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奔,奔奔!”我低喝了兩聲,對面小B的臉紅得像個熟透了的西紅柿,“奔奔,你一會兒再聊,趕緊點菜。”
“不著急,不著急!”奔奔把我遞過去的選單往桌子上一扔,“真的,姐姐,下回你再那什麼的時候給我打電話,你放心,你放心????”奔奔拍著胸脯,特別仗義的表情,“你放一百個心,你是初曉的姐妹兒,就跟我奔奔的親姐姐一樣,一樣一樣的,真的,你別看咱年齡差距有點兒大,我瞭解????”
小B坐不住了,噌地站了起來,陰沉著臉:“初曉,我還有點兒事,我先走了,你們慢慢聊。”說著就往外走,我趕緊兩步追了上去,我說小B你別往心裡去,丫奔奔就那樣,千萬別往心裡去。
小B遲疑了片刻,點點頭:“這丫頭嘴也忒他媽狠,想想也是,上回她挺無辜的。要是我,我也生氣,你們吃,咱下回再約。”我回到座位上,奔奔正教給一個服務員倒茶的學問,挺靦腆的一個服務員特別虛心地聽奔奔講。可能是店裡沒什麼客人的緣故,一會兒另外一個服務員也圍了上來。奔奔做了一次示範,把茶壺遞到她們手裡,叫兩個人按照她教的各做一次。第一個聽奔奔說話的服務員很輕盈地拿起桌上一個還沒用過的±?子,在空中展現了一個優美的弧度之後,將±?子輕輕放在桌面上。一隻手拿起茶壺,另外一隻手扶在上面,先在±?子裡一點兒,然後微笑著看了奔奔一眼。“對了,這就對了,一次,兩次,三次,哎,對。”奔奔很歡喜地說,“這就是鳳凰三點頭。知道了吧,還有,記住嘍,倒茶七分滿,三分人情在。去吧去吧。”兩個服務員也歡喜地離開了。
我想,會不會奔奔打心眼兒裡不願意接受高源這樣一個哥哥或者詩人這樣一個父親呢?
我不知道,我要跟她談一談。
晚上回家,我媽給我洗澡,我死活要穿著內褲和一件跨欄背心躺在浴缸裡。老太太進來一看就不樂意,跟我嚷嚷說我是你親媽,給你洗個澡你還用穿著衣服?我跟她哼唧,我說我是真不習慣,我三十多了,哪能光著身子在你面前呀,不好意思。
老太太頗不屑一顧,說你個沒良心的,你長到三十歲了跟你媽說不好意思?你都上小學了你還光著屁股睡覺,到現在,你小時候光著屁股洗澡的照片我還給你留著呢。不由分說就扒我衣服,非說穿著衣服不好洗。還真沒想到老太太勁兒還挺大,加上我又負了傷到底讓她得逞了,先在我後背上打上了一巴掌,那叫一個疼。
我躺在浴缸裡,舉著打了石膏的右手,我媽一點兒一點兒地特別小心地給我擦後背,我忽然覺得特別幸福。
“媽,我覺得我特別幸福,你們沒把我給扔了。嘿嘿。”說完了,我自己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想起來說這麼一句。
老太太還跟年輕的時候那麼生猛,我一句話不合她的意思她就發飆。掐住我的脖子就把我腦袋往浴缸裡按,差點兒我就喝了一口水,總算她良心發現及時收回了她罪惡的手。
我趕緊抓起毛巾把臉上的水抹乾了,拿起手邊一個空±?子,舀滿了水朝老太太潑了過去。
“行啊老太太,玩我不是?我讓你再欺負人!”一連潑了好幾±?,老太太躲在馬桶邊上,大叫“不敢了,不敢了”。老頭兒在外面咚咚地砸門,我才住了手,又舀了一±?水,手裡攥著:“過來,接著給我洗。”又揚了揚手裡的±?子,“老實點兒啊!”
老太太嘿嘿地笑著,又接著給我擦背,很舒服。我忽然想起了奔奔,??知道姥姥有沒有像這樣給她洗過澡啊,即使有,我想,也是在她很小的時候吧。等她像我一樣到了三十的時候,會有這樣一個人給她洗澡嗎,想到這些,我的心裡就一陣酸楚。
一邊洗澡,我一邊把奔奔的事給我媽說了,她顯得比我還有傷悲,一度紅了眼圈。
下午吃飯的時候,我問奔奔,我說奔奔要是你有個哥哥像高源這樣的,你高興嗎?
她乜斜了我一眼,說我可不指望著我有個那麼牛B的哥哥。我指望著能有個像你這樣的姐姐就行了,親的,跟我一個媽的。
我點了幾個她愛吃的菜,她最愛吃的就是蠔油生菜素炒土豆絲了。
我還徵求了她的意見,我說:“奔奔,那你把我當你姐吧,高源就是你姐夫,跟你親哥似的。”
奔奔哈哈大笑:“你妹妹我可不糊塗,你把我當親妹妹,你不在乎,咱媽受得了嗎?我呀,我還是當我自己吧。”她說完了跟服務員要了一瓶果茶。
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特別不好受,我看到飯館外面那些大學裡的女大學生揹著雙肩包優雅地走過。她們看上去很平凡,不漂亮,甚至比不上奔奔的一半漂亮,可是她們是跟奔奔不一樣的。
我知道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生活,不一樣的際遇和旅途,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奔奔和她們一樣年輕。
“奔奔,我知道你爸爸是??,我認識他。”
奔奔的眼睛一亮,幾秒鐘之後又暗μ?了下去:“操,姐姐你別拿我尋開心了。”她顯得有點兒沮喪,有點兒惱火。
“真的奔奔,我真知道。”我在公眾場合拿左手吃飯太彆扭,只能不停地喝水,奔奔也給我要了一瓶果茶,她顯得相當不認真。
“奔奔,你爸是個詩人。”
她一口果茶沒嚥下去,噴了出來,噴了我一臉。咳嗽了半天,她指著我:“姐姐你不帶這麼玩你妹妹的啊!我知道你是編劇,你妹妹我掙倆錢容易嗎!別回頭你弄一生活不能自理的老頭兒,告訴我是寫詩的,是我爸,非讓我養活著。我崇拜文化人不假,可我也不是雷鋒啊。”我很驚訝她這麼說,不是因為她不相信她爸是詩人,是因為她還能知道雷鋒。
“行,你還知道雷鋒。”
“哈哈,我能不知道嗎?”她很得意地看著我,“學習雷鋒好榜樣,雷鋒吃了搖頭丸也和我一樣????”她開始搖晃著腦袋高呼搖頭的口號,還好被我及時地制止了,否則我懷疑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叫警察。
吃飯吃到了一半,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奔奔說了,包括詩人和高源他媽的故事,包括高源的想法。我說的時候,奔奔一言不發地聽著,我說完了,她還是一言不發,她的樣子讓我有點兒沉不住氣,我自作主張把這事都跟奔奔說了,萬一出點兒什麼事我還真扛不起。
過了半天,奔奔才開口:“行,我知道了,我先謝謝你了。我還有點兒事,我不和你扯μ?了,等你胳膊好了,我請客。”她收拾了東西就往外走,叫我給攔住了:“嘿,別走啊,你還沒說呢,到底怎麼個意思啊?”
“什麼怎麼個意思啊?”她看著我,一臉的詫異。
“什麼什麼個意思啊?當然是我跟你說的話了,你爸,你哥????”
“得,得,得,跟沒說一樣!”她又坐回來,端起我面前的水喝了一口,“你跟我一說,我知道了,這就完了。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道不同不相為謀啊,我還是踏踏實實過我的日子吧,也省得叫他們惦記著。”說完了話,拎起小坤包就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來,“回頭你看見我爸,我哥,我操,真他媽彆扭。”她自己叨咕了一句,說實話我聽著更彆扭,“反正就是你說的那倆人,你受累替我問聲好兒,我這整天忙得昏天黑地的,就不去看他們了。”
??家要趕上這麼一閨女那叫一個沒轍,我從下午離開那餐館就開始琢磨這事,琢磨到現在也沒想出個頭緒來。
穿好了衣服,我在客廳裡看電視,老頭兒又被張小北à?出去打保齡了,我媽切了點兒西瓜放在茶几上。我問她:“媽,你說奔奔要是你女兒,你怎麼辦?”
我媽瞪著眼珠子看了我半天,我巴望著她能說出點兒有深度的話來,沒想到她憋了半天就憋了一句:“幸虧不是。”氣得我一塊兒西瓜皮差點兒摔她臉上,終於還是沒敢,我??著白眼兒自己窩沙發上繼續想。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恍惚覺得有人拿手拍我的臉,張開眼,我看見張小北那流氓的臉,我哼哼著:“讓我再看你一眼,看你那流氓的臉????”說著我猛地坐了起來,瞪大眼睛看著張小北的臉,我媽又在旁邊一邊給張小北拿西瓜一邊罵我不正??。
我們坐在一起閒聊了一會兒,我把張小北叫到裡屋,跟他說了李穹被打的事,張小北一下子就變得沉默起來。
“好好的結婚生孩子得了,當什麼演員啊?又不是沒人娶她!”張小北忽然來了一句,“你們演藝圈也太亂了,警察也不管一管。”他瞪著眼珠子拿手指頭指著我,彷彿是我乾的。
“嘿,嘿,嘿,麻煩您受累把手放下,欺負我們殘疾人是不是?再說了,是他們,他們,”我強調著他們,“我是知識分子。”
張小北來了一句:“蛇鼠一窩!”
行,說得好,我跟高源可不蛇鼠一窩嗎!
送走了張小北,李穹電話就追了過來,第一句話上來就問我:“你跟他說的?”張小北這孫子肯定出了我們家門兒就給李穹打去了電話。
“啊,是啊。”我含糊著,“不是故意的,他正好今天來我們家,閒聊,聊起來了????”
“不是告訴你不許傳了嗎?”
“嘿,他也不是外人啊,那是我哥,你????你前夫。”我把前夫倆字說得很輕,絕對是下意識的。
“孫子,上來跟橫狗似的先把我橫一頓!”李穹有點兒恨恨地,“他又上你們家幹嗎去了?”
“沒事,找我爸玩兒。”
“他自己有爸,找你爸玩?”李穹很誇張地提高了聲音,“是找你爸玩啊,還是找你玩啊,我告訴你,張小北對你可是賊心不死啊。”我還真聽不出來李穹說這話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有點兒酸溜溜又有點兒幸災樂禍的意思,人家都說聽話聽音兒,媽的,我這回沒聽出來。
“怎麼樣了事情,警察那邊怎麼說?”我趕緊轉換了話題。
李穹那邊叮鈴噹啷地也不知道在幹嗎,鼓搗了很久,她才說話:“還能怎麼說啊,就問了問最近得罪了什麼人沒有,都跟什麼人來往,我都一一交代了????”然後就又沒聲音了,又是一陣叮鈴啷,我忍不住問了她一句:“你幹嗎呢?”
“我收拾東西呢,你不是說去青島嗎?”
“行啊,過兩天,等我明天回家也收拾收拾東西。”
“那我先不跟你說了,喬軍一會兒來,我先給他弄點兒吃的。”
我還沒說話,她就把電話給結束通話了,真叫我佩服,有異性沒人性的東西。
一晚上,我??來覆去地怎麼也睡不著,給高源打了個電話,這孫子又跟狗似的跟我咆哮。他一忙起來,天塌下來他都不在乎。
我爬起來上網,跑到聊天室裡找人聊天,??都不搭理我,嫌我打字慢,我忽然想起來我多年以前在新浪網上申請過一個郵箱,已??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沒有去看過了,我很費勁地才想起了密碼,進去檢查我的郵件。
我很意外地收到一個網友的信,感謝信。
那個女孩兒給我發過照片,還跟我打過很長時間的電話,是為了她想去跟一個網上認識的男孩見面的問題,我只記得她長得很醜。
在E-mail裡,她告訴我,他們已??結婚了,她很感謝我給了她那麼多的鼓勵去見那個男孩,那個現在已??成為了他丈夫的網友也很感激我,他們希望能跟我見上一面,當面跟我說聲謝謝,在信的最後還留下了他們家的電話號碼。
我良久地對著電腦出神,想起上次我跟高源意外地在貴友旁邊的酒吧裡相遇的情景,我覺得很神奇,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和緣分也許真的是天定的,??也不能和命爭。是的,我們就像那些恆星,只能遵??著命運給我們安排的軌跡,好像奔奔和高源,好像我和張小北,好像李穹和喬軍,所有的挫折我們都感到無能為力。
幾天以後,我跟李穹到了青島,住在青島著名的太平角一路。
從北京上飛機的時候,李穹還見到一個以前的同事,跟她一起飛國內的,現在是一條國際航線的乘務長了。我們遇到她的時候她剛執行完飛巴黎的任務,穿著得體的制服,拎著皮箱優雅地從工作通道走出來,遠遠地看見李穹揮手。李穹問我:“是跟咱揮手兒嗎?”
“要是,也是跟你,我反正不認識她。”
等她走近了,李穹才看出來那人是??,她à?著空姐的手,高興地差點兒躥起來:“你瞧你還這麼苗條,怎麼保養的啊,跟那時候沒什麼大變化。”
“還年輕啊,我兒子都五歲了????”倆人à?著手到休息室裡聊了一會兒,我在旁邊的書店裡??雜誌,最新一期的香港週刊上介紹了高源拿到柏林參展的電影,文字旁邊還有一張高源工作時候的照片。我心裡美滋滋的,掏錢買下了一本,坐在一邊的椅子上仔細研讀。週刊上說,高源的電影代表了中國新一代導演的最高水準,在亞洲電影界也是一個代表,他們覺得高源是得獎的大熱門,激動得我當時就給高源撥過去一個電話,結果又受到了這個工作狂的一通狂批。
在飛機上,我把週刊拿給李穹看。李穹拿在手裡盯著高源的照片看了看,對著我笑了一下,她臉上的傷還沒有完全好,戴了一個能遮住半邊臉的大墨鏡,鏡片略微有點兒三角形,遠處看,活脫脫一個大頭蒼蠅。
李穹看完了報道,對著我猙獰地笑了一下:“好啊,高源總算熬出來了,你也該好好收拾收拾自己了,別整天牛仔褲大背心的。”
“還怎麼收拾啊,咱心靈美不行嗎?”
“別看高源現在拿你沒轍,你等著看吧,到時候別怪我不提醒你啊。”李穹把遮光板開啟,飛機外面的雲層在我們眼前掠過。
我問李穹:“李穹,坐飛機的感覺有什麼不一樣?”
她想了想,對著一個空姐的背影看了良久:“要是我那時候沒跟小北結婚,可能我會跟我以前那個同事一樣,看起來年輕一點兒,也能熬個什麼小頭頭了????人啊,真是沒法說,得到了,又失去了,失去了又再讓你得到????他媽的。”
“李穹,要是我們坐的這架飛機出事了????就現在這架,你最想做什麼?”我問李穹這個問題的時候,腦子裡想像著跟高源結婚時候的情景,我想,我媽一定會穿得很漂亮,一定會很高興,她女兒終於嫁出去了。我想高源也一定會很高興,臉上的皮縱到一起,像一個綻放的花朵,至於我自己,我一定是穿著婚紗,露出肩膀的那種,許多的朋友歡聚在我的四周,一片的歡騰。
“我最想給小北打個電話。”李穹頭向著窗外,不知道是在看天還是在看地,“我要告訴他,我不後悔跟他這幾年,我還告訴他我要死了,希望他能為我掉眼淚,為我而哭一場????”她像是在喃喃自語,然後突然地面對著我,“這個願望簡單吧,我最好的幾年都給了他,”她看著走過的空姐,微笑著,“當年我跟小北結婚的時候,就跟她們差不多,年輕,漂亮??我老了,初曉。”她顯得非常傷感,讓我有點兒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