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往事如夢(一)
崑崙山的天極低極低,低到彷彿一伸手就能碰觸到,然而,事實上,無論你再怎般努力,終究都無法觸到它的眉眼。
崑崙山的無常宮裡,種著五株優曇花,花開之際,燦爛如雪,煞是美麗。
初道時,以為是亂花漸欲迷人眼,是被優曇花給迷了去,後來才知曉,原來,是被站在花之旁的人給迷了去。
白色的衣袍、紅色的皮裘、絕美的容顏,就那般鮮活地在眼前跳動著,漸漸,跳到了心田,跳到了血液裡。
猶記得,初次見面之時,瞧見那副雌雄莫辨的容顏,一時之間,驚為天人。可緊接著,才知曉,原來這世間有種人,他的名字叫天神與魔鬼的混合體。
是啊,比天神還要卓越的風姿,可卻擁有著這世間最無情最冷血的個性,猶如萬年冰山一般,即便光芒如同太陽,亦是無法將其給融化。
沒有人生下來便會心狠手辣,便會殘忍,該有怎樣的一個童年,該經歷過怎般的一段過往,才能造就出他如今這般性情來。原本只是好奇來著,可逐漸,開始明白,或許,所謂的好奇,不過是關心的另一種體現。
十五歲生辰那日,阿爾蘇上門提親,塔娜問我:“我瞧你與阿爾蘇王子關係匪淺,為何拒絕他的親事?你是不是已經有心上人了?是熱汗古嗎?”
心上人?有了嗎?並無!阿媽曾說,倘使喜歡上一個男子,看到他後,便會心跳加劇,不知所措,當初,她對阿爸,正是如此。
阿爾蘇也好,熱汗古也好,族裡其他男子也罷,見到他們,心情總是很平靜,從未有臉紅心跳的感覺。那時候,對於情愛一事,全然處於懵懵懂懂的狀態。即便如此,亦知曉,只把阿爾蘇當朋友一般對待。
女子在十三四歲的年紀,正是情竇初開的大好年華,可不知為何,對於所認識的這些男子,就是難以產生其他感覺來。
阿爾蘇離去之前,問我:“肖克拉,我對你這般好,你為何不喜歡我呢?你,究竟喜歡怎樣的男子?”
喜歡怎樣的男子?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亦是不知曉答案,待知曉答案,已經是許久之後。
第一次的臉紅心跳,以為那或許是偶然,後來,發覺不止是臉紅心跳,更是腦海中一片空白,目光一直隨著他在轉動,心中便明白,自己對他,有了愛慕的心思。
再後來,發覺到自己對他,已然喜歡到無可救藥的程度來。
那日,公子刑天像往常一般,站在無常宮外的桃花樹下,看著他的背影,心又不受控制般的跳動起來,腦海中混混沌沌,猶如一團漿糊一般,只覺得有股莫名的力量推動著自己朝他靠近,彷彿受蠱惑一般,做出了一個平生最大膽的舉動:緩緩伸手,從身後,一把摟住了他。
然而,眼前的人,似乎被我的舉動給驚呆了,身子明顯有片刻的僵硬,隨即一把將我給推開,厲聲說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原本只是臉紅,頃刻間紅到耳根,心裡想了千萬遍的話語,可到嘴邊,卻是生生說不出來半句。
盯著我看了幾眼,公子刑天突然眸色一變,沉聲問道:“莫非有人給你下了藥不成?”說完拉起我胳膊探了探脈,面色先是舒展下來,爾後更加凝重,迅速甩開我的手,背過身去,“以後不要再做這等無妄的舉動,我,不喜歡女人。”
我,不喜歡女人。不喜歡女人?不喜歡?這句話,不斷在我腦中迴旋盪漾著,化為一團烈火朝身上每一處血液襲來。
即便早就料到會有這個答覆,可心還是無法抑制般的疼痛。從來伺候他起居的,俱都是男子,並且俱是清一色的美男子,他好男風一事,早已在弟子中傳遍。更何況,他如今正在修煉天魔神功。
天魔神功是什麼東西,別人或許不曾清楚,可我比誰都更加清楚。只因,在他之前,我就信手將天魔神功祕笈翻過一遍。
還真是作繭自縛,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天魔神功是我拼了半條命給他尋到的,雖則命是撿了回來,可被秦廣王擊中的那個位置,一到雪天,隱隱總是疼痛。
身體的疼痛,又算什麼,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是內心的疼痛。
公子刑天的動作,就像刀子般,扎進我的身體,彷彿方才觸碰到他的,是這世間最骯髒的東西。即便預料到了他會拒絕,可從未料想,竟被他如此哆嫌來。
驀然記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到他的場景,白茫茫的雪地當中,紅衣男子從天而降,鮮豔的火紅色,絕美的容顏,晃地人的眼睛都睜不開。
興許,打從見到他的第一眼,便有了異樣的情愫,只不過,一直以為那只是震撼而已。興許,自己太過後知後覺,又興許,他冰冷的模樣,並非自己理想當中心上人的合適人選。以至於,待發覺到自己心意的時候,距離認識他,已有一年的歲月。
那一刻,他就那般背身而立,而我,則那般凝望著他的背影,傻傻的,呆呆的,良久都未曾話語。
這個場面,自己還當真是一點也不陌生,記不清已經有多少次像現在這般站在他身後盯著他分神了,期間,有光明正大地看,亦曾有偷偷摸摸地瞄。
“以後,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丟下這句話後,公子刑天飄然離去。
是啊,我是什麼身份,又豈能忘記?不過是崑崙山之巔上萬弟子中的其中一員,而他,是崑崙山之巔高高在上的住上,江湖上人人聞風喪膽的、像神一般存在的神話-----公子刑天。
凡人,豈能試圖染指神靈?自然不能,染指的結果,只會是讓自個墮入萬劫不復的地獄當中。可惜的是,當時的自己,並不明白這些,待到明白,已是在許久之後。
消沉了一段日子,原本豐腴的雙頰,亦是漸漸清瘦下來。豈有臉再見他,唯有終日躲著,可按照慣例,沒有執行任務之際,每日早晚各一次,還是得向他請安。
請安的時候,不敢抬頭看他,亦沒臉看他,便一直低著頭,待問候完畢,跑出宮外,平心靜氣半晌,才漸漸得以好轉。
樹上的花瓣,一片一片落著,美麗紛飛。可這些美麗,都比不上下一刻帶給人的震撼,一片小小的樹葉,就那樣輕輕地劃過遠處的假山,隨即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捏花一笑,自己竟然當真練成了,已經學了足足一年,怎麼都練不到火候去,如今,不經意間竟歪打正著練就了。此刻的功力,比不上他的兩三分,然而,對於一般的江湖中人,已足矣。
當日,不過是無心看他使了一次,被震撼到,無意當中,說過一句想學的話語,原不想,他竟然一口答應了。
他曾說過:“恐怕你這輩子是練不成了。”
我問他為何,可他,始終不曾開口回答。曾以為,自己雖則根骨不差,又算聰明,可畢竟接觸到武學,為時已晚,怕是這輩子都難以練就拈花一笑的神功來。
他雖話語有打擊,可還是極為耐心講解與指導,許是正因如此,又算有了功效。
世人常說,有得就有失,此番這種情形,豈不是正好應對了這句名言?
在假山後面坐了一上午,但也許,只坐了一個時辰或是半個時辰,一直處在發呆的狀態,彷彿想了很多過往,但又記不起都想了些什麼。
唯一記起的,便是那日偶然抬頭,發覺他就在假山依身而立的情景。直記得,那一瞬間,就彷彿天地萬物都不存在一般,讓人忘記了呼吸。
輕輕嘆了幾口氣,收拾好心情,去無常宮見他。
原是午飯之際,可對面的座位,依舊空空如也。今日,可是我十七歲的生辰吶。
猶記得,去年今日這個時辰,被他叫到了無常宮去。待到達之後,發覺擺著一桌子菜,並且,都是我愛吃的菜品。
雖不明所以,但並未聯想,吃完飯後,當他提及,才想起是自己的生辰。當時,或許有些得意忘形,竟然不知死活,對他說道:“以後每年的今日,我想都來無常宮吃飯,可以嗎?”
殊不料,他竟點了點頭,緩聲答道:“嗯!”
可是今年,我來了,他卻離去了。原本以為,他會坦然處之,始料未及的是,他選擇了逃避。
電光火石之間,想到,這是否意味著,他不知該如何面對我,若不然,為何要採用此等非他性格的方式來?
興許,他的心裡,或多或少是有我的位置吧,即便那種位置,是以弟子或者其他的身份出現。畢竟,整個崑崙山之巔,見過他真面目的,唯有我一人。
不止如此,他待我,的的確確與待其他弟子不同,姑且不論別的,拈花一笑這種曠世神功,他都捨得教我。再者,進出過他寢宮的女子,亦是唯有我一人。
想到此種,原本消極不堪的情緒,頓時好轉了幾分,連帶著,飯菜被一掃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