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幹嗎呢?”我沒好氣地問了他一句,往前又走了兩步,看清楚張小北一臉的萎靡,酒氣熏天。這孫子又高了,我白了他一眼,“你現在可夠牛B的啊張小北,這革命的小酒是天天喝啊。”一邊說我一邊拿了鑰匙開門,被張小北一把推開,整個身體結結實實撞到了牆壁上,胳膊一陣發麻,我剛要發作,張小北指著我破口大罵:“初曉你別他媽的裝得跟聖人似的,誰你都敢拿過來吆五喝六的,你丫也不想想,你算他媽老幾啊?……我告訴你啊,痰盂兒什麼德行我心裡有數,你?還差點兒……”一邊數落我,這孫子一屁股還就坐在地上不起來了。喝多了的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一句話能絮叨上百遍,有點兒像電視劇某些鏡頭裡設計的回聲,張小北耷拉著腦袋,一遍一遍跟那兒重複:“你還差點兒,你還差點兒……”
我也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了,自己點了一支菸,默默地抽著。
我腦海裡忽然就浮現出李穹拽著我出去喝酒喝高了那回的情景,她苦悶地嚥下一口酒之後對著我深沉地說道:“酒是穿腸的毒藥,色是刮骨的鋼刀,初曉,你聽聽,這話說得多好啊,多好啊……”我忽然覺得特別痛苦,使勁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甩不掉李穹的影子和她近乎絕望的聲音,我想我是不是也需要喝點兒酒了。
拿鑰匙開了門,我把張小北拖進屋裡,找出上回他灌我時候喝剩下那半瓶醋,捏著張小北腮幫子都給他灌進去了,沒幾分鐘,他衝進廁所,抱著馬桶,吐得那叫一個驚天地泣鬼神。
一會兒的功夫,在片刻的沉寂過後,我聽到洗手間裡傳來張小北悲哀的嗚咽聲,斷斷續續的,繼而,是嘩嘩的水聲,這個蠢貨為了掩蓋他的眼淚把淋浴器打開了。一直以來,他都太看重男人的尊嚴,那些嘩嘩嘩嘩的流水聲,掩蓋著一個男人絕望而受傷的心。我想起許多年前那個美好的早晨,當我終於決定摒棄與張小北安定的情感,決意去追逐我骨子裡嚮往著的所謂的不俗的生活,並且坦率地告訴他我的決定的時候,張小北展現給我一個來自男人特有的寬容的笑,用手輕輕地捏了捏我的臉,若無其事地說道:“你這樣的女人太鬧騰,這麼不省心,不娶也罷。”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沒敢告訴他,其實我當時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我堅信,當他轉過身進了洗手間的時候,那些嘩嘩的水聲,同樣掩蓋了他的淚水,掩蓋了他不再堅韌的心……想到這些,我的心中一陣微微的抖動,十分酸楚。
我猛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踹開洗手間的門,我想看看張小北哭的模樣,我不知道是否他流淚的模樣也像李穹或者高源那樣讓我心碎。
張小北躺在浴缸裡,臉上蓋著毛巾,熱氣騰騰的洗澡水順著臉上的毛巾流下來,他聽見動靜,把臉上的毛巾拿下來,露出通紅的眼睛。
我們對視了足足有兩分鐘,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你丫裝什麼孫子啊,想哭就痛快哭,躲浴缸裡掉什麼眼淚啊!”
“你管呢?”他說得有氣無力地,伸手把簾子拉上了,長長地嘆了口氣,“初曉,跟我結婚吧。”張小北的聲音顫抖著,伴隨著水聲一齊灌進我的耳朵裡,“我跟你說真的呢,結婚吧,跟我。”他又重複了一遍,把水關了,周圍一片寂靜。見我不說話,他繼續說道:“你跟她們不一樣,我對她們跟對你沒法一樣,你他媽的從一開始就讓我死心塌地聽你的話,你說不跟我結婚,我聽你的,不結;之後你又說李穹不錯,搞丫,我聽你的,把丫搗鼓到手了……”
“張小北你別他媽的死不要臉啊,全世界就數你最不是東西,到現在你婚也離了,李穹也讓你甩了,張萌萌你也玩夠了,你還想怎麼著啊?”我氣壞了,順手抄起洗漱臺上的香皂朝張小北的方向扔了過去,被浴簾擋住,掉在地上,一直滑到馬桶旁邊。
“我跟你鬧呢,就你這樣的,打死我都不娶!”張小北像換了個人,聲音特別堅決,“別站這兒好不好,我來一回你就想佔我一回便宜……”
“德行!”我咬著牙罵了一句,把門摔上退了出來。
電視里正播放著一個娛樂節目,李穹當嘉賓,電視裡看她十分漂亮,她跟一個現場的觀眾合作玩二人三足的遊戲,非常輕盈。另外三個嘉賓都被他們遠遠地甩在了身後,到達了終點,她和那個觀眾擁抱了一下,笑得很燦爛。我不知道她做了演員之後是不是真的比以前快樂,但我想,至少她獲得了一種金錢以外的滿足。
我給李穹打電話,通了,她正在青島拍片子。我說李穹我剛才在北京臺的一個綜藝節目裡看見你當嘉賓了,你現在可比從前漂亮多了。李穹反問我是哪個綜藝節目,我說就是現如今中國最紅的女主持人主持的那個,她就很高興地說,哦,是那個啊,那天那個主持人有點兒煩,去參加了那一次之後再請打死也不去了,並且問我現在怎麼樣。我跟她說我在家看電視,張小北喝多了,在洗手間吐呢,我沒好意思說張小北在洗澡。李穹一聽立刻就笑了,雖然她極力掩飾,我還是覺得她的笑聲裡充滿了諷刺,她說:“初曉,我之前說什麼來著?我就知道你跟張小北不簡單哩……張小北連做夢的時候叫的都是你的名字,我跟他睡了這幾年,也不知道聽他喊過多少遍了。前年有一回,是一邊哭一邊喊的,我都給你記著呢,初曉。”我說李穹扯淡,李穹就哈哈笑著說:“初曉今天我跟你說句實話,我跟張小北離婚不為別人,就為你……這麼多年了,在張小北跟前,你他媽就明裡熄火,暗裡煽風,我恨你恨得牙根都癢癢。”她說完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我再打過去,她已經關機了。
我把酒櫃上的傑克丹尼拎了出來,對著瓶口一口氣灌下去小半瓶,長長地打了一個嗝之後,恍惚看見張小北從洗手間出來了,忘了對著他說了一句什麼話,我就睡過去了。
初夏早晨的陽光很刺眼,我發現自己躺在**,連鞋也沒脫。昏昏沉沉,頭重腳輕,像昨天晚上被誰用錘子砸過一般。
我晃晃悠悠地進了廁所,抱著馬桶一陣狂吐。每次我喝醉了,只有吐過了才能真正清醒過來,心裡才能覺得舒服,吐過之後我又洗了澡,然後一頭扎進沙發裡,又跟死過一回似的。
手機響,我看了看號碼,是大米粥,叫我給斷掉了,又響,我又按斷,我心說孫子們怎麼一個比一個執著啊,你再打一次,我就把電池摳出來。果然電話就不響了,改發短訊息了,我看了一眼,“姑奶奶,快給哥們兒回電話,急事。”滾蛋吧你,我想著,媽的像這種混跡文藝圈的大流氓最急的事莫過於找不到姑娘。
喝了點兒熱水,舒服多了,我開啟電腦開始上網,在鍵盤上揮舞著我的雞爪子一頭扎進一個叫“北京之顛”的聊天室,我用GUEST,一進去我就看見一個挺有意思的名字,“我與你硬體相同軟體不同”,一看是個IT行業裡撈飯吃的主兒,賺著大把大把的鈔票不說,還意**著我們人民的大腦,我一下子衝上去,揪住這傢伙就問:“你什麼配置啊?”他顯然沒想到我能問出這麼有深度的問題,過了片刻,反問我,我的硬碟壞了,部分重要檔案丟失,怎麼辦?我心裡暗笑,這小子還真有意思,又問他,到底是什麼型別的檔案,有多重要。他說是EXE執行檔案,愛情程式。我說既然壞了就把硬碟格式化吧,所有檔案重新安裝一遍。他說他特別後悔,應該把愛情檔案留個備份,要是當初拷到軟盤裡就好了。最後我又問他究竟是因為病毒感染還是檔案本身就不完整,若是有病毒就防毒,若是檔案本身的問題,還是趕緊解除安裝吧。
我送出去這行文字之後,點燃了一支菸,思索著我們剛才的對話,思索著我自己的愛情。我拼命地回憶昨天我喝完酒之後跟張小北都說了什麼話,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可以肯定的是,我說了很多,好像聲音還特別大,很激動。
我想可能我們每個人都像一部電腦,相同的配置,安裝了不同的軟體,有不同的用途。
我本人這臺電腦安裝了許多的編輯軟體,好像就專門用來做文書處理的,高源是用來編輯影象的,張小北應該算一個大的資料庫,李穹就像一臺486,退回十年以前剛有486的時候,一萬多一臺,用慣了386的人們都會感覺再沒有比486速度更快的電腦了,誰也不知道奔騰處理器是什麼東西。現在,李穹這臺486的硬體被換到一個新的外殼裡,看起來像是一臺新電腦,但許多軟體根本不能安裝了……我想起奔奔,已經很久沒有她的訊息了,如果我們都是電腦的話,奔奔也是,她是一臺伺服器,不知道在這個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刻裡,她又躲在哪個沒有光的角落裡睡大覺,我有點兒想她。
就在我思索著這些有深度的問題的時候,那個“我與你硬體相同軟體不同”已經發了很多個訊息給我了,他一直問我在幹什麼,為什麼不回答他的問題。我老實地告訴他,我在發呆,想一些關於電腦的問題。我把我剛才心裡所想的東西都說給他聽,他覺得有道理,他說他自己就好像是一臺效能不太好的膝上型電腦,被一個喜歡桌上型電腦效能又覺得筆記本特牛B的偽知識分子拎來拎去的,看那意思,他的鬱悶也不亞於我。
我從早晨一直跟那傢伙聊到中午,感覺真有共鳴,後來他說要不咱見一面兒吧,不為別的,就為這麼多人當中咱倆能遇上,說了這麼多平日裡說不出來的話。我說要不咱先通個電話吧,我告訴你我手機電話,他說不用了,他也是有家的人,留電話興許還麻煩,就下午兩點,秀水邊上一個咖啡店裡見面聊聊吧。我一想反正下午也要去趟朝陽醫院,去聊聊也沒什麼,反正現在我周圍的這些鳥人們一個個都不能讓我省心,我早就想好了,等哪天我真火了,怒一回給他們看看,夠他們喝一壺的!最後他跟我說他穿一件褪色的紅背心,黑的牛仔褲,問我穿什麼衣服,我瞥了一眼衣架上掛著的高源的一件藍T恤,我說我也穿條黑色牛仔褲,藍色T恤,前邊有鹹蛋超人的卡通圖案,他說那就下午兩點,不見不散。
關了電腦,我又把自己甩到沙發裡窩了一會兒,迷迷瞪瞪的一想起下午這場約會,我隱約還有點兒興奮,想像那小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知道會不會弄出點兒別的什麼事來。很久以前,有個女網友曾經打電話向我訴苦,一直猶豫著該不該去見一男網友,到現在我再沒在聊天室裡見過她,她也再沒有打過電話過來,不知道他們見了沒有,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說實話,她真的很醜。
沙發上窩夠了,給大米粥回了一個電話,他一接電話就衝我嚷嚷:“初曉你真操蛋!打那麼多電話怎麼不接啊?”
“我忙啊,怎麼著你說!”
“得,你這一忙,差點兒耽誤了大事兒!”大米粥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文化公司林老闆的一個哥們兒,一個香港導演,前兒去薑母鴨吃飯,也不知怎麼,就看上小趙了,你去給說說?”
“別操你大爺了!”我一聽大米粥說這話,我真是打心裡憤怒,“你們丫的別整天仗著有倆糟錢就淨幹些欺男霸女的缺德事兒!小趙要是你妹妹你也這麼幹?誰沒有父母啊!”我一激動,把奔奔同志的口頭禪給出溜出來了。我想,要是奔奔知道這事也會這麼罵的,我忽然發現,其實奔奔是個好人,起碼比我,比我們這群人活得實在。
大米粥半天沒說話,又嘆息了一聲:“我也知道這事兒不好,你也得問問人家姑娘的意思不是?萬一人家願意呢,怎麼說這也是個機會,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還碰不上呢……你怎麼知道人家要什麼?沒準人家感激你一輩子呢……”
這回輪到我不說話了,我在想大米粥說的這番話,我覺得有道理。我真是不知道人家姑娘怎麼想的,我最後答應大米粥去問一問小趙的意思。
我臨出門的時候換上了高源那件印有鹹蛋超人的藍色T恤衫,把頭髮隨便往頭頂上一綁,用個卡子給別了起來,看著鏡子裡我自己的模樣,再怎麼打扮也有點兒老黃瓜刷綠漆裝嫩的感覺,跟小趙是沒法比。我現在已經不怎麼喜歡發牢騷說自己不夠好看了,我心中牢記喬軍的一句話:“好事兒不能讓你一人佔全嘍!”他總拿這句話開導我,他說有人是靠臉蛋兒吃飯的,當然就漂亮;初曉你是拿筆吃飯的,你再長漂亮了,別人怎麼活啊?我一想也對,可是奔奔又漂亮,又年輕,她還有滿腦子的思想,所以上帝偏愛她,不光讓她用自己的身體去吃飯,也用別人的身體去吃飯。
下午兩點,我準時到了貴友大廈旁邊那個咖啡廳門口,逛秀水的那些老外一個個興致勃勃的,臉上帶著莫名其妙的滿足的賤笑,我看著就厭惡。停車的時候差點兒跟一輛不知道哪個使館的車撞上,那孫子咣一個一腳剎車把車停下來,指著我嘰裡呱啦一通數落。責任不在我,我下了車衝他就過去了,用英語問了他一句:“你他媽的怎麼回事啊?”還沒等怎麼著呢,警察就衝過來了,嘴裡衝我吆喝著:“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我皺著眉頭,裝得跟個刁民似的斜著看他,怎麼看怎麼像抗戰時候的偽軍,我說:“你問誰呢?你沒看見他別我?”警察很嚴肅,我對警察真是沒什麼好印象,他們只要看見開車的,就好像誰都欠他們二百塊錢似的。
“我都看見了。”他先跟我說,接著又用英文跟那洋鬼子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我一想,人民警察現在英語普遍都過四級了,要不怎麼說偉大祖國發展快呢!我就看見那傢伙碩大的身體矗立在那裡,不住地對警察搖頭擺手的,嘴裡說著不乾不淨的話,看那意思再說下去,他就敢對警察動手了。最後警察急了,向我走來,嘴裡叨咕著:“我操,這傻B!”雖然聲音很小,還是被我聽個清楚,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忽然覺得人民警察真可愛,從來沒像現在這麼光輝萬丈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