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有迷藥的指尖在他鼻端停了一停。
枕畔的呼吸平穩,毫無異樣,俊朗的輪廓在黑暗中線條分明,輕合的雙眼一動不動。他不可能睡這麼沉,用藥也未必如此有效,反而會給他肆意胡來的藉口。想著近日的種種,耳根一熱,手又收了回來,還是作罷。
她小心地一點點挪下床,他依舊安睡如初,看上去……真假。她撇了撇嘴,隨手披了件外衣,強撐著走出房間。
夜裡的巡哨瞧見她都有些驚愕,知道自己有多狼狽,拒絕了侍衛相扶的好意,終於走近了君隨玉的書房。深夜燈火通明,窗前映著一個伏案的身影。
“翩躚?”
未至門口他已迎出來,不曾多問,抱進書房,翻出銀貂披風加在外衣上,又絞了條熱巾替她擦拭冰涼的手。
“怎麼一個人過來了,霜鏡也不管?”溫和的眉間有著薄責,隱隱的責怪並不是僅對霜鏡一人,眼角輕瞥了下窗外。
“讓她去休息了。”略寒的身體暖起來,她穩了穩氣息,“是我自己偷偷過來的。”
瞧了一眼她的神色,君隨玉笑了。
“你知道了?”
“嗯。”她抬起眼,有一抹不自知的央求,“我不想嫁……”
君隨玉用熱巾拭著根根如玉的細指,直到確定她不再冰冷。
“他很不錯。”一片深情的疼惜藏在眉眼裡。
“那又如何?”她無奈地笑,帶著澀意,“我都不清楚還能活多久,何必把事情越弄越複雜。”
“傅天醫說,假如尋得幾味珍稀的靈藥好生調理,你的經脈會有起色。別總往壞處想。”
她不想反駁這種希望有多渺茫,“我不願最後還惹一堆麻煩,他在我身邊固然好,可婚嫁非同兒戲,牽涉太多將來反倒棘手,何必多此一舉?”
大張旗鼓的嫁娶,然後妻子數年內亡故,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意義。縱然去日無多,她還不至於需要一個空乏的儀式來安慰。
“南北聯姻的確不是小事。”君隨玉沉穩而從容,已是深思熟慮,“我和你未來的夫君商談多次,意願相近,比預期的更順利,你儘可放心。”
一股控制不住的煩躁油然而生。
沒了武功,沒了掌控的能力,說什麼都無濟於事,這兩個男人私下已決定好一切……纖指緊扣住扶手,眉間戾氣一縱而逝,她明知無果,便放棄再爭下去。
“抱歉,是我廢了你的武功。”君隨玉並未錯過那一線微不可察的怒意,話音更柔,“若非他找來,我斷不敢下這個手。”
靜了許久,她終於勉強一笑,“你是為我好。”
他叮囑了霜鏡,遣開了護衛,由得謝景澤接近傅天醫探出病情,從頭至尾就未按承諾過的阻止他,卻放任那個人掀開隱藏的一切。他就是幕後推波助瀾的暗手,她瞭然於心,卻無法出言責怪。
“你心裡是有怨的。”君隨玉輕聲說破,“我讓你失去了掌控處境的能力,被迫依附於人,又不許你離開。現在縱然你不情願,也無法擺脫。你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練就的武功,一瞬間被我化為烏有。”他有深深的歉意,更多的是無能為力的自責,“對不起。”
“你是希望儘量讓我活得久一點。”受制於人的慍怒漸漸平息,她垂下了眼。
“而這並不是你想要的。”他終於道出從未提及的心語,流露出無限傷感,“我終究是來得太晚了,什麼也做不了,眼看你的身體傷成這個樣子。”她不在乎能活多久,萬事皆無趣乏味,甚至厭倦,不管他怎麼做……
收住情緒,君隨玉愛憐又愧疚地握住細指,“我不想你這麼快嫁人,更願意你留在西京慢慢調養,可……”任是執掌一方權柄在握,仍有無法企及的遺憾,“我沒辦法讓你快樂,唯有他能做到。”
她怔怔地看著他。
“我也想過……你們不成親也無妨,流言飛語永無休止,不去理會也罷,還免了你去應對謝家的種種麻煩。但為了家門顏面,他必然要帶你離開西京,脫出兩家的勢力在江湖上流浪,縱然不致辛苦,但沒有上好的環境靜養,教我如何放心得下,況且對他也不公平。
“翩躚,你很驕傲,這不是壞事。可你怎麼不為他想想?名聲家族拋諸腦後,至親手足無不指責,那樣的代價都不肯放手,你還要為自己的驕傲繼續執拗下去?
“你以為你在替他考慮,卻不願深想他真正要的是什麼,一味的逃避反而更會傷了他……翩躚,你聰明如斯,何以單單在情字上如此糊塗?”
“我……”一顆心驀然揪緊。
“沒有你他會更快樂?你不存在我會更輕鬆?把自己當成累贅,恨不能早日消失……我真想敲醒你的腦袋!”
他竟真的鑿了一記,她摸了摸痛處,生出前所未有的迷惘。
“你躲著不肯見,我也由著你。但既然他來了,情意始終未改,你就該猜猜他究竟是怎麼想的,弄清楚怎麼做才好。別一味輕忽自己,這會讓關心你的人比你更痛苦。”
見她陷入沉思,君隨玉反而釋然,“夜深了,該好好休息,不然明日會精神很差。過幾天告訴我答案,不會再有人攔著你過來。”為她繫好披風,君隨玉抱起玉人交給已在房門外等候的男子。
“翩躚由你多費心了。”
謝雲書摟緊懷中嬌軀,由衷微笑。
“我會的,多謝。”
她伏在懷裡一直沒出聲,裹在銀貂披風中輕如羽毛。
他抱著她走過長廊,緩步穿回院落,月明星稀,空氣隱約有春草的清香。桃花開得豔粉嬌嬈,被月光一襯,猶如卸去了嚴妝的佳人,難言的神祕幽靜。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宛如飾了一層銀粉,雪色的肌膚,漆黑的眉睫,仿如夢境幻出的容顏,幽深的眸子茫然怔忡,不知在想什麼。
院子極靜,也極美。
他在廊邊坐下,隨手摺下兩朵桃花別在小巧的耳際,花瓣在黑髮上盛放,添了幾許柔媚。
“你何必裝睡?”半晌,她沒好氣地低哼。
“我也想聽聽他說什麼。”劍眉輕挑,俊顏隱隱含笑,“看你一路跌跌撞撞走過去,我真是捏了一把汗。”
“像一個傻瓜……”她懨懨自語。
“我喜歡你偶爾變傻一點。”
她又靜了好一陣,似乎在想接下來要說什麼。
“我不會是個好妻子。”
“我會是個好丈夫。”安然的語氣像是已等待許久。
“我……不懂怎麼做媳婦,更不會侍奉公婆。”長睫顫了顫,“我什麼也不會,脾氣又壞。”
“你是我心愛的人。”他輕觸著粉頰,神色溫存,“不管將來怎樣,都不會改變這一點。”
“要是……”她咬了咬脣,話語猶疑,“什麼時候你厭倦了,一定要告訴我。”
“如果有那麼一天的話。”他笑得有些傷感,又極溫暖,“別這麼害怕,你不知道我多想你能理直氣壯地命令我,一輩子不許離開。”
一輩子,聽起來那麼長,長得彷彿充盈著希望。他像是忘了懷中的人命如朝露,一廂情願地描畫著一輩子的未來。
“到了揚州,也會有這樣一間院子,我會佈置成你喜愛的景緻。江南落雪的時候不多,等身體調養好了,我帶你去看雪後湖景,夏天陪你賞月撲蝶……百年之後我們埋在一起,墳前種上青青的樹,春天開出滿樹的花,風一吹就像我在對你說話,好不好?”
她沒有回答,悄悄收攏雙臂,把頭依了上去。
胸口微微潮溼,他環擁著她,暖暖的氣息拂在發上。
夜涼如水,月光鋪瀉了一天一地的清輝。靜謐的庭院偶爾響起低柔的話語,像在哄一個微倔的孩子。
冗長而繁雜的事務終究塵埃落定。
謝家長子攜重聘復回西京,以隆重的禮節至君王府提親。不管內心如何不甘願,表現出的皆是誠意十足,無可挑剔地彰顯出謝家對聯姻的重視。
聘禮極重,但受聘的是豪闊天下的君王府,也就不足為奇了。君隨玉待之上賓,種種煩瑣的禮儀進行極其順利,交換了庚帖,定下吉日良辰,這樁震動四方的婚娶已是板上釘釘,再無可議之處。
於是關於婚嫁的傳聞又有了新內容,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據說新郎一早便被扣在君家,謝家迫於無奈才不得不求親;也有人對君小姐的嫁妝津津樂道,據稱君隨玉挑選了數不盡的珍器祕藏,足有君家半府奇珍,貴可傾國。
婚嫁所用之物無一不是悉心雕琢,華美萬方,一反君家往日的低調,極盡鋪陳。成箱的南海明珠,數尺高的珊瑚寶樹,傳說中的無瑕璧、卻塵珠,玳瑁床、雲母屏,數不盡的綾羅絲綺……足以讓人口沫橫飛地一說再說。
一場嫁娶,因兩個舉足輕重的家族而備受矚目,提供了無盡的談資,上至名流顯貴,下至江湖市井無不瘋魔,隨著婚期趨近愈演愈烈。
婚期漸近,要準備的事務越來越多,某個無聊男子借辦事之機流連在側,幾乎形影不離,罵也無用,趕又趕不走。霜鏡無可奈何,唯有視而不見,忙了竟日兩眼發花,還得挑選成山的衣料首飾裙衫的式樣,一旁的碧隼翹著腿胡亂翻看圖冊,閒得幾欲要打呵欠,看得人心頭火起。
覺察出神氣不對,碧隼咳了下,“忙完了?實在辛苦,要不我請姑娘去酒樓喝茶暫憩片刻?”
“不必。”一味笑臉相對,霜鏡無法發作,又抑不住脾氣,“閣下何不去隨在三公子身畔。”
“我看還是姑娘需要幫忙。”笑嘻嘻的話語全無誠意。
“那這些就勞煩閣下。”霜鏡毫不客氣地將厚厚的一堆圖冊丟到碧隼面前。
“這……”碧隼尷尬地笑笑,瞅了眼凌亂一地的布樣,又掃了下滿室琳琅的飾品,“其實這種挑法太麻煩,我隨便說說即可。”
“你什麼意思?”霜鏡氣結。
無視她難看的臉色,碧隼攤開一匹色澤繁麗的織錦,對著一群匠師侃侃而談,“各位也知道君謝聯姻是何等大事,拿出來的自然是上等貨色,但人各不同,有些東西未必適合,比如這等布料,固然華美雍容,但過於厚重,完全不利行動。”隨手又扯起一方軟緞,“又比如這種細碎出挑的紋樣,奪目有餘雅緻不足,更不合主上喜好;主上慣穿素淡輕淺的衣物,討厭過於繁複的飾物,這類一走三晃的步搖她根本不愛用,倒不如簡潔精巧的髮簪;赤金珠冠架勢十足,可惜分量也太足,別說主上羸弱,壓在任一個姑娘頭上都會受累,拿來壓箱底倒正好。至於這號稱風行的袒胸襦裙,不管多少貴婦淑媛日常穿著,此地提也別提,除非你們想被謝三公子扭斷脖子,再有這……”
碧隼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長串,最後乾脆利落地命令,“但請照我說的挑揀,兩日後把樣子呈上來,再弄一堆東西浪費時間,便是不想做生意了。在場的都是長安頂級的店鋪,不至於這點事還需客人勞神吧。”
眾人俱是看慣場面的人,很快收起各色樣件退了下去,一地狼藉的房間突然變得齊整敞亮,霜鏡看得直髮怔。
“這樣可以省一點事。”碧隼用冊子扇了扇風,神色輕鬆,“主上極挑,但懶得把心思放在無關痛癢的小地方,挑錯了也不會責怪,只到底不喜罷了。她人雖聰慧卻不會打點自己,全仗身邊的人留意,細說起來可是相當麻煩。”
霜鏡的目光多了幾分佩服,“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當然……”賣弄的效果十分理想,碧隼正要誇口,銀鵠不知從何處冒出來打斷。
“當然是聽老大說的。”銀鵠搭著同伴的肩毫不留情地嘲笑,“這傢伙哪有如此細心。”
被揭了底,碧隼狼狽地轉開話題。“你突然跳出來做什麼?事辦完了?”
“還用說!幸好我記憶力奇佳,否則再跑一趟南越那鬼地方就太要命了。”
“東西呢?我先看看。”碧隼無限好奇。
“匠師已經送過去了,想看自己找老大吧。”
“你真沒義氣。”碧隼一聽即知無望,悻悻然指責。
“你有義氣?”丟下朋友只顧跟著女人轉,這句銀鵠留面子沒說出口,純以眼神鄙視。
碧隼識相地不再爭嘴,摸摸鼻子乾笑。
“你們說的是什麼東西?”霜鏡在一旁禁不住好奇。
“那個嘛……”銀鵠賣關子。
“其實是……”碧隼殷勤地解惑。
“嫁衣?”
指尖輕輕拂過柔滑微涼的衣,看著銅鏡中的影像。
雪白的寬袖鑲著美麗的邊,纖腰緊束,下襬以銀線密繡出流蘇般的花,如花蔓繞身盛放,裙上垂著一方壓裾的玉,玉下綴一束雪絨結成的纓,一旁的黑漆盤上擺著銀質的額鏈手鐲,樣式奇特,古雅非常。
“這是南越的嫁衣。”謝雲書取過銀鐲套上細腕,對尺寸很滿意,“銀鵠按蒼梧國殘留壁畫上的樣式繪了圖樣,請巧匠製成,雖無十分,應該也有分像了。”
退開幾步打量,俊顏泛起微笑,“非常美,果然很適合你。”
迥異於中原的樣式愈顯神祕,突出了清冷高華的氣質,另有一番異域的風情。
她久久凝望銅鏡,他自身後替她繫上額鏈,繁複精緻的銀鏈繞上烏髮,碎鈴輕響,鍊墜飾在眉心,漆黑的雙瞳楚楚動人,猶如**心神的天女。
“這個是……我?”
鏡中人眨了下眼,彷彿窺到多年前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女,赤足在碧臺春草間曼舞,純白的裙裾拂過每一朵芳花。
微微的嘆息,她恍惚地觸控鏡面,原來母親曾是這個模樣,也有這樣恣意而耀眼、無可匹敵的青春光華。
“翩躚。”攏回了渙散的魂魄,他柔聲低喚,“這是你。”
她默默不語,銅鏡中映出一雙相擁的人。
“六月的嫁娶是給外人看的,此時僅有你和我。”謝雲書望著鏡中儷影,“今日是你著婚服嫁給我。”
喉間哽了一下,她轉身環抱住他的腰,抵在胸膛好一陣。
“衣裳我很喜歡。”
“嗯。”佳人在懷,心似蜜糖融化一般甜。
“我曾聽娘提過蒼梧婚俗,描述的服飾和這件一模一樣。”她輕輕咬了下脣,“今天也是個好日子。”
“嗯。”線條優美的脣無法抑制地上揚。
“所以,我願娶你。”
“嗯……呃?”幾乎一路應下去,謝雲書突然覺出不對。
“你不知道?蒼梧國的公主是不出嫁的,按例招青俊入贅以襲王位。”她一臉無辜地回望,眼底的笑幾乎溢位來,“君才貌俱佳又這般主動,正合吾心。”
瞪著又愛又恨的嬌顏半晌無語,謝雲書扣住纖腰狠狠吻了下去,吻得佳人癱軟窒息,再吐不出半個字。
過了許久,房間裡又有了聲音。
“謝……”偎在他懷裡,她遲疑地道了一個字。
“謝什麼?”雪白的嫁衣散了一地,低啞的聲音輕笑,他懶懶地擁著她,漸漸從**中平復,“謝我肯嫁給你?”
“謝謝你。”她猶豫了一刻,不自在地移開視線,“雲書。”
他停了一瞬,勾起微笑,“你叫我什麼?”
她的臉忽然紅起來。
“再說一遍?”翻身壓住她,他盯住羞窘的清眸。
“雲書。”
“再說一遍。”
“雲書。”
“再說一遍。”
“……”
他怎麼也聽不夠,一遍又一遍地要求。
她閉上了嘴,懊惱地把頭埋進了錦被。
北方武林的巨擘、富可敵國的君府之主君隨玉,親身送嫁至揚州。奢華龐大的車隊令人咋舌,南北的人都在紛紛猜議君家小姐的相貌,著魔般想一窺真容。有人傳之為天仙,有人道之為狐女,漫天的流言亦幻亦真,在婚嫁的隊伍出發時達到了頂峰。
君翩躚隱身於六匹駿馬共牽的精緻車輦內不見芳容,策馬隨在一邊的正是俊美無儔的謝家三公子,不似傳言中的受迫,始終笑意盈盈,心情極佳。
車行極慢,如賞花觀景一般悠然。足足用了數倍的時間才行至揚州,入住君家位於揚州的別業。
謝雲書與長兄迴轉謝家,緊緊籌備著即將來臨的婚事,更多的賀客從四面八方雲集揚州,南北各路世家彙集,賓朋如雨,人數空前,規模之龐大遠超出謝震川的壽宴,整座揚州城轉入了盛會前的期待。
君家的別業一片安然。既入揚州,一切均由謝家操辦,君家頓時輕鬆不少。
霜鏡擺上一碗蓮子,幾碟細點,將佳人扶至桂樹下乘涼。時至夏日繁星滿天,碧草花樹間偶有螢蟲低飛,混著蓮子的淡香,寧靜而清逸。
“一切已安置妥當,明日也是個好天氣。”溫暖的話語一如平常,“別再多想,他走前交代我把你看牢了。”
“這般鄭重其事的鋪張。”她禁不住淡嘲,“我哪還有機會反悔。”
“全是他的心意。”
她輕哼一聲,不再說話。
君隨玉笑了,大方承認:“好吧,我和他一樣,也以為該隆重些。”
霜鏡上前細細說了一遍次日的安排,道出吉日須留意的各色習俗,入門、行禮、敬茶、叩首,等等,煩瑣紛雜,聽得秀眉漸漸皺了起來。
君隨玉並不意外,“確是麻煩了點,好在僅只一次。”
良久無言,纖指揉了揉額角,“新娘中途倒下,會不會太丟人?”
君隨玉失笑地安慰,“不必擔心,喜娘會扶著你寸步不離,憑著輸過來的真氣,絕不至於倒下。”
瞧著細柔如玉的手,她微嘆了一口氣,“我真不懂為何非要嫁,這樣的……”
對面的人不允許她繼續漸生動搖之心,“你會幸福的。”
“除了殺人,我一概不會,更不是謝家想要的媳婦,眼下又這般無能,除了拖後腿簡直一無是處。”並非自輕自鄙,只是就事論事,目前確實如此。
“他娶你,並不需要你做什麼。”君隨玉神色柔和,“愛一個人,只要這個人在就好,無復其他。”
“難保他不會後悔,你知道我有多麻煩。”
君隨玉端過一旁的玉碗,替她剝開蓮子。青碧的蓮衣褪在桌上,蓮米粒粒如玉,他緩緩開口道:“他明白自己要什麼,何況以他的能力足可承擔。”
怏怏的目光落在葡萄架垂下的累累青果,懨懨道:“我寧願自己強一點。”
“為什麼我聽著有些奇怪?”剔去苦澀的梗心,君隨玉將剝好的蓮子放入纖掌,“如此糾結,真不像你。”她微微愣了一霎,君隨玉又笑了,欣慰而略帶感慨,“但我覺得很好,終於有了你在意的事,牽掛的人。”
較之四年前的她,這大概是她第一次試著相信,嘗試在感情前放下戒備。卻也因著陌生,愈加彷徨無措。
“但願你能對他再多一點信心。”
“你在鼓勵我軟弱?”
“別對自己太苛刻,你我都是凡人。”
她並不贊成,“若事事需倚人扶助,誰喜歡掮上這樣的包袱?”
“這樣美的包袱,全天下的男人都會搶著要。”君隨玉打趣,“君家小姐就應嫁給最優秀的人,無須為任何事費心。”
清顏不以為然,他忍不住輕嘆。
“爹在九泉之下也會這麼想,一定和我一樣以你為傲。”
提起過世的父親,長睫垂了下去。
“也許他會恨我,是我殺了……”
“與你無關。”君隨玉截住話,不讓她說下去,“你已經做得夠好,好到讓我慚愧。”
她靜了一瞬,“他……告訴你了?”
“嗯。”輕輕掰開了握緊的掌心,唯有疼惜負疚,“對不起,我只來得及說抱歉,讓你一個人受了那麼多苦。”
凝視著微顫的長睫,君隨玉聲音極輕。
“明天你是最美的新娘,他們都會在天上看著……我唯一的妹妹,什麼也不用怕,更不必受半點委屈,謝家沒人敢輕視你。萬一哪天不順心了,儘可回家,我自會安排一切。我君隨玉若連自己的親人都護不住,那才真是一個笑話。”說著抬手摸了摸青絲,充滿呵護的親暱。
她露出少有的女兒之色,賭氣道:“我知道,他若欺負我,你定不饒他。”
君隨玉終於安心地笑了,“翩躚,你很出色,配得上任何人,不是因為你是我妹妹才這樣說。”溫暖的語聲不掩驕傲,“並非每個人都懂你的好,他有眼光,懂得珍惜,會讓你幸福。”
“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沉默了半晌,黑眸一閃,粲然一笑,“哥哥。”
六月二十四,觀蓮節。
謝家宴開千席,賓客雲集,以前所未有的場面迎娶這位來頭甚重的佳人。
無數聲名顯赫的賓客會聚一堂,眾多世家均有到場,南北武林為之一空,誰也不願錯過這場空前盛宴。各路車駕擁塞數街之遠,觀者如雲,鼓樂動地,賀儀喜禮堆積如山,新娘妝奩之盛,儀仗之華,皆令人歎為觀止。
當喜娘扶了新人下轎,所有人望過去,恨不能看穿流蘇結絡的紅綾蓋頭。鮮紅的嫁衣繁複華美,纖腰楚楚,細步盈盈,一舉一動嬌柔萬方。
未見其面,已生了憐心。
人群中有幾雙眼緊緊盯著,其中有一雙妙目,淚光瑩瑩,全然聽不進身邊兄長的勸慰。君隨玉為女方親眷坐於堂上,微笑看著新人由眾人簇擁而入。
鬨然笑語中依例行禮,拜過天地,敬過高堂及一眾賓客,場面熱鬧而喜氣。好容易稍作停當,新人被紅綾牽往新房,沒走幾步突聽得一聲哀鳴,斜刺裡竄出來一隻雪白的小狗,直扯新娘的羅裙。向來溫順的寵物忽然失常,謝夫人花容失色,全場驚譁。喜娘應變極快,縱前足尖一引,輕巧將小狗挑至一邊,化開了一場驚擾。
此時羅帕覆頭,她辨不清情形,多種煩瑣的儀式早令雙腿疲憊,此時失了扶持,站不穩退了一步,不巧踏住了曳地紅裙,登時要向後跌倒。謝雲書眼疾手快,一手挽上纖腰,堪堪止住跌勢,新娘頭上的紅綾蓋卻沒能救住,飄飄然隨風落地。更糟的是兩人回身之際扯斷了鳳冠懸垂的珠絡,一絡明珠頓時散墜,噼裡啪啦地砸落,粒粒指肚大的珍珠滾了一地。
喧鬧的喜堂瞬時寂靜無聲。
流光溢彩的鳳冠下,現出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
眉心貼花鈿,雪腮繪妝靨,嫩白如玉的面頰透著緋紅,如水明眸因懊惱而微窘,望著手上殘留的兩粒明珠,不知如何是好。
靜滯的氣息越發讓人尷尬,絕美的臉越來越紅,求救似的望著謝雲書。
“……這……衣服有點長……”
彷徨無措的嬌顏教人從心底疼惜,儘管清音極小,滿堂皆聽得一清二楚,盡在心底應了一聲,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身紅衣的男子俊朗如玉,自纖手接過明珠,大方一笑,“是我的錯,該護著你進去才是。”說著不顧禮數一把將她抱了起來,纖秀的嬌軀入懷,四周一片鬨然,口哨和笑鬧險些掀翻了屋頂。眾多的嘆息笑語伴著一對璧人的背影,讚譽之餘無不豔羨。誰曾想這新娘竟是美貌財富兼具的絕代佳人,真是足堪匹配的天作之合。
人聲鼎沸之中,一張失魂落魄的臉,凝望著人影消失的方向,驀然滾落了珠淚,怔怔地被兄長帶到不顯眼的角落。
“鳳歌,你這又是何苦。”攔在妹妹身前,白崑玉嘆息著低勸。
“你看見了吧?是她!”姣好的面容不甘地垂淚,險些控制不住情緒,“怎麼還是她?她怎會成了君王府的小姐?”
“他們已經成親了。”白崑玉心頭有同樣的疑惑,卻只能按下,“今日南北勢力聯姻,兩家聲名均不容半點閃失,別再做傻事。”
“我不信,她明明是那個魔女,變個名字就裝得像名門閨秀一般,欺騙所有人。”白鳳歌的聲音哽住,幾乎要吼出這個祕密。
“白公子,白小姐。”溫雅的公子在不遠處點頭微笑,“遠來道賀,招呼不周,可得多喝幾杯。”
“君公子客氣了。”白崑玉不敢怠慢,顧不得妹妹,拱手行禮。
白鳳歌側過頭,忽然開口問:“敢問君小姐……”
“翩躚雖是我義妹,實如至親手足,今日嫁入謝府喜得良配,既了結謝三公子苦戀,又成就西京揚州一番佳話,真是無上幸事。”君隨玉輕巧地打斷了問話,客套有禮地迴應。
白崑玉勉強笑笑,“君公子說的是,莫說敝府當年曾蒙恩惠,即使衝著兩家的交情,白家也是誠心恭賀。”
“多謝白公子盛情。”
君隨玉莞爾一笑,前一刻闖了大禍的小狗乖乖地趴在臂間,圓溜溜的黑眼瞪著白鳳歌,不滿地嗚了幾聲,他輕拍了拍雪白的長毛,轉身而去。
白鳳歌失神地落淚,被兄長硬帶了出去。
遠處的藍鴞、墨鷂對望一眼,鬆了口氣。
銀鵠、碧隼對著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殿下?”碧隼皮笑肉不笑。
赤朮彷彿有些悵然,“果然是她!”
“聽說殿下行將回國,居然不忘送來賀儀,實在難得。”銀鵠抱臂調侃。
赤朮自是明白其間的提防試探,笑了一下,嘆口氣,“我只是好奇什麼樣的女人能勝過她,令謝公子改弦更張,原來還是舊人。”
“未想區區小事竟讓殿下如此關切。”碧隼挖苦。
“你不是已經有了煙容?”銀鵠打量對方的神情,瞧出幾分失落,“老大問過了煙容,答應讓她隨你回北狄。”
一次街頭偶遇,赤朮邂逅了煙容,一番苦追終於打動佳人。恰好北狄王遣使攜重禮上下打點鑿通了關節,朝廷許可赤朮啟程歸國,不日將離中原。
“我以為……”赤朮沒說下去。
銀鵠心照不宣地笑笑,已是瞭然洞悉。
煙容的相貌或許曾與迦夜有三分相似,此刻卻與翩躚如雲泥之別,不見還好,一見必定是惆悵萬分。
“殿下還是及早回北狄安定大局。”到底同為魔教所出,也希望那般溫柔的女子有個好歸宿,銀鵠難得相勸,“請殿下善待煙容,不然主上可會不高興。”
赤朮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握起的掌心內,一粒渾圓的明珠悄悄泛著微光。
坐在喜**等了又等,險些睡去,終於等到了笑鬧的雜聲,醉醺醺的人被幾個兄弟扶進來放在了**。等人都散去,她倒了一杯茶,剛走近,手腕被他一帶,整個人撲上了強健的胸膛。茶杯跌落紅毯,俊顏笑吟吟地望著她,明亮的眼睛一無醉色。
“你沒醉?”身上明明有濃重的酒氣。
“不過是裝裝樣子,這麼好的日子我怎麼捨得醉。”擁著玉人翻了個身,替她取下沉重的鳳冠,黑髮如水披散,紅衣麗顏清豔照人,一時竟看得痴了。
華宴仍在繼續,樂聲不斷,紅燭高燒,絲幔低垂,盛裝淺笑的佳人在懷,竟像是夢中的場景,多年追逐一朝得至,竟忘了言語。
修長的手捧著嬌顏,笑容越來越盛。她愣愣地望著亮如星辰的眼眸,漸漸紅了眼眶,抬手解開束冠,漆黑的長髮相混,纏綿糾結難分。纖指挑出一縷打了個結,溫柔羞澀地一笑。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娛在今夕,嫣婉及良時。
龍鳳花燭靜靜燃燒,映照著案上一對空空的酒杯。
夜色深濃,春意盎然,鴛鴦帳內自有情致無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