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立夏原本沒有下週一去上蔣紹徵的課的打算,週四晚上接到衛婕的電話後卻不得不打破之前的計劃。
就算是舊相識,不去考試蔣老師也不可能把學分給她。
她找出那本嶄新的管理統計學,翻了幾頁就丟到一邊,滑開手機打給蔣紹徵。
“蔣老師,您在忙嗎?”
聽到寧立夏恭恭敬敬地叫自己“蔣老師”,蔣紹徵立刻明白了她打來的用意。他剛剛洗過澡,笑聲略顯低啞:“我沒有劃重點的習慣,考試涉及到的內容課上講得很細,認真聽過的完全不用複習。”
“那沒聽過的怎麼辦……”
“自己看,有什麼不懂的來問我。”
“如果我姐姐沒有失蹤,你就是我姐夫。”
“還有三天才考,我可以再單獨給你講一遍。”
她不死心地討價還價:“你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把替我上課的那個女生找回來幫我考試。”
“替考零分計算。”
“……好吧,你什麼時候有空?”
“隨時。”
“明天可以嗎?”
“內容很多,最好是現在。”
……
隔著電話,蔣紹徵從統計學的性質概念開始講起。他偶爾會提問,時間不夠多,所以進度很快,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跟得上。
起先寧立夏聽得還算認真,時間一久,漸漸地就走了神。
“喂?”
“休息一下吧,電話別掛。”不等蔣紹徵同意,她便按下了手機揚聲器,開啟收音機,起身去冰箱裡找水果。
電話那頭的蔣紹徵無奈地笑了笑,反正最著急的那個不該是他。
寧立夏切完水果回來時,電臺正巧在播kerenann的《seventeen》,很老的一首歌,她剛要關掉,又聽到蔣紹徵說:“聽完這一首吧。”
“你喜歡?”
蔣紹徵沒有回答。
聽了一半寧立夏才覺得歌詞熟悉,似乎當年的顏穀雨特別中意這位歌手。
她沒有興趣陪他憑弔過去,藉口睏倦結束通話了電話。
寧立夏的作息向來很規律,晚上十點進入熟睡狀態,早晨六點準時起床。這一晚她卻莫名地失了眠,好不容易睡著一小會兒卻噩夢連連,天剛一矇矇亮就乾脆起身下了床。
她看了眼壁掛鐘,四點剛過半,找礦泉水的時候發現冰箱早已空空如也,想起秋曉彤曾說過自己公寓的附近有個很大的早市,便想去看看。
寧立夏從不吝嗇將大把時間花在梳妝上,即使只是去買菜也不會忘記塗粉底擦脣膏,因此拿著購物袋出門時已然六點將近。
見到早市上擁擠不堪的人群,寧立夏十分後悔過來湊熱鬧,然而新鮮可人的水果蔬菜立刻撫平了她的煩躁。
買齊了一週的食材後,她正想回去,又看到不遠處的三輪車上有花種菜籽賣,覺得新鮮,便擠過去挑。
除了櫻桃番茄、荷蘭黃瓜、觀賞葫蘆,她還買了波斯菊和太陽花的種子,正準備繼續選種植工具,就聽到身後有人叫“顏穀雨”。
“還真的是你!”
雖然多年不見,寧立夏卻一眼就認出了面前的人,她努力控制住情緒,淡然一笑:“陳奶奶,我是妹妹。”
拎著菜藍的老婆婆抹了抹眼角:“都多大了還這麼騙我玩兒,你剛落地我就帶你,一直帶到你快二十,你是姐姐還是妹妹我會分不清?”
寧立夏默不作聲。
“那時候你住在程家,我想去看你又不敢,就怕程家人嫌煩。後來你過生日,我做了你喜歡的臘腸粽子送過去,程家人卻說你走丟了,電話也打不通,我去報警,身份又不合適……”
大抵是做了太多年的住家保姆,陳奶奶的言語之間總有抹不去的謙卑,寧立夏隔了好一會兒才說:“陳奶奶,我改了名字,別再叫我穀雨,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明白明白,家裡欠了那麼多債,躲起來是應該的,你爸爸回來找你了沒有?這些年你們是怎麼過的?”
這個話題寧立夏不想多談,再次強調:“千萬不要把我回來的事兒告訴別人,遇到熟人我都說自己是寒露的。”
陳奶奶會意地點了點頭,又問:“你妹妹和你媽媽怎麼樣了?”
“不清楚,我和她們沒聯絡。”
陳奶奶覺得詫異,卻不敢再提,只拉起寧立夏的手說:“平平安安就是福,你去家裡吃飯吧,我揀你喜歡的做一大桌。”
“我今天還有事兒,改天一定去。”
要了寧立夏的電話後,又囑咐了幾句,陳奶奶才離去。
看著年過七十的陳奶奶梳到腦後的花白頭髮,寧立夏無限感慨。妹妹比自己的性格討喜,比自己會撒嬌耍賴,所以大部分時候,媽媽總是願意帶著妹妹睡,帶著妹妹回外婆家,讓自己跟保姆一起。雖然算不上十分偏心,但小時候的她總是會暗暗賭氣,覺得相對於媽媽,陳奶奶與自己更加親近。
……
早晨的相遇讓寧立夏心煩意亂,自然失去了給自己做一頓豐盛的早餐的興致,隨便吃了片鹹吐司便出門去了月光雲海。
她本想在月光雲海解決午餐,誰知還沒到午飯時間工作室那邊就打來了電話,說有位蔣先生在等她。
寧立夏這才想起自己和蔣紹徵約好去工作室複習,唯有急匆匆地趕過去。
“怎麼不打給我?”她趕到時,蔣紹徵正坐在她的搖椅上用她的平板看她看了一半的《深夜食堂》。
“不想催你。聽你同事說你剛剛在餐廳,事情忙完了?”
寧立夏沒敢說自己完全忘了兩人的約定,到這裡來是因為秋曉彤打了電話提醒,只笑著道歉:“快到週末了,餐廳客人多,昨晚睡得又不好,暈頭轉向地竟然看錯了時間。”
“你這兒很舒服,再多呆會兒也沒關係,偶爾看看電視劇也挺有意思。”已經等了兩個多鐘頭的蔣紹徵絲毫都不介意,他將平板放到一邊,找出教材坐到窗邊的木桌前,示意寧立夏也過去。
寧立夏不好意思說自己連書也忘了帶,假裝沒看見,捲起袖子問蔣紹徵:“你愛吃什麼?這兒地方偏,午飯我來做。”
“我沒有特別的偏好,不過剛剛那部電視劇裡的茶泡飯看起來很好。”
她噗嗤一笑:“我還以為邊看邊流口水這麼沒出息的事兒只有我會做。”
寧立夏翻出普洱、烏梅乾、黑芝麻、蟹肉、棒和海苔,慢悠悠地煮水準備。她穿偏中性的菸灰襯衣,擦暗色脣膏,因為起得太早眼睛乾澀沒法戴隱形,只好架一副粗邊眼鏡。很隨意的風格卻有出其不意的性感,擾得蔣紹徵無法定下心來。
茶泡飯的做法簡單,不到十分鐘寧立夏就端出了兩碗:“菜只有一盤涼拌草菇,真是寒酸,晚點請你吃大餐。”
蔣紹徵笑笑:“清淡的東西最好。”
茶泡飯的滋味遠沒有想象中好,涼拌草菇也不過爾爾,他卻吃得格外認真,連半片海苔也沒有剩下,寧立夏以為他還餓著,又拿出了工作室新制的牛肉乾。
“已經很飽了,我不吃零食,開始複習吧?”
“我沒有帶書。”
“……那就用一本。”
他們捱得很近,近的她可以輕易聞到蔣紹徵身上淺淡的剃鬚水味,這樣熟悉的味道讓寧立夏想起了許多往事。
父母離婚後,她跟著父親,那時候家裡的公司還沒倒,父親的應酬很多,時常出差,不工作的時候也要抽點時間陪陪女朋友。陳奶奶雖是住家保姆,但也有自己的家要顧,每週也有一個休息日。沒人照料的週末她總愛去蔣家蹭飯蹭住。蔣紹徵唸書早,只比她大了不到五歲卻高了六個年級,因此時常會教她做功課,那時候蔣紹徵才剛剛二十歲,玩心正重,即使抹不開面子願意教她也會時時表露出不耐煩,遠不及此刻專注。
可惜即使面前的人再用心,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小女孩的她也不會感到一絲甜蜜。
看著他漂亮到不像話的側臉,寧立夏再次走了神。她記起《深夜食堂》講魚凍的那一集,有一句是“人生最重要的就是時機”。
她想,她和蔣紹徵之所以走不下去,欠缺的或許就是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