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調控中心寬大的屋子裡，蕭美麗的思緒在飄蕩。一會想起附小的女兒，一會兒又想起稻田和醫院，還有相依相伴了三十五年的母親，一會是在宜門的大哥、三姐，一會又是遙遠的省城和至今不知身在何處的王新亮，以及馬上要從西大畢業的侄兒麗來。
今天雖是週一，但是由於路城電網有很堅強的網路結構作後盾，調控中心並不忙。偶爾打過來的幾個電話，都是副值陶尐接聽的，一直到下午四時四十分，她這個主值，竟沒接一個電話和做一個執行記錄。
他的手機在即將下班時響起來了，一通話，竟然是王新亮。
“你是……哦……是亮姐，你怎麼知道……”
“聽你的口氣，好象不歡迎哦。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你不但把他忘了，還把我也一起忘了，你對得起我四年‘麗妹前、麗妹後’的嗎？我不但知道你的電話，還知道你昨天在二醫院，調來路城才三個月，現在值白班，還有五分三十秒就要走出地調的主控大樓。”
“不愧是當年那個數學王狀元，你連我還有多少秒下班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和你說那麼多了，我在中心的大門外等你，你要是念及舊情呢，就來會我，要是什麼都忘了呢，就從後面的小門走出調控中心。”
蕭美麗怎麼能夠忘記這個王新亮呢？這十五年來，王新亮曾無數次闖入她的夢境，一起漫步校園的林蔭小道，一起穿梭於省城的小巷大街，和她一起談論功課，談論文學，憧憬甜蜜的愛情。最離譜最荒唐的一次和她在夢裡相遇，是在和洛明結婚後度蜜月的一個晚上。那場景，至今還在腦海裡徘徊，久久不曾離去。
在一個不知名海灘的黃昏，天空飄著濛濛細雨，天色昏黃而黯淡，王新亮和她在海灘漫步。突然，美麗的場境出現了，飄著濛濛細雨的天空，還飄著玫瑰花瓣，洛明不知什麼時候跑過來，和她深情相擁。耳畔，一個天使般打扮的小女孩，傳來了天籟之音，祝他們的愛情美滿、婚姻幸福。可不知為何，洛明又不在她的懷裡，換來的是方維仁，王新亮在不遠處，看著她倆，一個勁地笑。笑著，笑著，王新亮忽然拉起方維仁，就往遠處跑去。蕭美麗就一面大喊著“方維仁，方維仁，”方維仁不應，蕭美麗就喊著“王新亮，王新亮，”可是仍然沒有迴音。蕭美麗就開始追，追啊追，眼看就要追上了，前面一條蛇擋著了去路，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條蛇一下就纏住了她的腰……
從夢中驚醒過來的時候，她是大汗淋漓，在靠窗的桌子上，洛明還沒有睡，用膝上型電腦在上網，見到蕭美麗醒了過來，一陣冷笑：“麗小妹，你們好浪漫，同學會居然拿到夢裡來開了。”
像這種被夢境驚醒的情況，只要洛明在她身邊，就會醋意大發，冷嘲熱諷。而她，也經常無言以對，只能默不作聲了。
蕭美麗和王新亮在調控中心大門見面時，兩人都驚奇地發現對方十五年來沒有變，彷彿時光為她們停留了十五年。
王新亮先開了口：“我還以為見不到你了，這個帳是去喝茶算呢，還是我們邊走邊算？”
“走走吧，我坐了八小時了。從這裡走走，要不了多久就會到臨江路，我們一起去看看長江。”
“好啊，我們就先走走，待會他來了，我們就一起在臨江路吃海鮮，帳要你來付！”
“方維仁，你見到方維仁了？”蕭美麗大吃一驚。
“這麼說，只有你才見得他啊。可惜，他不是和你相處的那個他了，我的成人之美呢，你又偏偏不領情。我不但見到了他，還見到我袁姐，還參加了他岳父也就是我恩公的壽禮。怎麼樣，想不到吧。”王新亮大笑。
“這麼說，我的電話也是他最近兩天才告訴你的了？”
“當然，當然，我還知道你家擁有令人羨慕的瓊樓集團，可以對路城的房產市場呼風喚雨。”
“新亮，話不能這麼說，令人羨慕呢，那是過去的事了。現在的狀況，說成是‘強弩之末’還差不多。”
兩人說話間，已橫穿了水晶南路，來到了與臨江路一街之隔的一條不知名的小街。說是小街，其實並不小，這裡有多家企業的總部就設在這裡，其中就有瓊樓集團。
看到鑲在牆磚中“瓊樓集團”四個硃紅的大字，蕭美麗的內心，突然升起一種落寞的感覺，嫁到洛家10年了，她只是耳聞了瓊樓集團的發展壯大。在宜門的，是瓊樓集團專營房地產的一個分支。至於集團的總部，她只知道在路城。集團還經營其他什麼業務，她就不知道了。
這幾年來，瓊樓集團在宜門的節節敗退，以在宜門的房產被全部拍賣為標誌。隨著集團在宜門的徹底失敗，她就更沒機會去看看總部是個什麼樣子了。用洛明的話來說，是“男主外，女主內”，她只有在家裡上看母親、下看小婭的命。更讓她可笑的是，有段時間，洛明在春風得意，集團業務盲目擴張的時候，曾要求她辭掉調控中心的工作，全心全意當好家庭主婦。要不是她熱愛電力這份工作，她的思想就動搖了。
只是一念間，蕭美麗就決定到瓊樓集團去看看了，她說道：“新亮，我們去看看路城的房產市場如何？”
“怎麼，你對這個還有興趣嗎。”
“說不上，反正也是轉轉嘛。”就在說話間，蕭美麗發現，瓊樓集團底樓迎面敞開著的大廳的左面，排著一大群人，年齡大都是25歲左右，一張擺著的辦公桌，上面寫滿一個斗大的“聘”字。
“兩位，是來看房子，還是來應聘？”一個衣著光鮮、打扮時尚的少女在大廳正中央站著，用手往右指，微笑道，“是看房子呢，就到這邊來，我們開發的金頂新區，所有樓盤的模型都在這裡。”另一位少女，用左手向她們示意：“是應聘呢，就請到這邊來。”
簫美麗指著王新亮，笑道：“她看房，我應聘。”
王新亮輕聲在蕭美麗的耳朵邊驚道：“唉，什麼意思，你不要調控中心的工作了？”
簫美麗把王新亮拉到另一邊，小聲叫道：“十萬元的年薪，新亮，你看這麼多人都在爭取，難道我就不能動心嗎？明天正是我輪休的第一天，我是想利用這段時間到這兒來體驗一下生活。”
“快，快報名啊，瓊樓集團招聘金頂新區專案部總經理助理數名，馬上就要到截止時間了。”一個三角眼一邊看著報名表、一邊扯開了破嗓門大叫起來，“還有沒有，還有沒有，年薪十萬，十萬年薪啊。”
看著這一個西裝革履的瘦高個，蕭美麗忽然覺得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帶著迴音，從很遙遠的時空傳來，“動……動……手……手……把……把……她……她……弄……弄……到……到……樹……樹……林……裡……裡……去……去……”這個聲音，至今還讓她一聽起來就毛骨悚然。正是這個聲音，才讓她在宜門遇險，也間接造成和方維仁的聯絡中斷。
蕭美麗徹底回過神來，她想好好看看這個人的臉，那次是在昏黃的燈光下，這次呢，是在落日的餘暉裡。沒錯，是他，三角眼、虎眉，就是他，時隔這麼多年，他的語氣和口音一點沒變！直覺告訴她，這個人應該是進入高牆鐵窗了，怎麼會跑到瓊樓來做事呢？她疑慮片刻後，就更加堅定了一個信念，縱然有千辛萬苦，也要把這件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這位大哥，我還可以報名嗎？”蕭美麗強作歡顏。
“你，你是。”瘦高個用懷疑的眼光打量著蕭美麗，又看了看身旁的王新亮好一陣，臉上馬上堆起一團笑容來，“當然可以了，二位這麼年輕漂亮。”
“金哥，且慢。”說話間，人群中又鑽出一箇中等身材、年齡約40歲左右的人出來，把瘦高個拉到一角，嘀咕起來，也把蕭美麗看得目瞪口呆。她猛然記起，此人就是和瘦高個一起在宜門搶竊她的人。
“請問，”瘦高個朝蕭美麗笑笑，“美女是不是宜門的人？”
“宜門，宜門在路城的哪個方向？”蕭美麗警覺起來，“我還沒到過宜門呢。”
“哦，那請問美女芳名？年方几何？”瘦高個道。
“我姓——王，名新亮。”蕭美麗略一沉吟，“年齡呢，這樣說吧，不是豆蔻年華就是了。”
“很好，很好。”瘦高個用眼斜視了身邊的中等身材，“銀老弟，看來是你多慮了。”
中等身材笑道：“金哥，你不記得了。洛董把這段時間打理好後方的重任交給你我，特別囑託我們要小心謹慎。”
“是，是，洛董到珠海去的這段日子，我們的確要謹慎行事。”瘦高個緊盯著蕭美麗，“好的，王美女，過來，在這裡填個表，明天帶上你的身份證影印件，就來人事處報到吧。”
中等身材看了看王新亮：“這位美女呢，要是能一起來就最好不過了。”
蕭美麗飛快地填完表，拉著王新亮的胳膊：“哦，她是我妹妹，陪我一起來的。好妹妹，那我們就走了吧。”
二人從瓊樓集團出來，沿著不知明的小街，繼續往臨江路中段走了好長一段，王新亮問道：“你非去瓊樓集團去做什麼總經理助理不可嗎？”
蕭美麗緊拉著王新亮的手，小聲道：“新亮，說來話長啊，此處是大街，說話恐有不便，還是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談吧。”
“好啊，前面不遠處就是‘相知園’，我們先到那裡喝喝茶去。”王新亮說完，拿出手機給方維仁打了個電話，“你就快點來臨江路來吧，我正在這裡和她‘算帳’呢。”掛了電話，王新亮再笑眯眯地看著蕭美麗：“今天，我們非得要把這十五年的陳年老帳都算盡，再來問你十萬個為什麼。”
“你要問十萬個為什麼，我就有十萬零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