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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舞-----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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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白帝走了,林家的人也散去了,青梅便端著衣服,領著小禩往家裡走。一路上子晟的影子都在眼前晃。到後來自己也洩氣,心想他走也走了,以後只怕也不會再見了。可是想著想著,就又想了回去。想起他的時候,心底裡總有種暖暖,癢癢的感覺,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這麼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走回家門口。結果看見門口停了一輛大車,裝的嶄新的傢什鍋碗之類的東西。林海正指揮著人往裡搬東西,一看見她回來就趕緊迎上來說:“阮姑娘回來啦。”轉頭吩咐:“哎,你,快來,把阮姑娘手裡的盆接過去。”又對青梅陪笑:“阮姑娘,我們老爺說了,把東面那三進的院子騰出來給阮姑娘住,三天,三天準讓您老搬進去。”

青梅愣愣地聽著,好一會才緩過來,說:“告訴你們老爺,說我謝謝他的好意。我用不著這些東西,我只要往後,”頓了頓,本來想說“你們不再欺負我就行了”,話到嘴邊又改成:“平平安安過日子就行。”

林海說:“那怎麼行?我們老爺說了,阮姑娘您老是白帝特地關照過的人,這可是咱們村的榮耀吶。”

青梅怔了怔,她倒沒想到還有這一說。

林海又說:“您老看看,這些東西有什麼不合用的,我立刻叫他們去換。”

青梅嘆了口氣,說:“這些東西我都滿意,不用看了。”說著便徑自往裡屋走。才走到穿堂,就看見房東林家一家子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溜,見她進來,便行禮:“阮姑娘好。”

青梅嚇了一跳,失聲道:“你們這是做什麼?”

林家嬸子尷尬地笑笑,說:“以前是我們不懂事,不曉得阮姑娘是有福分的人……”

“我,我是什麼人?我不還是阮青梅麼?”

青梅脫口而出。是啊,她算是什麼人?也就是和白帝說過幾句話而已,而且那個人只怕現在已經把自己忘得乾乾淨淨了。這麼一想,心裡竟無端地痛了一痛。

林家嬸子還是很生分很恭敬的樣子。

青梅心裡一陣難過,這日子還怎麼過?對那人而言不過是船過水無痕,她卻已經都不是她了。忽然驚覺,心裡竟然隱隱有些怨他的意思,不由得嘆了口氣。

青梅悶悶地回到自己屋裡,哭笑不得地看見搬來的新傢什,不倫不類地堆在這破屋子裡。林家居然還派了兩個丫鬟過來,正忙裡忙外地收拾,看青梅他們回來,趕緊過來伺候“阮姑娘”和“小少爺”洗臉。青梅好生不自在,忙推說自己累了,打發她們回去。

靜下來,竟覺得自己比平時忙裡忙外的還要累。她也不敢出門,就怕看見外面的情形,只好從上午悶坐到下午,又從下午悶坐到晚上。

到了晚上,小禩睡了,青梅躺在**,睜著兩隻眼睛想心事。

想到子晟,心又驀地跳一跳。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候想起來的總是最後他說“我叫子晟”的情形,覺得他的模樣很孩子氣,不像權傾天下的人物。

想了一會又愁,心裡知道這麼想下去也就是徒然的沉淪。便強迫自己不要想,可是過一會總又想回去。這麼反反覆覆地,一整個晚上都沒有睡好。

早上,聽林家嬸子在外面喊:“阮姑娘,有位先生找你。”

青梅開門一看,竟是昨天白帝身邊那個山羊鬍子的中年人。青梅怔了一怔,忙將他讓進來,請到上座。那人也不客氣,便坐了,抬頭打量著屋裡的傢什,忽然“噴”地一笑:“看來這林貴倒還盡心。”

青梅心裡想,他總不會是來看看林貴盡心不盡心的吧?一面泡了茶,無奈何,只好都用了林家送來的茶葉茶具。坐定之後,便問:“昨天忙亂,還未請教先生貴姓?”

那人回答:“免貴姓胡,單名一個山字。”

青梅說:“噢,原來是胡先生。”

胡山捻著鬍鬚,慢吞吞地問:“恕我直言,看阮姑娘進退舉止言談不是鄉間風度,莫非是家道中落?”

青梅嘆口氣,說:“民女自幼出身貧寒。只不過曾在帝都戚老爺家為僕。”

“哦?哪個戚老爺?戚正淵?”

“不,是前吏部督輔司正戚鞅大人。”

“噢。”胡山目光一閃,便捻鬚沉吟,半天不語。

青梅心裡又想,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呢?沉默了一會,思忖著問:“王爺他……可安好?”

“唔?”胡山彷彿一驚,想想才說:“啊,好,他很好。”說完又接著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青梅只覺得氣悶,有心想問,又不知道怎麼問,只得一邊陪著。悶坐一會,胡山終於開口,說的第一句卻是:“阮姑娘,我是王爺的幕僚。”

青梅“啊”地應了一聲,也不明白他說這是什麼意思。

胡山接著又說:“對我來說,王爺是君,是主,王爺也是我的恩人。”青梅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精豆一樣的眼睛幽幽地泛著光:“你不用奇怪,我是王爺從死囚場上救下來的人。”

“我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我時時事事都在為王爺打算,早已將自己置之度外。有的時候,我做的事情別人未必會明白,可是必定是為了王爺。阮姑娘,你一定也希望王爺好,對不對?”

青梅輕輕點點頭。

“那好,阮姑娘,請你立刻走,帶上這個孩子,立刻離開這裡。你不必知道這是為了什麼,我只告訴你,這是為了王爺。”

青梅一怔,啞然地看著他。

胡山卻誤會了,他說:“我知道你捨不得走,你放心,我已經替你安排好了。我在端州有所宅子,買來就是為了非常之需,連王爺都不知道。你就到那裡去住。我每年會從賬上給你支去一千兩銀子,如果不夠,也儘管問我要。但是記住,永遠都不要回帝都,也永遠都不要再見王爺。”

青梅輕輕嘆了口氣,說:“胡先生,有勞費心了。我走可以,但是先生,有件事情我想請教。”

“請說。”

“你要我走,是不是與這孩子有些關聯?”

胡山說:“阮姑娘,這你不必問,你問了我也不會說。我只告訴你,你要想一生平安,天家的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青梅點頭,說:“那好,那我就聽先生的。不過——”頓了一頓,才說:“我不去端州,我也不要先生的銀子。”

胡山嘆道:“你這又是何苦?”

青梅笑笑:“青梅有手有腳,天下之大,相信終有一個安身之所。”

胡山凝視青梅良久,然後說:“好。就隨姑娘心意。但是門口有車,無論如何,請容胡某送姑娘一程。”

青梅一笑,心想,都到這程度了,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麼?不過要送就送罷。

可收拾的東西實在不多,一個小包袱就全打進了。臨出門前,這才想起都還沒有和左鄰右舍道過別。剛想和胡山商量說:“胡先生,我有一個要好的姐妹,叫……”

話沒說完,胡山臉色微變。青梅詫異地回過頭去,就見一色純白駟馬拉的一輛馬車由遠而近,上插玄色小旗,迎風招展,金線繡的鳳鳥,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子晟從車上下來,見青梅就站在眼前,一手拿著個包裹,一手拉著小禩。臉上露出詫異的神情,問:“怎麼,你這是?”

轉眼又看見胡山站在她身後,臉色便微微一沉:“胡先生怎地也會在這裡?”

胡山反而很鎮定,說:“是。我來看看阮姑娘。我記得王爺昨天曾對我說,此刻應當是在召見鹿州諸侯。”

這話說得很衝,竟頗有幾分責難的意思。子晟陰沉地看了他一眼,胡山卻一臉不為所動的神情。有瞬間青梅以為他就要發作了,誰知他只是極忍耐地說:“胡先生,這是我的一點私事。”

胡山臉一揚,朗聲對道:“天家無私事。”

子晟愣了愣,忽然笑了起來:“說得好,真不愧是胡先生。”胡山還要再說,子晟擺擺手阻住他:“好了好了,先生要說什麼,我都知道。我只不過想與阮姑娘談上一談,好麼?”

最後的一句,語氣極軟。胡山聽了,許久都不說話,末了長嘆一聲,狠狠一跺腳,轉身便走。子晟也不以為意,甚至倒像是鬆了口氣似的。青梅想不明白這胡山到底是什麼人,子晟對他竟這般忍讓,一時看得發怔。

子晟見她愣著,就叫她一聲:“阮姑娘。”青梅方省悟過來,連忙福了一福:“王爺請。”

到了屋裡,端了張椅子過來請子晟坐了,這才跪下見禮:“民女叩見王爺。”小禩也跟著跪了。

子晟笑笑,說:“起來坐著吧。你這麼跪著,不好說話。”

青梅便站起來,找了個凳子放在下首,拿捏著坐了。才坐下,又站起來:“民女給王爺沏茶。”

子晟一擺手:“不用了。我說幾句話就走。”

青梅這才坐下。心裡揣度著,也不知道他要說什麼。想起方才胡山一再阻攔的態度,彷彿是件要緊的事情,便不由得緊張。小禩走過來,依在青梅身邊,閃著一雙眼睛,看看青梅,又看看子晟。

然而子晟卻半天都沒說話。手裡拿著桌上小禩玩的一個碎布頭做的小老虎,翻來覆去地擺弄,眼睛也不看著青梅,好像在想著什麼。他不說話,青梅也不敢問,只好惴惴地等著。

等了很久,忽聽子晟問:“這是你做的?”

青梅愣了一會,才明白他是在問那個布老虎,連忙說:“是。窮人家小孩的玩意兒,叫王爺見笑了。”

子晟卻說:“做得挺好。我小時候我娘也給我做過。”

青梅沒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一時之間不知怎麼回答,思忖了半天,才說:“王妃的手藝精緻,自然不是民女可比的了。”

子晟笑了笑,也不說什麼。便把布老虎放回桌上。略頓了頓,又問:“你家裡就你們母子兩個麼?”

青梅答:“是。”

“你爹孃呢?”

“民女八歲的時候,爹孃就都過世了。”

“沒有兄弟姐妹?”

“有個弟弟。聽說跟著後孃改嫁了,十幾年不見,也不知道去了何處。”

“那你夫家呢?”

青梅臉一紅,低聲道:“民女還是待嫁之身。”

“哦?”子晟眉毛一挑,看著小禩:“如此說來,這孩子是?”

青梅摸著小禩的頭髮,輕輕說:“小禩不是民女親生。以前民女曾在附近淨月庵幫師太們洗衣度日,小禩本是庵裡揀的孩子,聽說不滿半歲的時候就給扔在庵門口。民女見這孩子可憐,後來便索性自己帶著他了。”

說著便想起那時在淨月庵裡,看著瘦小伶仃的一個孩子,整天就是獨個蹲在樹底下看看螞蟻。那些尼姑也不甚搭理他,有的時候他連口飯也吃不上。她有的時候便把他叫到身邊,逗著說說話。那時孩子才兩歲,平時也沒人和他說話,說起來結結巴巴,什麼也說不清,過了好久,才能說得流利。有時候她也省點飯菜下來悄悄塞給他吃,孩子總是吃得很快,一副餓極了的樣子,叫人心疼。有次她揀了個青梨給他,孩子也捨不得吃,揣在懷裡,隔一會拿出來看看聞聞,一直捂了十幾天,最後爛了,還傷心了好久。

這麼一來二去,孩子跟青梅就極親熱,叫不知道的人看了,就跟母子倆似的。時間久了,她也有些不是滋味,想想自己畢竟還是個沒嫁過人的姑娘家,便有心要躲開那孩子。但孩子並不懂得她的心事,依舊小狗一樣粘著她,跟她說話。

青梅想來想去,覺得還是離開淨月庵的好,可是猶豫來猶豫去,總也恨不下心來。忽然有天沒看見那孩子,起先她也不在意,可是一天兩天都沒看見,到了第三天,心裡就一直空落落的,彷彿老懸著什麼事似的。熬到下午,青梅終於去問庵裡的尼姑,結果有人告訴她,那孩子病了。她心裡“咯噔”一下,轉身就往孩子房裡跑。

跑到一看,孩子躺在**,臉通紅,直喘粗氣,拿手一摸,燙得火盆似的。那些尼姑也沒請大夫,就拿庵裡自制的藥面和了水喂他,孩子病得厲害,牙咬得緊,也不大喂得進去,尼姑就不甚耐煩。她接過來,拿小勺一點一點地喂他,孩子仍是咽一小口,流出一大半。

那天晚上她就摟著孩子睡的,只覺得摟著個炭火盆一樣。到了後半夜,忽然覺得哪裡不對,一下驚醒過來。就著月光看懷裡的孩子,已經燒得抽筋,嘴角白沫都流了下來。青梅一陣心慌,抱起孩子就去找庵裡的尼姑:“師傅,救救這孩子啊——”

那些尼姑半夜三更地給吵醒,便沒好氣:“生死有命,我們又不是沒救過他。”

“孩子還這麼小,師傅,可憐可憐他,給請個大夫來看看吧。”

“這時候,哪裡去找大夫?你好心,你就抱去吧。”

說著便把門關了。青梅知道求也沒有用,抱著他僵立在那裡,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知道再不找大夫孩子就沒救了,可是她也知道這一抱去,只怕她就再也放不開了。就在猶豫的時候,忽然聽見孩子在叫:“娘……”

那時孩子連眼睛都睜不開,卻忽然拉著她的衣角,迷迷糊糊地叫了聲:“娘……”

青梅猛然一震,心登時就軟了。她一咬牙,抱著孩子離了淨月庵。

小禩這一場病足足月餘,青梅把戚夫人賞她的一點積蓄都花完了,無奈又向鄉保家借了些銀子。總算蒼天有眼,孩子又一點一點活潑過來。

青梅想著往事,眼睛不由有些發紅。小禩極乖巧地,偎在她懷裡,也不說話,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她。

子晟看著她的神情,有些詫異:“那些都是出家人,難道對這孩子不好嗎?”

青梅輕輕嘆了口氣:“那些師傅也都是沒帶過孩子的,能養活他就不容易。再說淨月庵的香火也普通,自然,自然就不甚憐惜他。”

子晟點點頭,想了想又問:“你昨天說這孩子叫小禩?”

“小禩是我叫他的小名,其實這孩子是叫禹禩。”

“禹禩?你取的名字?”

青梅報赧地笑笑:“民女連字也不識幾個,怎麼取得出這樣的名字?聽淨月庵的師傅說,揀了他的時候,他身上有個字條,便寫著這個名字。民女常想,這孩子家裡必定非富即貴,才會給孩子取這樣的名字。只是不知道他爹孃有什麼為難的事,竟忍心扔了他。”

“他爹孃就沒留下什麼印信?”

“除了這名字,就再沒有別的了。”

子晟微微點頭,便不再提。沉默許久,忽然又問:“那你許親了嗎?”

青梅遲疑了一會,說:“前天剛有人提了前頭殺豬的張家老二……”子晟便點點頭,卻又聽她說:“可是還沒答應……”

子晟忍不住笑說:“那不就是還沒許親?”

子晟也不再說。兩個人便各想各的心事。過了許久,子晟忽然說:“要不這樣吧,你——”

說了半句又不說了,彷彿很是猶豫。青梅便抬頭看著他。子晟又想了一陣,才下定決心:“你嫁給我吧。”

“啊?”

這句話對青梅不啻是石破天驚,一顆心驀然提到喉頭,落不下去,半天也沒有明白過來。子晟卻是氣定神閒,他這時已經想好,所以話也說得極順暢:“你我也算有緣,不如你就做我的側妃,這樣你們母子以後也有了著落,我也放心。”語氣平淡,就與尋常人家上集市買了一斤鹽沒有兩樣。

“就這麼說定了。剩下的事情我會差人去辦。我很忙,就不再過來了。有什麼事情,等你過來了再說,好吧?”

說著也不等青梅答應,便起身而去。

青梅呆呆地看著他走出去,心裡茫茫然一片,連起身相送都忘記了。她心裡反反覆覆地想著他說的幾句話,覺得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又每個字都不明白。

良久,青梅推推小禩:“小禩,小禩,剛才王爺最後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啊。”

“他說什麼了?”

“他說要娘嫁給他啊。娘,那是不是以後他就是我爹了啊?”

青梅沒有理會他。她只覺得心裡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一湧一湧地,彷彿是歡喜,也有完全不能相信的興奮。

這麼說,他真的是那麼說了。

青梅這麼想著,幾乎忍不住要去掐自己一下,好讓自己知道這到底是不是做夢。然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就好像覺得即使是夢也好,滿心裡只想尖聲大叫——

她,阮青梅,就要嫁給白帝了!

子晟從青梅家裡出來,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陽光從正前方照下來,晃著眼睛,便微微有些恍惚,不由得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轉眼卻見胡山從旁邊閃身出來,一揖,叫了聲:“王爺”。

子晟看他一眼,知道他其實一直都在附近等著。也不說什麼,只對駕車的侍從吩咐了一句:“直接去慄王府。”便轉身上了車。

一時胡山也上了車,子晟這才解釋了一句:“慄王昨晚差人送來一張帖子,想是林貴的事情已經傳過去了,要找我解說解說。”

胡山一哂,說:“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揚著臉想了想,又說:“倒是王爺,不妨跟慄王提一提端州換防的事,畢竟端州駐防以前都是慄王經手。”

子晟略一點頭:“我知道了。”輕輕一跺腳。馬車便“吱嘎”一聲輕響,往前行去。

車上套的馬都是千里挑一的名駿,行走之間,既快且穩。子晟向外看了看,轉眼已經離了村落,駛上回帝都的官道。

子晟回過身,往麂皮倚墊上一靠,卻並不看胡山,仰著臉說:“胡先生,你當初為何告訴我那孩子死了?”

胡山木然回答:“淨月庵的尼姑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子晟淡淡地說:“以先生的能耐,豈會不知道那孩子仍在人間?”

胡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長嘆一聲:“不,我確實不知道。”

子晟看他一眼,知道他說的確是實話,便不言語,闔上雙眼,彷彿閉目養神。良久,才輕聲嘆道:“如此說來,這倒是天意了……”

“是。”胡山平靜地說:“這確是天意。”

子晟依舊闔著眼睛,說:“胡先生,我已決意要娶阮青梅為妃。”

胡山想了一想,慢吞吞地說:“廷尉司正虞簡哲膝下無兒無女,為人又忠誠可信,似乎可以託付。”

這話聽來彷彿答非所問,然而兩人深有默契,初時不解,稍微一想,也就明白。子晟睜開眼睛,笑著說:“多虧先生提醒!我倒沒想到這層。如此,這件事還要有勞先生了。”

胡山笑笑:“這是小事,王爺何須客氣。”說著臉色又一凝,彷彿想到為難的事情,欲言又止。然而想了一想,覺得還是應該說:“可是,王爺有否想過,或許,讓他們母子一世遠離帝都才是最好?”

子晟默然。這個道理其實也不是沒有想過,然而這件事情,竟像是自己也不能做自己的主。思忖良久,緩緩地說:“先生是否以為,我只是想留那孩子在身邊才提這樁親事?”

胡山一笑,說:“不。所以我也不打算勸阻王爺。”頓了頓,仍然覺得有些話必須要說:“可是王爺打算如何對待那孩子?”

子晟說:“先接到府裡吧。”

胡山搖頭:“只怕不是長久之計。”

子晟低頭不語,良久,方長嘆一聲:“也顧不了這許多了,走一步是一步吧……”

青梅一整天都恍恍惚惚,如在夢中。心裡呆一陣,喜一陣,總覺得不像真的。有的時候想起子晟是不是真的來過,心裡都覺得疑疑惑惑。便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問小禩:“你是聽他那麼說了嗎?”

“是那麼說的。”孩子極懂事,並不覺得不耐煩,只覺得奇怪:“娘,你到底是怎麼了?”

青梅也不說話,臉上又露出一種傻傻的笑來。看在孩子的眼裡,奇怪之外又開始擔心,因為從來沒見娘有過這樣的神情。

青梅原想,過上幾天白帝府上才會來人。然而第二天一早,來接她的車馬就到了門口。幸而排場並不像想像中的大,只來了三輛車,駕車的侍從之外,另有兩個丫鬟,兩個婆子。

幾個人見過禮,為首一個姓趙的婆子便說:“王爺命我們來接阮姑娘,就請姑娘隨我們過去吧。”

說話的語氣淡淡的,臉上也沒甚笑容,青梅心裡惴惴地,連忙答應了一聲:“好。”一手拉了小禩,另一手想去拿桌上收拾好的包裹。手伸出,又頓住,忽然想到,如今是要嫁到白府,還要這些破舊衣服做什麼?這麼一來,手就僵在半空。

趙婆婆瞥了一眼包裹,便問:“這是姑娘要帶去的東西麼?”語氣依舊淡淡的。

青梅不由得心慌:“我,我可以帶去嗎?”

趙婆婆說:“姑娘要帶,就帶去,全憑姑娘的意思。”

“那,”青梅遲遲疑疑地說:“那就帶去吧。”

這麼一說,立刻有個丫鬟上前把包裹捧在手上,臉上也不甚有表情。

來接青梅的車不同於子晟那日坐的,要小好些,只套一匹馬,外罩青布的暖籠,初看也不甚顯眼。然而一經入內,處處精雕細作,連坐榻上一色銀紅的倚墊,也繡的極精緻的撒花,非尋常人家可比。車裡焚著一爐香,恬淡幽靜,是用作安神,然而青梅的心裡又如何靜得下來?一路只是惴惴,也不知道到了哪裡,想要掀開簾子看看,卻又不敢。

車行得似乎甚快,只不過半個時辰的光景,青梅便隱隱覺得車彷彿已經進了一處宅院。又過不久,車停下來,就聽趙婆婆在外面說:“請阮姑娘下車。”

便有侍從上來掀了車簾,一個丫鬟抱了小禩,一個扶著青梅下來。

青梅偷眼打量周圍,見是一處小院,也看不出是幾進,院裡種了幾株海棠,開得正盛。青梅心裡疑惑,覺得還不如以前戚老爺的府上氣派。忽聽趙婆婆說:“王爺吩咐,請阮姑娘在此地沐浴更衣。”

青梅一怔,這才留意自己身上的一件舊衣,還遠不如白府的丫鬟。心裡不免又有些慌亂,幸而白府的人神情都淡淡的,彷彿什麼都不曾留意過。

這一梳洗更衣,足足用去兩個時辰。

青梅當年在戚府,逢節慶祭祀,也曾侍候主母盛裝梳洗,然而此時由沐浴開始,便知道用度規矩非一般富貴人家可比,自有一套程式。

等沐浴已畢,換上全新的月白紗地小衣,坐到妝臺前。一頭長髮,如玄緞一般,直垂到腰下。青梅的頭髮養得極好,在戚府的姐妹之間便頗多羨慕,是她最得意的事情。這時一經膏沐,黑亮如皁,連不甚多話的趙婆婆都忍不住讚歎了一句:“阮姑娘的頭髮真好。”

又回頭跟旁的一個姓柳的婆子商量:“我看阮姑娘這頭髮,是不必用假鬃了。”

柳婆婆含笑點點頭。於是就有丫鬟捧過一件寶藍絲緞的長背心,青梅知道那是專供梳頭的。穿上之後,趙婆婆便領著兩個丫鬟開始忙碌。給青梅梳的是望仙環髻,由正中分發,梳成兩股,先在頭頂兩側各扎一結,然後將餘發彎曲成環,發稍編入耳後,是年輕未嫁的貴介女子常梳的髮式。看來簡單,卻是極難梳,直忙了大半個時辰,才算滿意。

便取過一根碧玉髮簪將頭髮固定,卻並不急著加上首飾,向兩個丫鬟說了聲:“拿來吧。”

丫鬟去而復回,手上捧著一大一小兩個沉香木盒。開啟大的,裡面是件淡青的羅裙,趙婆婆取出來,幫青梅換上。又取出深青帶紅和鵝黃的兩根飾帶,披在身後。那羅裙本來顏色樸素,並不起眼,然而一經點綴,頓顯華貴非凡。

這才打開小的盒子。裡面是一副首飾,耳璫,步搖,各色的珠花。先挑出一副垂珠耳璫給青梅戴上,又在髮間插一朵淺綠的絹花,最後取過一副金步搖。那是製作工細的一隻金鳳,銜著長長的珠絡,戴上之後,幾欲垂肩。

趙婆婆退後兩步,相了一相,覺得滿意了,便說:“請姑娘起來走走看。”

青梅依言站起來。然而才走兩步就有問題。原來那羅裙的後襬拖曳在地,走起來並不容易,青梅一注意腳下,便沒留意頭上的一支步搖,珠絡搖晃之間,鉤到了頭髮上。

青梅本能地伸手去拉,趙婆婆一見,連忙出言阻止:“別硬拉別硬拉。”然而還是遲了一步,珠絡是拽了下來,鬢角邊的一綹頭髮也給帶了下來。

青梅怔了一怔,立刻漲紅了臉。她知道這麼一來,半天的力氣又白費了,心裡內疚又覺自卑,覺得都是自己的錯,又急又難過,一時連話也說不上來。

趙婆婆卻是精於世故的人,一看這光景,立刻就說:“噢噢,都怪老奴,想得不周到。這麼長珠絡的步搖是極難對付的,也難怪阮姑娘不習慣。”這麼兩句話,便把青梅的過失卸下了一大半。青梅聽了,心裡一定,不由得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趙婆婆回頭又問:“我看還是換支短些的好,看看還有沒有了?”

丫鬟看了一看,答說:“還有一支金鳳釵,不帶珠絡的,我看也使得。”

趙婆婆想了想,點頭說:“那好,就是它吧。”

然而這麼一來,就必須要把半邊的頭髮解開重新梳過,於是又費了半天工夫。等到終於又梳理得滿意,趙婆婆正把鳳釵插到青梅頭上的時候,就聽見院子裡有人走動,丫鬟到門口看了看,回頭說:“胡先生來了。”

片刻,就聽見門外胡山的聲音:“阮姑娘可準備好了?”

趙婆婆連聲答應:“快好了,快好了。”

話雖這樣說,手裡卻不馬虎,依舊仔仔細細把一支金釵簪好,又前後相了一陣,修補一番。這才站直了身子,吩咐說:“行了,開門吧。”

門開啟,胡山並不立刻進來,而是站在門口一揖:“阮姑娘。”

青梅連忙站起來,福了一福,說:“胡先生,快請進來。”

胡山進來,又深深一揖,然後說:“阮姑娘,胡某只是王爺的一個幕僚。阮姑娘如今身份不同,以後萬不可再行這樣的禮。”

青梅一愣,便不知道如何介面。

胡山也不說什麼,略微打量了青梅一眼,便轉身問趙婆婆:“阮姑娘可用過了午飯?”

“喲!”趙婆婆這才想起來:“還沒有。”

“看看,”胡山皺了皺眉,“都已經過了中午,還讓阮姑娘餓著。這是怎麼侍候的?”

“是。”趙婆婆露出極懊惱的表情,“這確是老奴的疏忽。”

胡山說:“下午還有半天的事情,這麼餓著怎麼成!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麼點心,拿些過來墊墊也好。”

趙婆婆答應了一聲:“是”,親自去了廚房檢視。

青梅心裡過意不去,想替趙婆婆解說幾句,於是說:“其實這不能怪趙婆婆,是我自己……”待要說出是因為她自己笨拙,才拖延了這麼時間,又覺得難以啟齒,便訕訕地說不下去。

不多時,趙婆婆回來,帶了一碟豆蓉糕和一壺花茶。

“阮姑娘,是老奴糊塗,竟忘了吩咐準備午飯。倉促之間,只能找出這些糕點,姑娘將就吃些吧。”

青梅折騰了半天,確也餓得狠了,便坐下來,小口小口地吃起來。胡山自找了張凳子,遠遠地坐下來等著。青梅吃了一陣,忽然想起其實趙婆婆她們也不曾吃過,有心招呼她們一起來吃,可是看了胡山一眼,又忍住了沒說。

過了一會,胡山見她吃得差不多,便說:“阮姑娘請歇一歇,然後我們就該上路了。”

“怎麼?這裡並不是王爺府上麼?”

胡山知道她誤會了,便笑著解釋:“這裡是城北王爺的一處別院,王爺幾乎從不來這裡。王爺吩咐姑娘在這裡更衣休息,等會我帶姑娘去廷尉司正虞簡哲虞大人府上。”

青梅更加迷惑,不知道這虞簡哲又有什麼干係。

“廷尉司負責帝都戍衛,地位顯要。司正虞大人為人忠誠清正,阮姑娘想必也聽說過。”

“是。”青梅點頭。

“虞大人平生獨有一件憾事,就是膝下淒涼,無兒無女。而姑娘卻是父母雙亡,身世可憐。所以王爺的意思,是要虞大人認了姑娘為義女,這豈非是兩全其美?”

這話其實只說了一半,虞簡哲認了將要嫁到白帝府的女兒,當然是有益無害,而青梅出身貧寒,如果認了廷尉司正為父,自然身份也會大不相同。青梅稍微一想,也就明白其中的深意。一面感激,一面心裡又忍不住微微泛起一點酸澀。默然半晌,才說:“全憑王爺做主就是。”

胡山看見她的神情,隱隱明白她的心事,心裡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層憐惜之意。忽然覺得有些事情,還是要提一提:“姑娘,胡某有句話,姑娘可願一聽?”

青梅連忙說:“先生請說。”

胡山正色道:“天家的規矩既多且雜。姑娘反正要在虞大人府上住一陣子,可以向王爺和虞大人提提,請宮中的教習嬤嬤來教一些禮儀,雖然不一定能學全,總也好過將來倉促之間,措手不及。”

這的確是周到的想法,青梅從心裡感激:“多謝先生提醒。”

胡山笑了笑,說:“阮姑娘不必客氣。”其實他心裡還有另一句更重要的話,就是,還要學一學在宮中如何做人處事才行,然而這句話卻又不便說出來了。“如果阮姑娘願意,不如就由我向王爺提一提?”

“那就有勞先生了。”

這句說完,卻又想起另一件事來:“方才聽先生說,我要在虞大人府上住一陣子?”

“是。”胡山回答,“王爺身份非同一般,雖然娶一室側妃,也是要由宮中宗錄司記檔的大事。所以王爺向虞府提親之後,還要奏請天帝,這才能放定。再加上預備婚事也需要些時日,所以沒有三兩個月只怕是辦不下來的。”

青梅點點頭,表示明白過來。

見青梅一時無話,胡山便把到了虞府要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大致說了一說。交代完之後,胡山仰臉向外面看看天,說:“阮姑娘,時候不早,還是請上車,我們該動身了。”

青梅便站起來,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來:“小禩呢?”

“噢!”胡山被提醒了,以手拊額:“我竟然忘記了。小公子已經先行被接到王府了。”

“可是……”青梅遲疑了一下,露出不放心的表情。

胡山說:“阮姑娘放心,小公子在王府的一切吃穿用度都與旁的公子一樣。”

然而青梅依然不放心。

胡山知道她的心思,便略為壓低聲音說:“阮姑娘,這也是不得已。姑娘認了虞大人為親,便是虞府待嫁的小姐,身邊帶著孩子終歸多有不便。反正統共三兩個月,一晃也就過去了。”

是啊,青梅想,統共三兩個月,很快就會過去的。

這年已逾五十的虞簡哲,本是武職出身,又保養得好,因此身體硬朗,清矍健碩,比起四十歲的人來,也是不罔多讓。他在仕途上亦很是順利,廷尉司正論品級並不算高,然而負責的是皇宮禁衛,帝都戍安,是極其顯要的位置。他年少時從軍邊塞,到了三十歲上才娶妻。虞簡哲對夫人非常敬重,雖然虞夫人一直無所出,不能不說是極大的遺憾,然而虞簡哲堅持不肯納妾。

但,從另一方面,他也並非是無所欲、不熱中的人。所以,對於認青梅為義女這件事情,就顯得極為熱情。等青梅行完叩拜之禮,一面親下座位攙扶,一面大聲吩咐:“來,把給小姐的見面禮拿上來。”

禮物不外衣物首飾,其中以一對通體碧綠的鐲子,最是貴重。青梅連忙謝過。

胡山正有件公事要說。虞簡哲見說到公事,就看了虞夫人一眼。虞夫人會意,站起來說:“胡先生再坐坐,容我先告退了。”說著又招呼青梅:“來,我領你去你房裡看看。”

青梅便也站起來:“胡先生,義父,那我告退了。”

當下跟著虞夫人來到住處。一看,錦衾繡被,妝臺箱奩,種種應用之物,無不齊全。在倉促之間,能辦得這樣周到,固然是虞府家底厚實,但也說明主母的幹練。

這麼一陣忙過之後,這對新認下的母女才總算可以坐在一處說說話了。虞夫人未開口,便先拉了青梅的手,這本是表示親熱的意思。然而這一拉手,臉上竟忍不住流露出驚異的表情來。

原來青梅的手骨節粗壯,手掌裡結了一層繭,明顯是做慣粗活的人。虞夫人未嫁時家境也不好,然而二十年養尊處優,早已經見慣了柔若無骨的纖纖細手,忽然握住這樣的手,很自然地吃了一驚。但立刻定下神,依舊拉著青梅的手,婉言問:“女兒啊,你原來家裡是怎麼個境況?還有沒有別的親戚?”

這話問到了青梅傷心之處,眼圈不由微微一紅,便把身世簡略地說了說,卻瞞過了小禩的事情。

虞夫人聽了,半晌沒言語,忽然間站起身來蹲了一禮。

青梅大驚失色:“義母,你這是做什麼!有什麼事說就是了,這樣的禮我怎麼當得起?”

虞夫人笑著說:“當得起的。女兒你可是要做王妃的人。其實我也沒有什麼事,行這個禮那是因為……唉,不提也罷。”

真是不提也罷。原來胡山來跟虞家夫婦提起認親的事情,對青梅的身世說的並不明白,只是說了句:“家世不甚好”。結果,虞夫人把這句“不甚好”,完完全全想成了另一個樣子。她總以為是白帝在外面留下了什麼難了的風流債,拉著虞府來墊背,所以心裡存著芥蒂,對青梅也就一直淡淡的。這時候聽了青梅的話,才知道是自己誤會了。她是個爽直的人,心裡覺得過意不去,就忍不住施了個禮。但是這話卻不必對青梅說了。

“原來你和王爺是這麼相識的。”虞夫人把話題岔開:“這可真是有緣分了。”

青梅臉一紅,沒說話。

虞夫人便又拉住她的手,問些她在鄉間如何過活的話,又說些虞府裡的事情。青梅心裡很高興。她自幼失恃,雖然認虞府為親是出於子晟的謀算,然而面對虞夫人這樣親切而又善體人情的年長婦人,漸漸竟真的有將她當作母親的感覺。

說了一會,虞夫人忽然嘆了口氣:“唉,如此說來,王爺倒真是一片苦心。”

青梅一怔,不明白她何以臉上忽顯憂色?

虞夫人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彷彿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想了一陣,才慢慢開口:“孩子,你可知道王爺已經娶過幾室王妃?”

青梅默然。她以前是隱約聽說過白帝娶過親的,但是詳情並不知道。

虞夫人看她的神情,也明白七八分。然而想到這些話早晚要讓她知道:“來,我告訴你。王爺的正妃慧公主,是先東帝甄淳的孫女兒。雖然甄淳謀逆,但她仍是東府公主。更何況,她還是天帝嫡親的外孫女兒。身份尊貴,生得也是秀外慧中,本來與王爺倒真是天成的佳偶。只可惜……”說到這裡,停下來嘆了口氣。

“怎麼,她……?”

“她是極貞烈的女子。”說著,把甄慧先許配先儲帝承桓,承桓死後又許配白帝,不料卻在婚禮上斷髮明志的事情講了一遍。然而宮闈祕事,有許多不為人知,說得也不甚詳細。說完又嘆了一口氣,心裡想到,那慧公主花樣年華,卻獨自隱居,長日漫漫,那份難以排遣的寂寞,真不知道要多大的決心和意志才能過得下去?

“所以說,”虞夫人把感慨的心收住,回到眼前的事情上:“這位慧公主雖然名義上是王爺的正妃,卻從來不與王府往來,倒是與你沒有什麼關係。但王爺後來還娶過兩室側妃,你卻不能不知道了。第一個是申州督侯崔郈的女兒。第二個呢,是鹿州嵇家的女兒。他們嵇家是鹿州世家,她的母親又與慄王妃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有了這層關係,她的身份自然更加不同。”

說到這裡,臉上的神情益發凝重,彷彿想到什麼為難的事情。青梅心裡不安,也不敢打斷,惴惴地看著她。良久,方嘆息著說:“其實你的身世如何,於王爺倒是沒有多大關係。他這麼做,無非要借我們虞府來抬高你的身份,免得你進了王府之後,太被人看低。”

青梅低頭不語,心裡卻不由得感動。

“只是,”虞夫人語氣一轉,“我們虞家的身份未必能幫上你什麼忙呢。”

青梅心裡又一緊,怔怔地抬頭。

“崔家的身份我們虞家勉強還抵得過,聽說他們那個女兒為人也還老實,估計不會跟你為難。可是嵇家那個……”

虞夫人沒有說完,只是深深嘆了口氣,但這聲嘆息便比說什麼都明白了。青梅只覺得一時間愁腸百轉。

虞夫人看著她,心裡面一句“你若真是我的女兒,我絕不讓你嫁到王府去!”幾乎要脫口而出,然而終於忍住了沒說。心裡嘆息一聲,少不得打疊起精神,來說些寬慰的話:“不要緊。其實進了王府,身份也就不重要了。要緊的是王爺待你好。”

這句不說還好,說了青梅更排解不開。

子晟對她真的有情?這件事一經想到,就像看見個無底洞一樣,心裡空落落的。只覺得子晟每說一句話,每做一件事,都有一定的規則,都有人想不到的謀算在裡面。然而,若說他要娶她這樣一個低微貧寒的女子是出於什麼“謀算”,卻又連自己都難以相信。

這問題不僅青梅自己不明白,就連虞夫人心裡也正疑惑。打量青梅的相貌,勉強能算中人之姿,實在是很不起眼,白帝到底看上她什麼了呢?但心裡雖這樣想,面上卻不曾流露出來,只是笑著說:“你放心。你這樣溫柔敦厚……”說到這裡,忽然覺得很有道理:“對了,王爺就是喜歡你這樣溫柔敦厚的性情。本來也是,王爺眼裡沒有美人。”

前一句是安慰的話,青梅知道。後一句說的卻有些奇怪。青梅忍不住問:“那為什麼?”

“你想,慧公主先就是個國色天香的美人,更別提過了世的太妃,那真正是傾國傾城的人間絕色。有這麼樣兩個人襯著,天下什麼樣的女子到了王爺眼裡還不都是庸脂俗粉?”

原來是這個意思!青梅竟覺得心裡寬慰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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