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高源,還是笑著跟他說話:“斷了,真斷了,我有感覺,骨頭碎了。”
“少他媽扯μ?,別裝可憐啊,沒完呢。”高源一邊說,一邊在我右胳膊上拍了一下,我像被電到了似的,從地上躥了起來,把他剛才問候我大爺的話又還了回去:“你大爺!跟你說斷了斷了,你還打!”
這回高源信了,也慌了,抓著我的肩膀說:“走,上醫院。”
真是應了賈六同志的那句名言了:命苦不能怨政府,點兒背不能賴社會!我他媽招??惹??了!
從醫院回賓館的路上,高源撫摩著我的頭髮,教育我:“瞧見了吧,教訓是血淋淋的,看以後你還敢不敢了!”
“滾蛋!別他媽刺激我了!”我右胳膊上打著厚厚的石膏,纏了足足有一斤繃帶,劇組的車裡沒空調,熱得我直犯暈,“告訴你啊,教訓是血淋淋的,看你狗脾氣以後改不改!”
“改。”高源說得很輕,說完了趕緊拿眼看了看劇組的司機,司機也正看他,高源立刻就對著司機笑了笑,“我真是拿她一點兒轍都沒有,??攤上她這麼個主兒,這輩子算是搭進去了!你找女朋友可得慎重點兒啊,前車之鑑。”
司機是個年輕的小夥子,二十剛出頭的樣子,笑起來,哼唱著:“這就是愛,說也說不清楚????”
“可不說不清楚嘛。她忒混!”高源接過來,補充了一句。
我在他們劇組的司機面前給了高源點兒面子,沒說什麼。也是因為胳膊疼得厲害,懶得張嘴,要是平時,我的è?頭早就揮過去了。
高源說暫時先讓我留在天津幾天,回北京也是給我媽添堵。就我現在這樣,上個廁所都得專人伺候著,回去叫我媽這麼伺候我,我心裡還真是過意不去。高源也是忙得沒黑天沒白日的,倒是小雨和張萌萌陪著我的時候多。
跟張萌萌接觸的時間長了,我居然發現了她許多優點,真是我以前沒想到的。我想李穹要是知道我能跟這小蜜蜂關係這麼親近,她肯定對我不依不饒,搞不好會跟我絕交。我估計張小北要是知道了,也得找不著北,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問高源怎麼回事,他倒看得挺開。跟我說,這有什麼呀,冤家宜解不宜結,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對頭強吧!我心裡倒是能接受高源的觀點,我就是面對眼前的這些人和事物總有點兒霧裡看花的感覺。
都說女人是從男人眼裡看女人,我在男人眼裡看到的張萌萌是迷人的,充滿挑逗的,有時很柔弱需要保護的。我想,男人的天性都是虛榮的,他充滿當英雄的夢想,在張萌萌的面前,大約男人的這種成為英雄的夢想會被更加強烈地激發出來。
說實話,張萌萌很獨立,她對我的照顧也很細緻。我不知道她對我們以前的衝突究竟是怎麼看待的,似乎她是一個很豁達的人,屬於人們常說的那種一切向前看的。那天我上過廁所,她幫我à?牛仔褲à?鏈的時候,à?鏈卡住了。她埋著頭,一條腿跪在地上幫我修à?鏈,鼓搗了有半個多鐘頭才弄好。她還幫我擦過後背,幫我換過背心,我那個時候的心情特別特別的複雜。但是在男人的面前,她永遠有辦法叫男人照顧她,呵護她。她看男人的眼神裡總是充滿著猶豫和顧盼,這點真叫我沒法認同。我一看見她那副德行,我就反胃。這個女孩兒,她性格里面的反差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那天張萌萌拍完了一組鏡頭之後,可以休息兩天。林老闆打來電話,說要來天津接她回北京。張萌萌拿著電話,聲音柔柔地跟姓林的那冤大頭髮嗲,連我聽得骨頭都發軟,也就不奇怪男人聽到她這麼撒嬌肯為她花大把的銀子了。而且,張萌萌手裡的大款可不止一兩個,有一次,我甚至聽到小B的前夫還給她打來過一個電話,言語非常之輕浮。我發現這些男人一個比一個賤,張小北在他們中間算是比較有骨氣的,好歹也能在張萌萌面前發發威,讓這小蜜蜂知道知道自己的地位。其餘的這些都把自己降低到了工蜂的地位,張萌萌儼然一個蜂王,我就是他媽的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她打完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發呆,我覺得這個傢伙真會裝孫子,裝得跟真的似的。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我問她:“萌萌,你覺得我們能成為朋友嗎?”
她笑笑:“你不會把我當朋友的,我自己知道。”
“為什麼?”
“呵呵,還用問?”她看著我,我覺得她真是天生了一副婊子相,就算看著我的時候眼睛也忍不住會放電,受不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有辦法接受這種女孩兒,我甚至連奔奔都能坦然地接受,但是我沒辦法接受張萌萌這種。一樣是賣,她的身體好歹還有個價錢,她的靈魂卻是白送的。或者說,這傢伙根本就沒有靈魂,我有點兒可憐她,當然是我一廂情願地可憐,人家本人不知道。
“我覺得你會成功的。”
“為什麼?”她用特別期待的眼神看著我,希望我給她一個理由。
我靠在沙發上笑了笑:“說不出來,就是感覺。這次的戲,我感覺你跟高源都會成功,尤其是你,你的好日子快來了。”
我說的好日子是不用再過依附男人的日子,不知道是不是她所希望的好日子。
“你知道嗎?你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
“什麼氣質?”她顯得有點兒興奮,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稱讚她。在她看來,我的話像是稱讚,其實我如果全說出來,恐怕她會有給我一個嘴巴的衝動,不過我猜她現在不敢。雖然有人給她撐腰,畢竟她現在知道了我在高源心目當中的位置,她好像變得成熟了許多,在為人處事方面。
我搖了搖頭,表示不想說。
“說呀,說呀,什麼氣質?”她瞪著鈴鐺似的眼睛追問我。
我心一橫,說就說!
“什麼氣質?說出來可能會讓你失望,你的氣質就是非主流的氣質。”
她立刻不言語了,似乎在思索究竟是什麼意思,我覺得她的腦子快趕上計算器了,在這個奔騰的時代裡她的腦子比算盤稍微好一點兒。
我回北京那天也是坐林老闆的順風車走的。臨走之前的晚上,我跟高源聊了半宿,關於奔奔,關於他媽和詩人,關於他心裡的想法。高源還真是捨得對我掏心掏肺的,攢了三十年的祕密在我臨回北京之前的晚上全抖落給我聽了,也趕上那天晚上他喝得有點兒多。
人跟人啊,我覺得那天聽見兩個七八歲的小屁孩子聊天,他們說的一句話挺對的,什麼叫“只要人人都獻出一點兒愛,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吶!說得容易,做起來可真不簡單吶!我一想這次我一回北京就去給奔奔獻愛心,我這心裡就激動。說句實在話,我自從七八年前從天橋底下把張小北給鼓搗去了海淀醫院之後,這麼些年,我沒做過一件像樣的好事。說起來都覺得對不起人民,主要是沒趕上機會,這回就算叫我撈著一回,我絕對不輕易放過。用高源的話說,我這叫閒的!
我在天津住了一個星期之後,帶著高源“不許傳”等一系列指示回到了北京。
回了北京,大米粥聽說我不能寫字兒了,巴巴地跑來看我。我知道,看我是假,他主要是想確認一下,我是不是真斷了胳膊。圈裡人??常有出爾反爾的事兒,為了面子,最常使的招數就是對外謊稱身體不適。可不是嘛,身體是賺錢的本錢,甭管多大的事只要說身體不適給推脫了,??也不能說出點兒什麼來。大米粥這個演員隊伍裡的老油條,這些貓膩他再清楚不過了。
等到他跑到我家裡來,一看見我的慘狀,立馬換了同情的面具,滿臉的痛心疾首:“真是的,真是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我哥們兒前天還問,說會不會你不想寫了,要不要另找別人,我還說讓他放一百個心,人家真是放一百個心到廈門去忙活了,你說你又出了這檔子事。”喝了口茶,看了我一會兒,自己又叨咕了一句,“那你給我找個人吧,等著要本子呢!”
我一聽就火了:“我他媽該你的呀大米粥!”
我這麼一吆喝,大米粥一口茶喝嗆了,一個勁兒咳嗽,臉憋得通紅伴隨著頭搖尾巴晃的動作。那也不行,我真??了:“你說說大米粥,我都這樣了,你不說先安慰安慰我,倒先著急怕掙不著錢了!錢就那麼重要,你姐妹兒的胳膊就不重要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怎麼這樣啊。”
好容易消停下來了,他趕緊跟我解釋:“我就是說啊,??想到會有這種意外啊,你呀,既然都這樣了,你就踏實在家養著吧,青島那邊你隨時可以住,當養病了,反正那別墅也談好了,空著也是空著。”
他這麼一說,我心裡多少舒服點兒。悶著頭又想起上回小趙那檔子事來:“這回咱先不說,上回小趙那碼事我還沒跟你算賬呢!以後這種欺男霸女的勾當咱能不能少乾點兒啊,??家沒個兄弟姐妹呀,都是他媽的爹養媽生的????”
“得得得,這話你說八遍了!”我把大米粥給說煩了,“我不也是受人之託嗎?”
“你受人之託我不管,以後反正別讓我幹這沒臉的事!人家有人因為這事跟我鬧掰了。”
“怎麼著?有別人看上那小姑娘啦?”大米粥狡黠地笑了笑,“說實話,那小姑娘是不錯????”
“少扯μ?!”我白了大米粥一眼,“你當人家喬軍跟你們似的?”
“??們???們啊?那是他們!”他伸著脖子,拿手指了指門口,“我要真不那麼潔身自好,我怎麼到現在還是一個人,可能嗎?”大米粥抽上一支菸,“跟你說點兒正??的!”
在我的印象當中,大米粥自打跟我認識,說出來的正??話還真不多,不過我看他表情的嚴肅程度,能看得出來,即使不是很正??也絕對是圈子裡比較有影響力的小道訊息,我也就沒吭聲,平心靜氣地聽他說完。
聽完了之後我再也沒法平靜了,愣愣地看著大米粥,問了一句:“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就昨晚上的事,我在現場呢!”
我又馬上給李穹打電話,手機關著,家裡沒人,打喬軍的電話,也關著。李穹啊李穹,我早就想到了她得吃虧。
我又愣了一會兒,趕緊一拍大腿,進了裡屋抓起揹包往外跑,“你怎麼不早說啊!”我一邊往腳上套鞋,一邊責怪大米粥,“你這會兒有事沒事啊,要沒事跟我看看去!”
“我沒事,可你上哪找她去呀!”大米粥站起來跟著我往外走。
大米粥說李穹叫人給打了。她現在跟大米粥在一個組裡,方明的導演,昨天晚上她剛拍完最後一場戲,一起在街邊上吃了點兒東西,李穹吃完飯去了一趟洗手間,最後一個出來,有的人已??開車走了,大米粥也正對著飯店門口的方向在倒車,李穹剛出來,朝她的車走去,沒走幾步,就衝過來兩個人,其中一個揪著她的頭髮,給了她兩個耳光,另外一個也對她又踢又踹的,大米粥一看,立刻衝下車叫那兩個人住手,兩人一看有人過來,撒腿就跑。
大米粥形容說,李穹那時候已??快暈過去了,滿臉都是血。他趕緊帶著李穹去了附近的醫院,眼角的地方縫了六針,後來他又把李穹送回了家,最後李穹還囑咐他,千萬千萬別跟別人說????看來李穹還是瞭解大米粥有一張像破瓢一樣漏的嘴,幸虧他還沒漏給別人,我問了好幾遍,都跟??說過這事了,大米粥對天發誓,除了當事人,我是第一個知道的,我像高源警告我那樣,瞪著眼睛警告大米粥:“不許外傳!”
李穹住的房子是??來他跟張小北的家,離婚以後張小北就搬走了。他們這個小區環境和治安都很好,大約住的都是有錢人。門口的保安站在那兒都透著神氣,我跟大米粥到了門口,大約是因為看著眼生,把我們攔住問了個底兒掉。幸虧我還記得他們家住多少樓多少號,要不看那小保安的意思,還得把我們攔在外頭。
進了小區,大米粥感慨地說:“這年頭,這麼認真負責工作的能有幾個?為什麼都不認真啊,不就是怕招罵嗎?”自己覺得特別有道理,點頭稱讚自己半天,“還就是這麼回事,可不就是這麼回事嘛!”
我和大米粥站在二十五號樓底下呼叫八樓的住戶,門口有攝像機,他們在家裡能看到是我和大米粥,喬軍一邊開門一邊說了一句:“你們怎麼來了?”我跟大米粥進到樓裡,有錢就是好,電梯直接入戶。到了八樓,喬軍已??把門開啟,站在門口了。
“你們怎麼來了?”他見我們從電梯裡出來,又問了一句,“你胳膊怎麼回事?”
“高源打的。”我看了他一眼,回答說。
直接進了李穹的房間,她在**坐著,剛爬起來。一看見大米粥,她說:“我就知道你得跟她說!”倒是沒有不高興,但是我看得出來她眼睛裡面的責備。
我想,現在真是不比從前了,要是擱以前,出了這樣的事情,李穹準會第一個想到給我打電話,跟我商量。現在我們真的生分了許多,我知道不是因為張小北已??不在這個家的緣故。實際上這麼多年以來,我跟李穹之間的交情真的是很深很深了,我一直以為是不會變的。當然,即使是現在,我們也還是比一般的朋友更近,究其根源,恐怕是因為高源和喬軍的關係,因為高源和喬軍之間像兄弟般的情感,我和李穹至少應該比別人更親近一些。至於我和她之間的感情,我不知道它們消逝去了哪裡。最後一次來這個家離今天差不多一年多了,那次是來打麻將。我還記得李穹當時做了一副大牌,豪華七對,單叫二條,那天打牌的除了我和李穹還有張小北和他們公司的一個副總,四個人??也不服??,都暗自使壞。我是李穹的上家,算定了她要條子,我攥著沒用的好幾個條子就是不給她。我上家是張小北的副總,那哥們兒也狠算計我的牌,我不要什麼他就發什麼。後來牌都快抓沒了,??也不和,李穹有點兒急,哆嗦哆嗦地點了一支菸,一臉真誠地看著我說了一句:“有二條沒有,給一個!”
我當時手一軟,把個二條放出去了,那把牌李穹能贏好幾千,張小北跟他的副總非說我們耍賴,死扛著不給錢,最後李穹“叭”地一拍桌子:“願賭服輸!少廢話,都拿錢,給了錢我請你們喝湯。”
最後兩人這才不情願地把錢掏出來,張小北的副總見我沒給錢,指著我,跟李穹開玩笑說:“怎麼不跟她要啊?”
李穹一邊往錢包裡裝錢,一邊笑嘻嘻地說:“這種高階炮手就是各位的榜樣!”
之後,李穹開車,帶著我們仨到崇文門附近的一條衚衕裡找了一個門臉很小的小吃店,請我們喝湯。我直到現在還記得,那裡吃飯的桌子和椅子都是簡單的三合板釘起來的,油膩膩的好久沒擦洗過的感覺,連碗筷也是粘乎乎的沒洗乾淨。老闆特別喜歡釣魚,是李穹陪她爸一起釣魚的時候認識的。那天我們談笑風生,說了許多笑話,李穹笑起來的樣子很像美國那個著名的大嘴明星。
我們先是吃了點兒羊肉,後來叫老闆給宰了一隻王八放在涮過羊肉的湯裡,味道非常鮮美,我喝了很多。李穹還警告我說當心喝多了會流鼻血,我當時沒聽,一下的喝了有六七碗,直到現在,我一直也沒機會告訴李穹,那天我回家之後,真的流了好多鼻血。
我面前的李穹鼻青臉腫,額頭上纏繞著厚厚的繃帶,我向她笑了笑,揚揚我同樣纏繞著繃帶、打著石膏的右臂,什麼話也沒說,李穹很艱難地對著我咧了咧嘴。
大米粥揪著喬軍進了書房不知道去商量什麼了,我想,他是在向喬軍描述犯罪分子的樣貌。
“怎麼樣了,還疼嗎?”我儘量還像以前一樣地跟李穹說話,像以前一樣地儘量放鬆我自己,我發現很困難。就好像賈六說過的那句關於我的話一樣,我跟李穹之間也有了那麼一點兒距離,你說這距離大不大?還真不大,就那麼一點點兒,究竟這一點兒差在哪裡?我不知道。
“你怎麼搞的,還正好是右手!”
李穹從冰箱裡給我拿了一罐冰茶,在我旁邊坐下來,“我還行,不怎麼疼了,就是腫得厲害,昨天晚上疼得特別厲害。”
“我這是自己摔的。”我先交代自己胳膊的問題,接著又問她,“知道是??嗎?”
李穹搖頭,表情很無奈。
“得罪??了?”
“沒有。”她還是搖頭。
“傷口厲害不厲害?醫生怎麼說?”我看著她的表情,心裡一陣又一陣地感到酸楚,轉移了話題。
“這兒縫了六針,”她比劃了比劃額頭,“其餘的地方都不°?事兒,我問了,說不會留疤。”她停了一會兒問我,“高源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