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聽他這麼一說，陸乘風倒是立馬警覺起來，欠了欠身子笑道，“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嗨，這有什麼難的？”禿頭挺坦然地說，“現在是資訊時代嘛，網上查一查，您的幾篇關於資料處理的論文，被**得到處都是呀。”
媽的，這下可有點明白了，“思貝”不僅派了一個技術型股東，而且連董事長的千金都搭上了，一個對付陸乘風，一個是於菲菲的同年，看這要捉對廝殺的架勢，陸乘風暗暗吃驚，真是來者不善吶！
可我們一個普通國企，值得他們下這麼大的本錢嘛？此時，燕兒早已經給他定義過了的，懷疑一切的職業特點不知不覺又冒了出來。他拿起手邊的手機，給區裡工商分局的朋友發了一條簡訊，請他儘快幫忙在電腦上查一下，看看“思貝”公司股東名冊上，是否有一個叫“史舒”的股東。
過了五分鐘的樣子，工商那邊的簡訊回過來了，上面只有一個符號“！”。陸乘風心領神會，那位老兄在百忙之中發過來的這條資訊意思是說，這位半禿，不僅是股東，而且還是一個握有公司最原始股份的大股東！看來眼前這個傢伙說的確是實情。
嘿！沒想到今天碰上了個軟體同行。惺惺相惜，陸乘風一下就覺得挺親切，態度也不由自主客氣了許多。他很有些興奮，抑制不住想要藉機與半禿討論在頭腦中迴旋已久，關於中國軟體業的隱憂，“我是搞工業專用資料採集處理軟體的，與你們這些搞通用資料庫應用軟體的，涉及領域雖說不太一樣，但是我覺得還是有很多共通之處的。恕我冒昧，我覺得你們這個領域做得並不好哇，而且也沒有真正形成氣候，所以才做得這麼難，什麼時候能給咱們國產軟體爭口氣呀。”
果然，這句話捅到了這位技術顧問的心窩子上。他聽了立馬顯得有些沮喪，連連哀聲嘆氣起來，“陸經理，咱們都是行業中人，說句實在話，您說咱們中國有自己真正的軟體業嗎？要我說，幹這一行的，包括你、我，當前其實都是在瞎扯淡！”
這傢伙是來賣東西的，卻如此坦誠，讓陸乘風當下聽了大吃一驚——這句話正是他剛才想說，卻出於禮貌，沒法說出口的！
現在既然把話說開了，陸乘風也顯得有些激動，“您說的跟我的想法完全一致！看看現在這些軟體，作業系統軟體，例如Windows、Unix、Linix這些咱就不說了，咱就說高階的應用軟體吧，象圖文處理，語音輸入，網路應用，哪有咱中國人自己的影子？作為搞軟體出身的，我自己都時常覺得慚愧。”
“是呀，是呀，我的感觸可能比你要更深得多呢。”半禿臉上顯出十分遺憾的樣子，搖頭晃腦連聲慨嘆，“有人說中關村就是個高階裝配工，還有人不愛聽，依我看，這麼說是客氣的。按我的觀點，就是自由市場的大棚，計算機三大件（指：CPU、記憶體、硬碟）咱們做不了，沒辦法，基礎工業落後，這是事實嘛。可是其它能做的，你到是給我做得象點樣子呀，可惜呀，我看沒有一個肯下真功夫的，多是短期行為，都幻想著一夜暴富。偷工減料，坑蒙拐騙那是家常便飯，就連扒人家個電路圖都給你省一級處理電路，您說那是不是誠心找死！不客氣地說，純國產的絕大部分是垃圾，而且還是暴利垃圾！”
陸乘風給他一提醒，立馬想起以前買的幾件國產消費類電子產品所飽受的摧殘，苦笑著給他補充，“確實，確實，不好意思地說，我現在只用國外品牌的產品，不是不愛國貨，實在是用不起呀。以前我們買了一臺國產辦公一體機，剛過了保修期，就開始隔三岔五地出毛病，開車拉著一趟趟往中關村跑，費力不說，確實是耽誤工作呀。而且一條電纜在‘中發’那裡買最好的，頂多10塊錢，可是他們給換上一條，竟然敢要我128，還不打折，您說那些修理商黑不黑！後來我看這樣下去豈不成無底洞了，索性讓他們扔了，換了一臺‘佳能’，買的時候雖說貴了幾百塊錢，可是至今一點毛病都沒有，認認真真做出來的產品就是不一樣。”
“可笑的是，那個修理站前幾天竟然還有臉給我打電話，問現在機器用的怎麼樣了？我一聽就知道，這一段時間沒送錢過去了，他們自己都覺得新鮮，就只說了兩個字‘扔了’，就把電話掛了，心想，跟你們這幫江湖騙子有什麼可說的！”
“咳咳，”半禿同情地望著憤憤的陸乘風，無可奈何地說，“其實硬體還好點呢，咱中國是世界工廠，有些貼牌的產品還能用一用。您應該知道些，軟體更是糟糕。國家花了多少錢扶持自己的作業系統，一個像樣點的程式設計師一月收入少說有一萬塊，最後又能怎麼著？還不是一幫騙子，可以說與那個什麼‘中國芯’沒什麼兩樣。”
“我在大學裡看見，有些連基礎程式都不會編的所謂計算機博士導，碩士導，十幾年時間就搞了一個影象處理的演算法，還沒有什麼實際價值，可竟然騙國家錢建了一個實驗室，您說這是不是犯罪？上樑不正下樑歪，現在那些孩子們也是，不僅基礎知識差，還浮躁得很，哪有幾個能踏下心思正經程式設計的，現在國內對整個計算機系統的瞭解是越來越少了，與世界的差距越來越大，我說，一個月給他們三千塊錢都多。”
聽見兩個一向貌似深沉的老鳥，這麼肆無忌憚地攻擊我國的IT業，有些內幕此前她們還真是聞所未聞，兩個女孩子面面相覷，一聲不吭。
“陸經理，”半禿看來與陸乘風這個搞技術出身的還真是臭味相投，說著說著也犯了病，看似體內的“狼性”發作，不顧董事長的千金在場，瞪著眼睛叫囂起來，“說實在的，要不是我心有不甘，看著咱們的國產軟體就這麼衰敗下去，早就改行做網際網路去了。那玩意有什麼技術含量，全靠忽悠，只要融到資，就能上市，來錢真他媽的快！”
“陸經理，你是個計算機專家，多的我也不與你說了。反正這套CRM軟體就是資料庫那些玩意，我自己編的軟體，值多少錢我知道。您出個價吧，只要差不大釐，我就能做主賣給你們。我現在的目的，就是要打入到你們這個部委直屬的國企行業，而且是志在必得，不怕賠本賺吆喝！”
半禿這麼一說，等於是反客為主將了陸乘風一軍！要是讓他現在就做主定下來，那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嘛。
現在另兩家還沒有報價，軟體這個純人工的玩意價格確實也不好說，開多了肯定不行，開少了也有違行規，現在不是都講究雙贏嘛。再說，錢又不是自己家的，自己給中天公司省個幾十萬，連個響動都聽不見。自己吃肉，別人喝西北風那是小人所為的齷齪勾當！只要做幾次這種損人還不利己的買賣，以後就別想在江湖上接茬混了。
“誒呀，您這可就讓我有些為難了！”陸乘風面顯尷尬的樣子，“您是知道的，我們這些國企，講究的是決策的科學化，制度化，不僅層次多，而且像這種牽扯麵大的產品，最後還得集體評議透過。別看我是具體負責這件事的，可是小丫鬟，拿鑰匙不做主，確實今天現場拍不了板，還得請您老兄原諒。”
“好吧，”見陸乘風說的入情入理，半禿很有些掃興，只得無奈地說，“那我就只好回去暫時等您的訊息了。”
“一定，一定，”陸乘風誠懇地說，“一有訊息我馬上就通知您。”
陸乘風與於菲菲一直把叔侄二人送到大院門口，看著他們上了C280賓士車才返身而回。
剛一進大門，菲菲就忍不住了，熱切地望著陸乘風說，“老大，您是不是已經定下來要買他們的軟體了？”
“嗯？沒有呀，我自己都沒有這個想法呢，你怎麼就看出來啦？”陸乘風看著菲菲自作聰明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覺得有些可笑。
“您剛才不是對他們說，‘一定，一定’嘛。”菲菲確實有些奇怪，印象中這位老大絕對不是說話等於放屁的主兒呀。
哎，可真夠累的，看來還有許多潛規則的東西要教給這個菜鳥呀。陸乘風顯得有些疲倦，心不在焉地向她解釋，“我說的那個‘一定’，是說一定要買他們的軟體還是一定不買他們的軟體？什麼都沒說嘛，沒下文嘛，怎麼理解都可以。還說，一有訊息就通知他們，也是兩方面都能引起遐想的意思。”
“啊？那你豈不是什麼都沒說？”菲菲眼睛又睜大了，腦袋一晃一晃的。
“是呀，確實是句廢話，但卻是一句有用的廢話。”陸乘風認真地向她解釋，“剛才那個史舒說的最後兩句話，真的讓我很難堪，礙著面子還又不能不回答他，無奈只有這樣模稜兩可地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