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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歌(下)-----第14章:番外·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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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番外·醉

腥氣撲鼻的血紅,彷彿又多了些不同。

是誰的手臂?強健而有力,扣得那樣緊,始終不肯放開。

她在侍女的扶持下坐起來,殘留的睡意不肯退去,頭腦滯重而模糊。

窗櫺透進了陽光,她已許久不曾理會時日,擁著絲被髮了好一陣呆。纖指按了按眉心,盡力讓自己清醒,已記不太清是怎樣破碎的夢,長時間的昏睡讓人的心思無端錯亂……

“翩躚。”一隻溫熱的手拿下了細指。

她微微一驚,發現自己坐在中庭,前方的臺上歌樂猶盛,舞姬的雲水長袖飛散回弧,聲聲步步皆動人。

身邊的男子溫雅一笑,“困了?”

她低應了一句,黑白分明的眸子神思渙散,始終聚不起焦點,好似有什麼一閃而過。

“想睡也無妨。”君隨玉十分體貼,“要不我讓他們散了?”

偌大的戲臺下僅有兩個人觀看,確實空蕩了些。

她略一搖頭,支著頤又開始出神。

聽著悠揚婉轉的歌樂,她忽然問:“我來這裡多久了?”

君隨玉望著她,輕輕說了答案。她有些微的恍惚,不知不覺竟過了這麼長的時日?隨手取過盤中的瓜子一粒粒地剝,恍惚憶起一雙深情的眼……

“……揚州的謝三公子,近日遇到了些麻煩。”不疾不徐的話語拉回了她的注意力。君隨玉猶如閒話家常,“不知哪裡傳出了他與魔教的干係,江湖上已傳得沸沸揚揚。”

停了半晌,她拾起剝好的瓜子喂進嘴裡,卻辨不出是何種滋味。

“近幾年,他一意擴張勢力,得罪了不少人,眼紅嫉恨的不計其數。此事一出,倒是給了旁人一個極好的由頭,風口浪尖上怕是不太好過。”

“他……”

“他什麼也沒做。”話中蘊著一絲微妙的意味,君隨玉淡道,“或許是無根流言應對不易,以他的處境也不便澄清,極易越描越黑。”

應該是有辦法平息的,他到底在想什麼?

她不自覺地蹙起秀眉,“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君隨玉神色平靜,“我覺得你或許想知道。”或者說,有人希望她知道,不惜以身敗名裂的冒險來換取,不計代價。

“再這樣下去,他真的會身敗名裂。”君隨玉點了一句,便不再多說了。

美麗的臉龐陷入了沉思,幽暗的黑眸再無空茫之態。

輕瞥了一眼,君隨玉微微笑了,也開始嗑起了瓜子。

“翩躚近日如何?”

“回公子,小姐遣人去南方後睡得比往日稍少。”她親自處理一定不會出錯,聽及下屬陳報的細則,手法巧妙得令人讚歎。但他想要的可不單單是這個,以那個人的能力,找到這裡要多久?需不需給更多的提示?

翩躚的時間不多了,萬一那人等不起……他無聲地一嘆,始終躊躇難定。

無論是服藥用針,湯水進補,均是安之若素地聽任安排,乖乖配合的表象下藏的卻是對性命的淡漠無謂。她不在乎生死,只是給機會讓他聊盡人事,稍補愧疚而已。這樣冷的性子,除開揚州的那個人,世上哪還有能讓她牽念不捨的?

但依那一方的家世,他真能拋得開?她的情形又是如此之差,弄得不巧反而……雖說謝雲書看來也非薄情之人,到底難料。

“霜鏡。”

“屬下在。”

“去認認揚州謝家的徽記,若今後謝家三公子來尋,你一切聽翩躚安排,事後再稟述即可。”

“是。”

或許順其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謝雲書,你可千萬不能讓我失望。

朦朧的光映入眼瞳,她又等了一會兒,終於能辨出清晰的影像,手扶著想撐起來,身體卻異常沉重。床邊的人感覺到動靜,立即俯身過來按住了她的肩。

沉靜的面容隱約緊張,讓她稍稍詫異,不等想清緣由,綿軟無力的恐慌壓過心頭,瞬時想起了一切。

思緒霎時間被抽空,再也沒有一點力氣。

“翩躚?”扶起她半坐半躺,白得一無血色臉頰令他心驚。眼看著雪額滲出了細汗,他擔心地問:“你……感覺怎樣?”

黑瞳呆滯良久,終於微微一轉,對上了他的眼。

空如一物的虛無,冰寒徹骨的絕望。

“……翩躚。”掌心又溼又冷,他愈加用力地握緊。

她任他扣著手,沒有一絲表情,不哭不動,不悲不喜,死一般沉寂。

“翩躚!”君隨玉只覺嗓子發乾,險些失聲。

昏昏沉沉,混沌不清,眼前浮著一雙焦灼的眼……是誰在喚?好像很擔心,迫得她似乎必須說些什麼。

“……水……”

真的很渴,為什麼覺得這樣渴?彷彿在沙漠迷路尋不到水源一樣難受至極,渴得幾乎要發瘋。如果不是飲了沙鼠的血,她一定已經化為烈日曝晒下的乾屍,是幻覺嗎?嘴裡開始有了血的味道,又腥又鹹,鹹得發苦,意識變得飄忽。

“別咬!”君隨玉鉗住她的下頜強迫她鬆開,一縷鮮血從失色的脣邊滲出,心底湧出無邊的恐懼,“翩躚,放鬆,別傷害自己。”

他一邊扣住她,一邊頭也不回地厲聲命令:“水!快!”

那個人一向沉穩,怎會這樣慌亂?

模模糊糊地感到詫異,天青色的瓷杯已被捧至眼前,她伸手去接,小巧的茶盞竟然這樣重,重得她拿不住,眼睜睜見杯子墜落下去,在厚軟的地毯上滾了幾滾,一杯水全數潑灑。

屋子裡死一般寂。

她的手……愣愣地盯著被茶水潑溼的指尖,她吐出兩個字。

“出去。”

身邊的人僵了片刻,拾起茶杯默令眾人退了出去,無聲地掩上門。

“公子……”霜鏡很是不放心。

君隨玉蒼白著臉,一搖手,屏息靜氣聽門內的動靜。

良久,屋內傳來沉悶的墜響,霜鏡想衝進去,被君隨玉揮手止住。

“小姐她……”

“她在試自己的腿。”君隨玉盯著漆扉,彷彿要穿透綿紙瞧見屋內的情景,“別去,她不希望被人看見。”

隔了許久,再沒有聲息。

他推開門,獨自走入,將伏在地毯上的人抱回床榻,虛乏的身體如蠶繭般蜷縮。

整整半月,她不曾說一句話,沒有半分表情。

傅天醫每日替她施針固脈,調經理絡,再不必整日昏睡,卻泯滅了所有生氣。他寧願她歇斯底里地吵嚷,好過沒有眼淚,沒有責問,沒有一字怨懟的衰頹。

“翩躚。”

她張開嘴吞下一勺羹,暗淡無光的眸子毫無反應。

“今天有沒有感覺稍好?傅天醫說你的手應該可以握杯了。”

如過去的十五天一般沉默。

“他說你的情形比預想的好,再過數日即可試著行走。”

垂落的眼睛凝視著攤開的掌心,使盡力氣也只掐出極淺的印痕。

心中一慟,君隨玉穩了穩神,“謝三公子日日請見,昨天險些動上了手。”

長睫微微顫了一下。

“他要見你,看來已經沉不住氣。”

仍是一無反應,他繼續說:“再過些時日,他勢必硬闖,不過縱是武藝超群,闖進來也非易事,我已下令提高警戒。”

良久,空蕩蕩的眼瞳瞥了一眼南方的天空,終於道出了半月來的第一句話:“……把訊息傳到揚州,謝家會想辦法讓他回去。”

“你來西京我很高興。”舉杯一敬,主人道出了開場白。

對面的男子仰首一飲而盡,誠懇地致謝道:“謝謝你如此費心地照顧她。”

“她是我的至親,應該的。”放下玉杯,他的聲音沉下來,“可惜找到得太晚,早知在魔教……”

靜了靜,謝雲書低嘆,“攔不住的,許久之前她已決定復仇。”

“我一直在想該不該讓你們見面。”君隨玉絕少猶疑,這次卻不敢妄動,“她的身子很差,比你所知的更糟,這幾年幾乎是睡過來的。”

“至少她還在。”謝雲書吸了口氣,“我很慶幸。”

“你為她願做到哪一步?”話入正題,君隨玉的目光挑剔得近乎苛刻,“當君家的女婿可沒那麼容易。”

“只要不違家訓,什麼都行。”謝雲書坦然對視,“你不是拘於禮法的人,我知道你不讓我帶她走,而是執意將她嫁入謝家,必有緣由,但請直言。”

“你放心,我不會令你在家族中為難。”溫文的臉龐高深莫測,“此事對翩躚與謝家可謂兩利。”

“我相信,不然你豈會此時才言及。”分明是算準了他不會拒絕。

“原本該我去辦。”斂去肅容,君隨玉淡淡一笑,“但那裡太遠,以我勢力絕非短期能奏功,翩躚等不了。”

“我既是她夫君,自然該由我盡力。”

君隨玉注視著那雙從容沉定的眼,“我很欣慰,她果然沒有選錯人。”

以兩家南北對立的形勢,他問也不問便應承下來,內蘊的深情教人動容。

“我明白你是真心待她好。”不論外傳如何,君隨玉對她的愛惜毋庸置疑,再怎麼心機重重也斷不會利用她謀劃私利。

被一個女人拉近距離的兩名男子對答數語,均生出了相惜之意。

“當年在揚州,我就覺得我們可以成為朋友。”

“而今又近了一層。”謝雲書微笑戲語,“我不介意你做我的大舅哥。”

君隨玉莞爾,忽又提醒道:“她可不能再耗一點心力了。”

“她不會再有任何需要費心的事。”

“我還是不放心。”

“你儘可多挑些親信作為陪嫁,謝家那邊由我來辦。”要娶她,卻不意味著讓她全無力量,他已有準備壓下一切滋生的非議。

兩人心照不宣地碰了一杯,默默飲了好一會兒。

“有些事我想問你。”君隨玉開口。

謝雲書抬眼,眸光閃亮,“我也是。”

“我沒資格問她,又很想知道。”君隨玉笑嘆了一口氣,頗有無可奈何之色,“所以只好問你。”

謝雲書也笑起來,“有些事我探過多次,她總不願提,大概也唯有指望你了。”

“那就來個交換吧,你告訴我她這些年怎麼過的,做了些什麼,又是如何變了現在的樣子。”君隨玉望著廊柱上幾處早年的刻痕,“我告訴你二十年前的她。”

冷峻的眼眸忽然柔下來,靜憶了片刻,謝雲書開始低訴起過往,似乎從未說過這麼多話。

說起迦夜的點點滴滴,說起多年前的殿上初會、第一次隨行出山,說起她冰冷無情的表象昏迷之後的脆弱、從來不曾溫柔的雙瞳,說起勾心鬥角的教內廷爭,洶湧險惡的傾覆之危、覬覦窺探的眾色目光、終年陷身的陰謀暗算……深埋在心底的種種如洪水般傾瀉而出。

或許是因為酒,或許是因為對面的人因瞭然而微紅的雙眼——這個人和他一樣心疼,心疼那個在深黑的逆境中艱辛輾轉的人,能明白她的好、她的難,她的堅忍不易、她鑽石般璀璨的光芒。沒有經歷過的人,永遠不會懂她曾經面對的是怎樣深重的絕望,那一隻脆弱的蝴蝶,是用怎樣的毅力飛越了滄海。

一個又一個空壇被拋下,他們喝了很多,也說了很多,酒入胸臆,化作了摧人臟腑的蒼涼。

他想,他是真的醉了,醉到看見以深謀難測聞名的君府公子潸然落淚,醉到兩人擊掌為盟,約定征伐瓊州,醉到傾心愛戀的人兒,怨嗔地替他擦臉,執起一縷青絲掠過鼻尖戲弄……

果然是醉了,這個夢真好。

番外·妹妹

青碧如茵的山坡上,色澤鮮亮的蝴蝶鳶低低地飛,隨風起伏,搖搖欲墜。小小的人兒邊走邊跑,一味地用力拉扯,沒多久線斷了,飄飄蕩蕩的紙鳶落到眼前,被他拾了起來。

管家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雪玉似的小人兒,黑亮的眼瞳帶著嬰兒一般的藍,怯怯地望著他,又回頭看看遠方樹下的人。他知道她想要,瞥了一眼手上軟塌塌的紙鳶,卻偏不想給。

父親每年經常外出,皆駐留在這裡,為了遠處那個女人而忽略了西京的家。

這是父親的另一個家,住著一個美麗的女人和眼前的這個小人兒。那個女人為父親深愛,百般呵寵,甚至不敢讓她知道自己早已有妻有子。

正是為此,母親才永遠不快樂。

父親對母親極好,溫和有禮,相敬如賓。除了遠行,從不違逆妻子的心意。旁人都豔羨讚歎,卻不知既是尊重也是愧疚,唯有他明白母親寂寞容顏下的哀傷。

那一日,母親攜他遠行,去往山明水秀的揚州城。明白丈夫的心無可挽回,母親放下了最後一絲尊嚴,帶上愛子遠赴揚州,接那對母女回西京。

母親已經隱忍到幾近卑微的大度,或許唯有如此,才能留下丈夫外出的腳步。

精雕細琢的華邸,飾物擺件樣樣精緻,許多十分眼熟。主人訪友未歸,主母不期而至,管家驚惶而尷尬,到底不敢違拗,他終於見到了那個不該存在的女人,還有……他一點也不想要的妹妹。

粉白透紅的臉猶帶薄汗,童稚的笑顏很甜,甜得讓人心情愉快。

“叔叔,紙鳶是我的。”

管家咳了幾聲,想笑又不敢笑出來,“稟夫人、少爺,翩躚小姐沒見過外人,只會對年長的叫叔叔、姐姐。”微帶窘態地解釋了,又哄著女孩,“該叫哥哥。”

“哥哥。”女孩脆生生地改口,十分乖巧,“謝謝你幫我撿紙鳶。”

“我才不是你哥哥!”怒氣憋在胸口越來越盛,男孩的手指不由得用上了力,一聲脆響,紙鳶的竹篾斷了。

女孩呆了一下,圓亮的黑眸立刻變得溼漉漉的,透明的水珠將墜不墜地噙在眶中,委屈而畏怯。

管家心疼不已地代為求情,“紙鳶是主公親手製的,小姐非常寶貝。”

“翩躚。”

宛如玉石相碰的悅耳清音,一個雪衣女子柔聲輕喚,臉色微微發白,略為驚疑地美目掃過來,他只覺呼吸都窒了一窒。

母親也是個美人,但與這個女人卻無處可比。不染纖塵的清麗懾人心魂,仿如月下垂落的霜華純淨無瑕,難以描摹的麗色撲入眼簾,他忽然想起書中所載——傾國傾城。

“娘。”女孩轉而撲進了香軟的懷中,“紙鳶壞了,叔叔凶。”

女子輕輕拍了拍,“翩躚乖,下次娘給你做一個更漂亮的。”

“我要爹做的。”女孩汪著兩眼淚,“爹做了很久的。”

他衝口而出道:“那是我爹做的,弄毀了又怎樣?”還欲出言譏諷,母親卻按住了他的肩。

素顏驀然慘白,瞧他的眼光越來越奇異,又望向他身後的人,最終落在了管家身上。管家左右為難,許久才點了點頭。

“娘!”女孩被勒得發疼,一時忘了抱怨。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和你談談。”母親的聲音很輕,低頭推了推孩子,“玉兒,帶妹妹去那邊玩,娘想和這位……夫人說說話。”

“娘。”女孩覺察到大人們神情有異,抱住腿不肯動。

美麗的眸子僵了半晌,母親木然俯身哄她道:“翩躚去和哥哥玩,娘一會兒就來。”

母親一個人在說,那個女人默默地聽,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那樣纖弱的柔美,似乎和下人們所說的狐媚模樣不是一回事。

手被牽動了一下,他低下頭。

小丫頭趁著他不注意,悄悄拖過了紙鳶,試著將扭曲的紙鳶撫平。可惜笨手笨腳的,非但沒能讓紙鳶還原,反而皺得更厲害。

“不是這樣。”他實在忍不住,略略抻平修整,用隨身的小刀劈了一根木片嵌入替代,勉強恢復了原狀。想再放飛起來怕是不能了,父親做紙鳶的手藝實在不佳。

歡喜地看了又看,小丫頭隨即忘卻了前嫌,高興地討好,“哥哥真好。”

甜軟的童音天真無邪,他再不忍向她發火,悶悶地哼了一聲。

大大的眼睛好像瞧出他仍有幾分不悅,溜溜轉了轉,紅潤的小嘴一翹,忽然唱起了歌。

那歌聲真是動聽。

聽不懂是什麼調,柔脆如清溪涌動。粉嫩的小臉甜笑著,引著一隻路過的小鳥跳上了細指,彩色的尾羽拂在幼細的手上,絲毫不怕人的親暱。

奇異而自然的影像宛如印在心上,歷歷清晰在目。許多年後,他還能想起那天明亮而燦爛的陽光,日影中浮動著木葉清香,渴望親近的明眸稚氣羞怯地窺看,那是他的……妹妹。

小丫頭愛不釋手地撥弄著竹蜻蜓,乖乖坐在一旁,甜聲說道:“哥哥做得好有趣,希望上課也能帶進去玩。”

假如將她們接回西京,爹便不會再出門了吧?

“你在習字?”

小人兒點點頭,不無得意之色,“本來還要學琴的,不過我把先生氣走啦。”

看她洋洋得意的模樣,他忍不住疑惑,問她:“爹沒罵你?”

“娘罵了我幾句。”女孩吐吐舌,張開細嫩的十指,“爹才不會責怪,我跟他說指頭磨得好疼,爹就不讓學了。”

父親從不放縱他的課業,日常要求甚嚴,竟對這小丫頭如斯嬌慣,聽得他心頭極不舒服。呆了半天,一回神才發覺小人兒躲到了樹後,用一截樹枝埋頭挖土,不一會兒弄了一身泥,襟袖髒汙不堪,他不覺皺起了眉。

“你在挖什麼?”

她嘻嘻地笑,也不肯說,挖了好半天終於露出一個圓壇。

“這是什麼?”叩起來聲音沉沉的。

“娘釀的酒,說等我出嫁的時候才能喝。”女孩費力地揭起封蓋。

“那你為什麼現在就挖出來?”他似乎聽過南方有這種習俗。

“娘說要等十幾年呢。”稚嫩的口氣充滿遺憾,髒兮兮的手在絲衣上擦了擦,從領口扯出一塊碧玉,一把丟了進去,“到時候她和爹都忘了。”

“你!”來不及阻止,他一時氣結,“這又是做什麼?”

“翩躚的玉在裡面。”小人兒抓起泥土糊上封口,頗為得意地笑,“這樣,我多久都記得。”

“玉丟了爹會罵你。”同樣的玉他也有一塊,豈會不明白它的重要。

“爹最好了,從不生氣。”女孩一點也沒被他的威脅嚇到,“我才不怕!”

弄丟了家傳的玉佩,父親脾氣再好也定會發火,這有恃無恐的小丫頭未免過度自信。他突然很想她嚐點苦頭,便忍下了不再說,看著她一把把撒土填埋,封緊拍平,將翻亂的草皮踩實。誰也不會想到樹下的酒罈中沉著一塊不見天日的美玉。

遠方的人談了很久,他們也玩了很久。他替她折草摸魚,上樹捉鳥,聽她抱怨複雜難寫的名字;她問著他圍牆外的一切,滿懷新奇嚮往。

牽著母親的手,他遠遠回望。

一身泥土的小人兒被雪衣女子摟在懷裡,仰首望著近乎透明的素顏,似乎異常慌亂,她知道了?也許她們很快會遷至西京,與他同住一個簷下。

他想再聽聽她的歌,也許還會陪她玩,雖然任性,但是很可愛。

等了很久,始終沒有等到。

許久以後他才知道,第二天那個女人便永遠離開了揚州,帶著他僅見過一次的妹妹,無聲無息地隱去。

回來的唯有父親一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滿頭的黑髮白了一半,突然間蒼老了許多,再也沒有昔日的昂揚灑脫。

父親沒有出言責怪母親一個字,依然對她極好,從此不離長安,只是再不曾有笑容。

直到母親離世,憔悴的父親望著靈位出神,他才有勇氣問:“爹……是不是怨娘不該去揚州?”

父親沉默了許久,第一次談起往事。

“你娘是個好女人,雖是郡主之尊,又承皇命下嫁,卻溫良賢淑,貞靜明理,是我對不起她,沒能給她幸福。”

“為什麼?”

“是我的錯,我害了兩個女人。”父親喃喃猶如自語,已瘦得不成樣子,“我該知足的,清樂那麼好,嫁給我以後處處體貼,是最完美的妻子。”靜了靜,聲音逐漸顫抖起來,找了張最近的椅子坐下,“我遇見她的時候就知道,我沒有資格要她,可……我真的想時時和她一起,永遠不分開。”

“爹可以把她帶回家,娘已決意接受……”

父親疲憊地搖了搖頭,“……她是南越蒼梧國的公主,那一族的人非常驕傲,縱然只剩孤身一人,也絕不可能屈身做妾。我知道,不管她再愛我,也不會委身於一個有妻室的男人,所以我說了謊……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

他永遠也忘不了,在母親的靈牌前,一直被他敬若神明的父親……竟然放聲痛哭。

那是他唯一一次看見父親的淚。

那時候,他才發現父親藏了多深的痛苦,受著怎樣的煎熬。從那以後,父親偶爾會提起一些過往,像是提醒又像交代。

翩躚是七月初八的生辰,喜歡荷花,口味偏甜,做事不甚有耐心,但天資聰穎,能過目不忘。

翩躚的容貌極像她母親,長大了必然是個美人。

翩躚有可能學武,那般出色的美貌,很容易引來麻煩,但願她不會武功,平安快樂地生活在某處。

萬一她的功力超出了常人,必是練了南越的祕術,非常危險。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父親說不下去了,悽愴的目光哀痛難抑。

待他一天天成長,父親也日漸衰弱,終於病倒,藥石無效。他知道,父親一直在等這一天,從多年前的那一日起,已等得有些不耐煩。生命的最後一刻,清瘦的臉龐忽然現出微笑,直直盯著門口。

依稀是當年躍馬長安的貴公子,縱蹄踏青覓山水,偶於密柳繁花處驚鴻一瞥,從此魂夢相系。父親笑得越來越深,猶如春風少年脫了羈絆,一洗多年的沉抑。

空無一人的門彷彿有風掠過,簾幕微微一動,復歸靜止。

十六年的苦尋,幾度絕望。

父親將揚州的別業整個搬到了西京,一草一木,一模一樣,還有那隻放在床頭的竹蜻蜓。唯獨少了那個折斷的蝴蝶鳶,據說是母女倆離開時唯一帶走的東西。

翩躚應是雙十年華了,或許早已嫁作人婦,不知哪家公子消受得起,活潑淘氣,嬌痴任性,大概過得平靜而幸福。

那一定不是她。

那個女孩太過清冷,無時不在戒惕防衛。十三四歲的年紀,目光卻蒼涼淡漠,身上有種極危險的氣息。他隱約有些失望,這一趟遠赴揚州,想是又找錯了人。

謝家三公子謝雲書,也是個奇怪的人。

人品相貌皆無可挑剔,難得的俊才,獨獨感情上受人指摘,任誰都能看出他與那女孩的不尋常。坊間傳聞其癖好奇特,物件又是那般不尋常的女孩,確是耐人尋味。

她不會是翩躚。不論怎麼看,沒有一處能與當年的孩子聯絡起來,但所有的一切卻證明了一個事實——她確實是翩躚。

寸光、蝴蝶鳶、超乎年齡的武功、永不長大的身形、魔教裡的雪使、玉壇中的女子骸骨……

棺中那毫無血色,慘白如蠟像的人——翩躚怎麼可以變成這樣?

他以為她過得很好,沒人會忍心錯待那個可愛的小人兒。她該無憂無慮地笑鬧,而不是全無生氣、一身狼狽、平靜淡漠地迎接死亡。

翻開一件件塞外傳來的密報,有如盤點她一路足跡,彷彿赤足行過漫長的荊棘地,每一步都鮮血淋淋。那般危險的祕術被她練至巔峰,他能猜到她付出了多少代價。

她記得蝴蝶鳶,袖中隱著的正是寸光,卻矢口否認,一意割裂所有過往。她真的不在乎,不在乎自己曾經是誰,不在乎是否還有親人,淡忘了身份,拋卻了名字,也捨棄了未來。

過去所經歷的種種,他不曾問過她一個字,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過問,甚至沒資格要她廢去武功,配合傅天醫施藥行治。

他見過她反噬折磨的情景,綿延漫長的痛苦折磨至極,她卻始終苦挨,沉默、隱忍,一聲不響地承受。父親放在手心呵疼,連練琴都捨不得讓她疼的心尖寶貝,在大漠無情的風霜苦寒下,再也不會流一滴淚。

假如可能,他想傾盡一切,贖回她十六年的光陰。他驕傲、美麗,在寂寞孤獨中掙扎著活下來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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