但這都是不行的。
所以她只能靜靜地等著,心裡想不知道子晟幾時才能過來?掀起蓋頭之後,會和她說些什麼?
就這樣各種情景也不知設想了多少遍,心裡的忐忑變做了疑惑,由疑惑又變得著急。
又不知熬過了多久,聽見外間的僕婦丫鬟在招呼:“雲姑娘。”
然後一個極清脆的聲音在問:“王爺到現在還沒下來?”
“是。”
那聲音頓了頓,大約是思忖了一會,接著又說:“亥時都快過了,鬧席也該鬧完了。秀荷,你到前面和黎順說說,讓他想法請王爺下來吧。”
叫秀荷的丫鬟答應了一聲,轉身去了。旁的人又招呼:“雲姑娘,喝茶。”
“不用了。你們幾個,趕緊準備醒酒湯。”
“怎麼?”有人詫異:“王爺醉了?”
“這不用問,想想就知道。”那女子略微提高了聲音:“王爺如果不是酒喝得過了,早就該下來了。”
青梅明白,這是說給她聽的。果然覺得心裡定了定,同時情不自禁地,對這個聲音清脆的女子產生了莫名的好感。
正想著,外間傳來一片嘈雜的腳步聲,有人大聲說:“王爺來了。快!快!”
青梅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然而被蓋頭擋住的視線,提醒了她,又慢慢地坐了回去。強作鎮定地,繼續聽著外面的動靜。
“喲!”那女子低低地驚呼了一聲:“怎麼醉到這個地步?”
“是幾位王爺……”這個聲音青梅認得,是子晟的貼身內侍黎順。
“你怎麼不早點想辦法請王爺下來?”女子一面埋怨,一面吩咐:“拿醒酒湯來。”
“你也不是不知道蘭王的作派,不是這樣,還不肯讓下來呢。”黎順辯解,忽然壓低了聲音,不知說了句什麼。
“那不行。哪有這樣的道理?”
“可是,王爺這樣子……”
“唉。”女子輕嘆一聲:“顧不了這麼多了。反正,大喜的晚上住兩個屋,到哪裡都說不過去。”
“那好。”黎順想想又說:“可是,要進去伺候嗎?”
“這……”女子為難了。想了好一會,才回答:“先替王爺更衣吧。兩位,也請進去替王妃更衣吧。”
後一句,語氣比較客氣,是對彩霞碧雲說的。聽到這裡,青梅也已經明白了。其時帝都的規矩,掀開蓋頭、喝過交杯酒之後,才叫僕從進去,換去厚重的吉服,改為易穿的喜袍。而現在,事急從權,只能直接換上喜袍了。
要把吉服換掉,必須要掀去蓋頭,因為頭上的珠翠也要一併摘下。於是青梅的蓋頭就由彩霞代為掀開,而她花了幾個時辰,梳洗穿戴的一身婚禮的盛妝,也連新郎也未曾見過,就已經卸去。
彩霞和碧雲,默默地忙碌著,什麼也不敢說。
“小姐……王妃,”一切停當,彩霞才開口,遲疑片刻,終於只說了句:“奴婢們告退了。”臨行之前,又將大紅蓋頭,重新覆在青梅頭上。
等到內侍也退出,洞房的門被輕輕合上,周圍完全地靜了下來,青梅才慢慢地伸出手,自己除去了蓋頭。眼前依然是如潮般湧來的暗紅,紅色的四壁,紅色的帳子,紅色的被褥……還有已經燒殘的喜燭,淌下的一大灘紅蠟。
青梅怔怔地坐了很久,才輕輕吁了口氣。轉過身來,看見身邊的子晟,沉沉地睡著,臉上還有未褪盡的酒意。青梅還是第一次,可以從這麼近的距離,肆無忌憚地看他。從鬢,到眉,到眼,到鼻……看著看著,柔情慢慢地湧上來,漫過了所有的失望。
青梅想,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了。
於是翻來覆去地,整晚都想著這句話。終於,在窗紙將白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先看見眼前一片大紅,竟不辨自己身在何處?愣了一會,然後才想起自己已經嫁進了白府。回頭去看,子晟卻已經不在了。
陽光把窗外的花影映在窗紙上。青梅忽然想起來,這天早上應該去見子晟的家人,連忙坐起來,叫:“彩霞——”
彩霞推門進來,先行請安禮,然後笑著說:“王妃醒了?”
“快!”青梅慌張地說:“準備梳洗……”
“不急。”彩霞安慰她:“天亮得早,其實剛卯時。”
青梅輕輕舒一口氣,隨即又問:“那,王爺呢?”話一出口,不覺羞澀,微微側開臉去。
彩霞裝作若無其事,語氣平淡地回答:“王爺一大早就出去了。臨走之前吩咐,等王妃醒了,梳洗穿戴,用過早膳,等王爺回來,再一塊過去。”
青梅點點頭。幾個早有準備的丫鬟,便魚貫而入,敏捷有序地上前伺候梳洗。一時穿戴完畢,不再是吉服,但仍是一身大紅的衣裙。
到了外間坐定,一眾僕婦丫鬟,連同彩霞碧雲,一起跪下磕頭,這算是第一次正式見過了新王妃。
然後有個婆婆上前問:“王妃早膳想用點什麼?”
青梅想想,隨口問:“都有什麼呀?”
那婆婆便唱歌般唸了一長串:“酥姜皮蛋、三鮮鴨子、五綹雞絲、羊肉燉菠菜豆腐、櫻桃肉山藥、鴨條溜海参、燒茨菇、薰肘花小肚、滷煮豆腐……”唸完又問:“王妃想用點什麼?”
青梅聽得頭直髮沉,遲疑了半晌。
正在發窘,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王妃醒了嗎?”
青梅聽到這個聲音,不由得精神一振,認出正是昨夜的女子。
果然聽見招呼:“雲姑娘來了!”
話音未落,只覺眼前一亮,一個年輕女子嫋嫋娜娜地走了進來。青梅見她也不過二十三四年紀,穿著官綠的小襖,鵝黃撒花的細褶裙,一身婦人的打扮,精緻的五官,帶著精幹的神色。青梅一面揣度她的身份,一面站了起來。
“喲!”女子似乎怔了怔,隨即笑著上前:“王妃快請坐。如雲只不過是個下人,怎麼當得起?”
說著跪下,清清朗朗地說道:“如雲見過王妃。”一面說,一面叩下頭去。
青梅觀顏查色,知道她肯定不是普通的“下人”,連忙攔住了:“雲姑娘,不敢當。”又吩咐:“給雲姑娘搬凳子。”
立刻有丫鬟搬了凳子來,如雲卻不肯坐:“王妃面前,如雲不敢坐。還有,請王妃叫如雲的名字。王妃稱‘姑娘’,如雲受不起。”
雖然是客氣,語氣裡卻有不容置疑的味道。青梅有些遲疑,偷偷地瞟了彩霞一眼,見彩霞微微點頭,這才放心地改口:“如雲。”
“如雲在!”
“你可別和我客氣。”
如雲笑了:“如雲怎麼敢和王妃說客氣?”說著不等青梅再說,轉身問:“怎麼還不伺候王妃用早膳?”
那婆婆便顯得有些怯怯的了:“王妃還沒說想用點什麼……”
如雲眼光一轉,冷笑著說:“我知道了,你們準是又搬了那個大選單出來。沒說錯吧?”
果然沒說錯。那婆婆更加地畏縮。
如雲回頭看著青梅,笑著說:“王妃別在意,這選單是宮裡傳出來的,說是照著做,其實都是擺擺樣子。”又問彩霞:“王妃平時早上都吃什麼?”
彩霞說:“就是白米粥……”
“菜呢?”
“皮蛋,筍脯。”
“那好。”如雲吩咐:“上一碟皮蛋,一碟筍脯,一碟拌黃瓜,一碟雞絲,一盤芙蓉餅,一碗白米粥。”說完,問青梅:“這樣行嗎?”
“好。”青梅欣然回答。
一時菜點上齊,如雲怕青梅不自在,便悄無言語地侍立在她身後,這份細緻體貼,青梅覺得不能不有所表示。然而如何表示才合宜?青梅沒有把握,因為不清楚她的身份。於是青梅決定找個人商量一下。
找的人是貼身侍女彩霞。等吃完了,青梅站起來,遞個眼色,叫了聲:“彩霞”,彩霞會意,跟著她進了裡屋。
等彩霞掩上門,青梅便低聲地問:“你可知道,這如雲是什麼人?”
“這,昨天晚上已經跟府裡的人打聽過了。”彩霞也壓低了聲音回答:“這位如雲,原本是太妃的貼身丫鬟,太妃過世之前,把她給了王爺。她是從北府就侍候太妃的,又是太妃親口許給了王爺,所以,很得信任,在府裡說話也有些分量。”
“哦……”
彩霞向外瞟了一眼,又說:“聽說她極會做人,上下都周旋得很好。不過,她肯這樣逢迎王妃,裡面另有個緣故……這,說來話長,等閒著的時候再慢慢說吧。”
青梅點頭。想了想說:“不過,還是應該送份禮。你幫我看看,送什麼好?”
“好。”彩霞答應一聲,四下裡看了看。然而青梅的嫁妝,大部分都不在這裡。眼波轉處,望見妝臺上的首飾盒:“從這裡挑吧。”
裡面裝的,都是虞夫人精挑細選過,特為帶進洞房中,可見非同尋常。
“這就很好。”
彩霞拿的,是一對翠玉鐲子。青梅一看,連忙搖頭:“這不行。這是義父給的見面禮。”說著,自己選出兩樣,一支鑲玉的金釵,一朵珠花,中間嵌的一塊寶石異彩璀璨,也是價值非凡。
這也都是虞夫人親手交付的,青梅其實十分不捨得,看了一會,終於下了下狠心,遞給彩霞。彩霞找了塊大紅錦緞包好。
“如雲,”青梅從彩霞手裡接過東西,親自遞給如雲:“兩件小玩意,實在拿不出手。”
“哎唷,這怎麼敢?”
青梅先在戚府,後進虞府,對場面上的逢迎,也知道不少,故意說道:“那必定是嫌薄了?”
如雲聽她這樣說,也不再辭。“這真是受之有愧了!”說著,作勢要跪謝。
“如雲,你不要客氣。”青梅連忙拉住,很懇切地說:“我剛來,這裡的規矩,還不大懂,往後你還要多提點我才好。”
“王妃的意思,如雲明白。”如雲正色說:“但是這話,應該如雲來說。告訴王妃一句實話,如雲不是沒有私心的。以後仰仗王妃的地方還多,反正王妃以後自然明白。”
說著,笑了一笑。這笑非常真誠,同時也彷彿別有深意。
然而青梅無暇細想,因為恰在這時,院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青梅猜想到是子晟回來了,心忽悠一晃,頓時有些羞澀忸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