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好,天津呢。”
接下來,我們都沒有話說了。我喝著冰茶,腦子裡一片空白,望著門口的方向,李穹將頭靠在沙發的靠背上,眼望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叮囑我:“別告訴他。”
我點了點頭:“知道。”李穹說的他是指張小北。
“別想了,”我伸出手去拍拍她的大腿,“要不咱倆去青島住一段時間吧,這時候北京也怪熱的,正好我手不能打字,你跟我一起去得了,幫我打字,還能休息休息,這半年????我們過得都挺累。”
李穹想了想:“過幾天再說吧,昨天報案了,可能公安局這幾天得找我問話。”
正說著,有個人給我打來電話,是個出版公司的編??,說是我有個小說他們很感興趣,想出版。我問是哪篇,他說就是關於一個美國男人和一箇中國女人在北京生活的,很有賣點。我想了想,的確是寫過這麼一部小說,一年前了。我不記得給過哪個出版社的編??,他說是一個朋友推薦給他的,我問??,他說也是我的朋友,一個開出租車的師傅。
我一下想起來了,肯定是賈六。還是去年冬天,賈六說想買一輛新款的夏利,是夏利廠和日本豐田公司合作生產的,聽說網上有圖片,就到我家裡來看圖片。正好我剛打出來的稿子在電腦旁邊放著,他走的時候就帶走了,說是拿回去不忙的時候看看,沒想到他不光自己看,還給別人看,我還真沒想到。
我想了想,就答應編??了。我說行啊,你們要是覺得好就出版吧,能換回點兒銀子也不錯。編??又說,我聽您那個朋友說您男朋友是導演高源,您本身也是個編劇,我們正在策劃一本演藝圈生活狀態的書,稿費很可觀,正想找人寫呢,您寫正適合。
他剛把這意思表達完整了,我就連珠炮似的說了好幾個“您饒了我吧”。給多少錢我還真不敢寫這樣的書,我還想多活兩天。
我記得很早以前我跟高源開玩笑說過這樣的事,高源立刻就跟我急眼了,這是他們文藝圈裡的規矩,別管介紹採訪也好,還是發表評論也罷,你只能針對你自己,別人的事就算你知道得多清楚,也不能說,並沒有??明確過這個規矩,只是大家都很默契地遵守著。
放下了電話,李穹正微笑著看我,眼睛裡面滿是讚揚。
我嘻笑著:“幹嗎這麼看著我?”
“沒什麼。”李穹搖搖頭,“我有時候真羨慕你,瀟瀟灑灑,充滿自信,??也傷害不到你。”李穹說得μ?μ?的,我不知道我接電話時候的表情和言語又讓她想到了什麼,從空姐到全職太太,再到現在做起了演員,她好像跟一般人走了一條相反的路。可說起來都不外乎表面風光,內心比較空虛,我想可能她羨慕的是我精神上的富足吧。說實話,我自己並不覺得,可能人都是看著別人生活得比自己容易的緣故吧,我有時候甚至羨慕奔奔的生活。
這時候喬軍和大米粥出來了,喬軍說走吧,咱找個地方吃點兒飯去。我看看李穹,她顯然不願意出去,搖搖頭:“你們仨去吧,回來給我帶點兒。”
“那好吧。”喬軍點了點頭,“咱們走吧。”
我看看李穹懶懶的樣子,我說別出去吃了,出去買點兒菜,就在家裡做點兒吧,一邊吃飯一邊還能商量商量。
李穹聽了我的話,顯得很歡喜,吩咐喬軍:“喬軍你開車跟何希梵一起去買菜吧,我跟初曉把冰箱裡的扁豆擇一擇,你看著買點兒水果什麼的。”
這樣,喬軍和大米粥去買菜,回來以後,我們四個人每人做了一個拿手的菜。喝了一點兒紅酒,加了冰塊和檸檬的。那頓飯我們吃得很愉快,席間沒有再談及李穹這次的意外,我們說了許多的笑話,都是李穹和大米粥他們拍戲的時候鬧出來的。
那天吃過飯之後我跟李穹的關係又恢復到了從前,藉著酒勁兒,我跟李穹又相互說了許多肝膽相照的話,我真是喝了不少。回家之後我媽給我打來了一個電話,問我去哪了,我說我去安慰李穹了,又把事情從頭到尾給她敘述了一遍。我媽用讚揚的口吻說,這就對了,朋友之間就要相互信賴,相互忠誠。我嘿嘿地笑著跟我媽說:“得了吧,老太太,這年頭兒除了狗,??還能對人忠誠啊!”老太太立刻勃然大??,大罵我是個混賬東西。
有一天半夜裡我睡得正香,忽然聽到電話響,接起來一聽,是高源打來的。
他先問了問我的胳膊怎麼樣,我又主動地跟他說起了李穹的事情,他恨恨地說了一句:“他媽的,這圈兒裡的都是他媽大糞。”我沒忍住,就嘿嘿地笑了起來。
高源又說起了他上次在國內得獎的那個電影,他說拿去了柏林參賽,已??獲得了最佳導演的提名。他說起來聲音μ?μ?的,我聽了卻格外興奮,一下子睏意全無,點了一支菸,抱著電話坐在地板上聽他說話。
高源說他最近老睡不著,煩,腦子裡很亂。他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的,說起話來也是東一句西一句的沒個主題。我說要不我明天去天津看看你吧,他就說不用了,你還是找時間多跟奔奔聊一聊吧。
我就知道,這小子肯定因為這件事在煩,我心裡明白,他把這事情看得很重。我在天津的那幾天,基本上已??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弄清楚了:高源現在的父親,那個著名的物理學家,到現在還不知道高源不是他的兒子,高源也是大學畢業之後的一次體檢當中偶然知道了他爸和他媽不可能生出他這個血型的孩子來。高源的爸媽都是A型血,高源的血型是AB。
高源說那時候他剛大學畢業,心裡想著這件事,想問他父母又不敢問,後來實在忍不住了,就問他媽,說是不是當年在醫院裡抱錯了孩子,他們家老太太才流著眼淚告訴他事情的??過。
老太太和詩人是鄰居,兩家父母都是高幹,詩人的父親還是部長,兩個人是青梅竹馬的戀人。就在兩個人準備結婚的時候,詩人的父親被打倒了,由於罪行特別嚴重,連高源的姥爺一家也受到了波及。在革命力量的驅使下,詩人與高源他媽一刀兩斷,高源的姥爺也特別支援這一舉動,一個月之內就把高源的媽媽介紹給了自己的一位部下的兒子,就是現在高源的爸爸。事情過去了這麼多年,高源說他媽特別不願意再提起這些事情,這是一個時代的悲劇,並不是個人的錯誤,聽起來卻更讓人心酸。
電話裡,高源幽幽地說,他對詩人沒有感情,畢竟這三十年來精心養育他的是他現在的父親,畢竟老頭兒沒有絲毫的準備。如果說一定要有一個人受傷,高源自己倒寧願是他們家老太太,他說老太太比老頭兒堅強。
說起與詩人的相識也很有趣。高源從大學畢業的時候就知道了,他的親生父親是另外一個人,卻從來沒想過可以去尋找。直到他畢業三年之後,在一個電影學院同學的聚會上,小雨帶著詩人也去參加,最後所有參加聚會的人在一起拍了一張合影,高源拿到合影之後就隨便地放在他們家他一直空著的房間裡。
忽然有一天他媽給他整理舊東西的時候發現了那張照片,發現了照片上的人,於是把端坐在中間的一個清瘦的戴眼鏡的學者指給高源看,並且告訴他這個才是他的父親。高源跟我講這些的時候是在天津他住的賓館凌亂的房間裡,他說得特別平靜,他說他知道了以後當時覺得血管裡的血汩汩地流動發出一種聲音,讓他整夜整夜的不能安眠。連續幾天,他??來覆去地想,後來實在受不了了,就給小雨打了一個電話,把事情????本本跟小雨說了。在小雨的安排下跟詩人見了一面,他很尊重詩人,可是並沒有多少激動。詩人比他還要平靜,他們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在一起聊天,像朋友一樣坐在茶館裡。高源說他看得出來,詩人那天特別高興,臨走,詩人也像哥哥一樣指著他的肩膀告訴他,還是保持朋友的關係,不要走得太近,因為他自己沒有盡到養育高源的責任????高源說他對詩人沒有多少感覺,也許是因為自己沒有兄弟姐妹的緣故。當我跟他說起奔奔的時候,他感覺到血液在身體裡緩緩地蠕動,提醒他什麼,究竟是什麼,我不得而知。
最後,高源在電話裡叮囑我:“試著跟奔奔談談,說話要到位。”說話到位的意思我的理解就是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看著像在搖頭的點頭,或者看起來像在點頭的搖頭一樣。
白天起來,出版公司打來電話要跟我籤合同,我打車到了東四的一個衚衕裡,這裡是好多中央部委幹部居住的地方,搞不好高源姥爺家以前也住這邊。衚衕比較寬,能並排行駛兩輛出租汽車。街邊的房子都開著門,一家又一家的小商店和小吃店,也不知道現如今住在衚衕裡的人們是不是還像我小的時候那樣每天早晨在院子當中的水池子旁邊刷牙洗臉,是不是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到公共廁所倒痰盂。我想,可能這樣的生活只屬於我自己小的時候,是我現在想來很懷念的歲月。我現在住在北京的北部,周圍大學林立,中關村繁忙而浮躁,新建的高樓鱗次櫛比,道路上的汽車川流不息。我是在什麼時候熟悉了這一切而μ?忘了我珍貴的童年、少年時代呢?衚衕裡安詳濃重的生活氣息讓我感覺到,這才是真正的生活的地方,住在四合院裡的人們比在高樓裡封閉空間裡的人們更有人性。我這樣想著,走到了衚衕的盡頭,找到了電話裡說的出版社,是很大的一家出版公司。
見了編??,他介紹了一些出版社的背景之後,又跟我談起了約稿的事情,好像沒有籤合同這回事兒。我有點兒生氣,問他:“不是說籤合同嗎?”
他才急急忙忙地拿出合同叫我看了看,我簡單地看了看那些條款,就在上面簽了字。編??邀請我一起吃飯,我指了指胳膊,說我得早點兒回家休息了。
我跟他告了別,在出版公司門口遇到了小B,很多日子沒見她,她顯得蒼老了許多,我想,她新增加的那些皺紋當中也許有一些是關於正負極。
“喲,初曉,忙什麼呢?”
“我????我跟這談點事兒。”
她看見我的胳膊:“怎麼啦你?真是的,最近忙,我也沒來得及給你打電話聊聊????一會兒咱們出去坐坐?”
我想了想,拒絕道:“還是不了,我現在做什麼都不方便。”
“別呀,說真的,我正好有事要找你呢,可巧今天就撞上了。”她看看錶,“你等我一會兒,我進去找個朋友,就說兩句話,咱就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喝兩±?咖啡,你等著我啊。”說著,她進了我剛才籤合同的房間。
我無可奈何地站在門口等著她,不知道她找我又有什麼事。
果然,過了五分鐘,她從裡邊出來了,我才注意到她最近好像瘦了很多。上次她給我介紹了一種美國產的減肥藥,說她自己正用著呢,效果特別好,看來是挺好的。
“瘦多了啊你。”我打量著她,“那美國進口的減肥藥效果真顯著。”
“幸虧你沒吃,那藥特他媽操蛋。”她從包裡掏出車鑰匙,“看我現在瘦多了吧,嘿嘿,我告訴你吧,做手術了。”
我有些不解地看著她:“什麼手術?”
“上車。”她打開了車門,讓我上了車,然後自己也坐了進來,趴在我耳朵邊上特別神祕地跟我說,“我剛做完的吸脂手術,怎麼樣?苗條多了吧。”
她撩起上衣讓我看她的肚子,那傷口像兩隻大大的眼睛,瞪著我看,嚇得我直哆嗦。小B得意地看著我:“吃什麼減肥藥啊,減肥茶啊,都他媽的扯μ?,一點兒作用都沒有,還是手術,立竿見影。”
“不疼啊?”
“沒事,過兩個星期就好了。”她發動了汽車,帶著我在衚衕裡繞來繞去的,好容易繞到了二環上,她問我:“想去哪?”
我想了想,先給奔奔打了一個電話,約她中午一起吃飯,她剛睡醒,老大不情願地說了一句:“好吧,找一個離我近的地兒啊。”
我就跟她約在了賈六第一次帶我見到奔奔的那家粵菜館裡。
奔奔還沒到,我跟小B閒聊著。
小B想找我一起開個演出公司,她說:“初曉你看,這幫圈裡人哪個不整點兒副業呀,開餐館兒、辦酒吧、弄個什麼俱樂部。最次的,人家也弄個自己的工作室什麼的,咱現在有的是大把的機會呀,弄個演出公司,到北京、上海、廣州這幾個大城市來回著,頂不濟了,咱到地方去啊,憑你老公現在的名氣,和我前夫現在在演藝圈兒的地位,咱掙錢還不跟玩兒似的。”她說得特別有**,彷彿地方人民欠她幾百萬似的。
說實話,我對開公司一點兒興趣都沒有。早先,高源在國外的那個同學跟我商量過,要把“薑母鴨”兌給我,說反正也不耽誤我搞創作,時不時過來看看就成。每天的流水就上萬,我想都沒想就給拒絕了。倒不是我不喜歡錢,我真是操不起那份兒心。先別說工商稅務部門隔三岔五來找你的麻煩,就光說社會上雜七雜八的那些小組織就能把你煩死。是個人你都不敢得罪,你不知道人家是哪個廟裡的神仙。就算是個小鬼兒,你都得把人家當爺爺供起來,你知道他的後臺是??呀!
北京這地方就是這樣,有錢的拿錢砸死你,沒錢的用權玩死你。說來說去,做點兒小買賣,要不你就得裝孫子,要不怎麼都離不了一個死字。我這人惜命,還是最喜歡自由自在地混日子,同時也寄希望於高源,希望他早點兒出人頭地,我也就夫榮妻貴了。
見我不樂意,小B咂咂嘴:“你說得有道理啊,頂不濟你還有個依靠,有高源呢,我現在是什麼都得靠自己了,人老珠黃,唉!”她重重地嘆息了一聲,不再提開公司的事了。
“你還別這麼說,小B,”我從她的煙盒裡拿了一支菸,她給我點著了,“這年頭兒可什麼事都難說,高源要真出息了,還不定怎麼樣呢,除了狗,??還能對人那麼死心塌地呀!”小B一聽就哈哈地大笑起來,也不管周圍有多少人在看她。
奔奔來了,穿得像個模特,走路一搖一擺的,像在表演。看見我胳膊上的繃帶,她也意外地叫起來:“怎麼著姐姐,幾天沒見怎麼這打扮啊?怎麼弄的?”
打從我從天津回到北京,我聽到的最多的話就是這一句:“喲,怎麼弄的?”問得人不覺得煩,他們每人都只問一次,可我得一遍一遍回答呀,真他媽夠累的。
我又受累告訴了奔奔一次:“沒事,我自己摔的。”
奔奔坐我旁邊,抬眼看了看對邊的小B,尖叫起來:“喲,姐姐,你這變化可有點兒大了啊,我差點兒沒認出來。”我以為奔奔也看出來小B最近是變得苗條了許多。接下來這廝一說話,別說小B了,連我都覺得臉上掛不住。ó?著小B的笑臉,奔奔吧唧來了一句:“姐姐你那些皺紋可是夠深刻的,才幾個月沒見呀,就說你自己??了船,怎麼著也趕不上你妹妹我鬧心吧。他媽的局子裡就是摧殘人,還好我溜得快。”她自顧自地說完了,扭頭招呼服務員,“嘿,妹妹,添點兒茶。”
我看看小B,臉都綠了。也是的,就奔奔這水平,知道的是中學沒畢業,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大學中文系出來的呢。至今,我也沒想過用“深刻”來形容??的皺紋,“摧殘”這詞我非到萬不得已我也不敢亂用,這廝把世態炎涼和對人民警察的諷刺一起帶出來了,我真懷疑她有著很高很高的文學天分。我看著她年輕的臉,忽然想到她是詩人的女兒,我更加篤信她本來就是有著很高的文學天分,來自於遺傳。
小B氣得要死還得給奔奔陪著笑臉說話:“奔奔,上回的事姐姐對不住你了,今天姐姐請客,千萬別往心裡去????”
“姐姐你這話說得對!”奔奔喝了口茶,坐正了身子,壓低了聲音,像模像樣地跟小B說,“你知道你妹妹我是做哪行的,你守著我,自己出去找鴨子,你這不是砸我的招牌嗎?我都沒法不生氣,先不說別的,我給你介紹的,肯定都是專業的,乾淨,漂亮,最要緊是安全。頂多頂多也就是多跟你要點兒服務費,完了事也不找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