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我事先沒告訴爸媽我回去了,打算突擊檢查。
驅車先去爸媽住的小套房,地上一片狼藉,裡面空無一人。
我心下一沉,立刻又返車回家。
到家時媽正在給爸的手上紅藥水,聽到開門聲後兩人面上一緊,發現走進來的是我,老爸吹鬍子瞪眼,“臭丫頭,不是叫你別回來嗎,跑回家幹什麼。”
“怎麼可能不回來?”我看見爸從手肘到肩膀一片青紫,還有幾處關節破皮流血了,鼻子一酸,我依上去搶過媽手裡的紅藥水,“平時催我回家催得那麼緊,突然反常叫我別回來,我當然會起疑心,虧你們還瞞著我。”
“你回來幹什麼,你爸會解決。”他嘴裡雖然這麼說,但沒受傷的那隻手緊緊拉著我,大半年沒見了,明明想我想得緊,還嘴硬。
看老爸打定主意不鬆口,我轉而去老媽那找突破口,“媽,究竟是出了什麼事?你別瞞我。”
老爸瞪了媽一眼,“別對女兒瞎說。”
“我這都回來了,你們不說,我明天就上街坊那打聽打聽,你們想瞞也瞞不住。”
媽沒法,在老爸氣急敗壞的喝聲下,一五一十都跟我說了。
原來問題就出在幾年前買的小套房上。
當初我可以工作後,爸媽兩人就買了個二手小套房,搬出去二人世界。房子的位置比較偏,但二老都好清靜,他們還是比較滿意的。
但十天前有一夥人操著外地口音警告這附近的住戶要他們搬走。
爸雖然年過半百,但脾氣比較硬,由於到目前為止也沒有收到有關拆遷的任何檔案,因此被警告了兩次也沒有搬走。
從三天前開始,每到中午就有人在外面砸門,昨天爸媽在房裡做飯,結果外面的人又在‘咣咣’砸門。
爸年輕時也是個爆脾氣,忍不住喝問外頭究竟是什麼人。
那人回答是物業。
結果開門後,門外的大漢就堵住門口,什麼也不說,招手就讓後頭的人進屋搬東西。
爸氣不過,跟他們起了衝突,媽嚇得趕緊打110,回頭就和爸搬回家了。
我氣悶,“怎麼會有這種事,這也太無法無天了。”
老爸道,“那房子當初我已經買下了,反正不管怎麼樣,我也不會搬。”
老媽捏住爸的耳朵斥道,“老頭子你犟什麼,咱們小家小戶的,你一把老骨頭到時候被拆了叫我怎麼辦吶。”
我抱著媽,“打了110之後,他們該會消停點吧。”
“得!”爸橫眉豎目,“上週隔壁的老陳也打了110,早上他給我電話,那夥人今天又上門了。樓上的小年輕前幾天也被人堵在巷口打過……”
我心中一陣後怕,“爸,不然我們就破財消災……”我人在外地工作,對於我而言,沒有什麼東西比家人的健康更重要了。
爸還在氣頭上,咬死了,“不搬,這還有沒有王法了。這房子也是我掏錢買的,哪裡有白送給人的道理。”
我坳不過他,口中只得安撫下,打算改天去小套房瞭解情況,想想有沒有地方可以跑路子。
晚餐時最難熬。
飯吃到一半,媽開始發難,“對了,你的男朋友什麼時候可以帶回來給我們看看?有沒有把握把他給定下來啊?你都快30了,我們二老年紀大了,心裡就只掛念著你了。女人最重要的是能找到個好的歸宿,你再拖著,我們怎麼會安心?”
我遲疑著,如果我直言已經和陸紆分手了,不知道會不會被老媽當場宰掉。
俗話說的好,子女莫若母。老媽看我沒吱聲,驟然臉色大變,“這事該不會又黃了?”
我清了清喉嚨,“……那個,我上個月跟他分手了。”
老媽食指指著我抖啊抖,“你……你……”
我忙撲上去,“錯了錯了,都是我的錯,您別激動,您千萬別激動。”
老媽恨恨得一把甩開我的手,“都到這時候了你還貧!你這周給我乖乖的待在家相親,沒相好就不用去上海了。”
我苦著臉,“媽……”
她眼一瞪,“還知道叫媽就給我乖乖聽話!”
我有氣無力的拉長著聲,“是……”
接下來一晚上老媽都在打電話,敲定了明天的相親地點和人選
我已經做好犧牲的準備,對老媽是千依百順的賣乖。
“你呀!”她食指一戳我的腦門,到底是沒再數落了。
二老睡得比較早,我便也提早熄燈,睡倒是沒怎麼睡,我拿著mp4坐在陽臺上乘涼。
選一本偵探小說做消遣,不覺時間過得飛快,近午夜時,我隱約聽見隔壁房間傳來鑰匙開門聲。
我以為是我的錯覺,西顧此刻正在上海呢,怎麼會回來。
不想,下一刻對面房間的燈當真亮了起來,光線透出陽臺。
我不覺有些緊張,直起身,捏緊mp4想回屋。
隔壁陽臺的門卻是霍然開啟,任西顧走出陽臺,甚至連身上的公司制服也沒有換,隔著兩排鐵欄我與他匆匆一瞥。
“郝萌。”他叫住我,風塵僕僕,面有疲色。
我垂下眼,“你怎麼也回來了。”
他“嗯”了一聲,沒回話。
我不贊同的道,“你現在還是實習生,這樣冒冒然請假,等月底如果業績不佳,上頭想開你,我也不一定能保得住。”
他這才微微露出笑容,“沒關係。”
我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既然你不在意我也沒有什麼好說。”
他道,“我不是不在意,只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偏過臉,沒有接他這句話,側了身,低頭進屋去。
第二天一早就被老媽叫起來梳妝打扮,嫌我帶來的衣服顏色不夠鮮麗,母上大人又一刻不停的提溜著我去買衣服。
出門時在樓梯口和提著豆漿油條的任西顧不期而遇,老媽霍然變色,暗暗瞪了我一眼。
“阿姨好。”西顧先問好。
老媽拉緊我的手,朝他匆匆露出個僵硬的笑容,臉色不太好的抓著我下樓。
“你現在還在跟他糾纏?”這聲音很危險,雷區遍佈。
我急忙搖頭,“沒有呢,怎麼可能。”
“真的?”老媽威脅地揚起眉。
我點頭如搗蒜,“真的真的,不騙你。”
她將信將疑,中午和晚上兩次相親皆全場作陪,就怕我故意把事情搞砸。
我以實際行動和出色表現打消了她的疑心,晚餐結束後,她終於放心的揮舞著小手絹離開,讓我和二號相親物件單獨留下來培養感情。
雖然我不想辜負她的期待,但對方聽到我的年齡後不自然的表情讓我也知道這次十有**是沒戲了。
不鹹不淡的花一個小時閒聊,我先一步告辭,對方禮貌地提出要送我回去。
我搖頭,“我家就在這附近,不用送了。”
他便叫服務員過來結帳,兩人直至道別都沒有問過對方的電話號碼,大家心知肚明,彼此無意。
分道揚鑣後我不禁撥出一口氣,心下輕鬆了許多。
時候尚早,我沒有搭車,選擇步行去爸媽的小套房看看情況。
沿途望著在閃爍的霓虹中日漸繁榮的故鄉,耳邊的鄉音也近乎天籟,心底說不出的感慨。人終究還是要落葉歸根,走在熟悉的街道,心底此刻的寧靜安逸是再繁華的城市也換不來的。
路燈下前後奔跑的影子由一個,漸漸拉長成一對……
我終於嘆息了,“西顧。”
他從我身後,慢慢走到身旁。高大的身影覆在我的影子上,糾纏成團。
我和他誰也沒再出聲打破這一刻的寧靜。
兩個人肩並著肩往前走,步行至小套房的時間大概是40分鐘,他也憋得住,見我都繞到社群背後了才開始問,“你要去哪裡?”
“去看我爸媽前些年買的房子。”
他皺起眉,“這附近比較偏僻,你一個女人家晚上孤身來這裡也太莽撞了。”
“我又不是一個人。”就是知道他在身後,我才會這麼大膽地去看房子。
他有些尷尬,“你早就發現了?”
我輕輕哼了哼。忽覺氣氛有些曖昧起來,便又抬頭瞪了他一眼,冷下臉加快速度走在前面。
他一臉莫名,緊追上來,“怎麼了?”
我不理會。
套房位於社群背後的另一座小區內,三樓。
剛剛踏進小區,我便發覺這裡異樣的安靜,拾階而上,走到二樓時我隱約聽到門鎖被撬的刺耳嘎吱聲,和西顧對望一眼,我急急往上跑。
——“你們在幹什麼!”
果然,看到兩個大漢正蹲在我家門前撬鎖,我怒意驟然飆升。
他們停下動作,穿紅衣的男人回頭,“你們是戶主?”
“戶主是我爸媽。”我怒道,“你們又是誰,晚上鬼鬼祟祟地撬我家的門!”
“喲,這話說的。”另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道,“回去跟你爸媽說,最好在15號之前搬出這裡,否則我們就直接開鎖把傢俱全丟到大街上,到時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這房子是我爸媽買的,你們沒有權利這麼做!”
紅衣大漢不耐煩的道,“囉嗦這麼多幹什麼,總之已經下了最後通牒,我們也不想把事情做絕,大家各退一步,你們儘快搬,我們也不想跟老人過不去。”
“你們有什麼證件請出示,要搬可以,到時候你們擺出證件給我們一個合理的理由,我們可以搬。不要什麼話都說絕了!”
“你這老孃們怎麼一直囉嗦個沒完!叫你們搬你們就得搬,到時候就別怪我們下狠手。”
老,老孃們……
我額上青筋爆了一根,“下手是吧,我們也不會忍氣吞聲,到時大家一起進派出所好好說。”
“孃的,我好聲好氣跟你講,你還就抖了。”紅衣大漢蒲扇大的巴掌用力揮下來,“別以為我不會打女人!”
——手在半路被截住。
“嘴巴放乾淨點,別碰我女人。”任西顧攫住他的手倏地捏緊,凶狠得道。
“嘖,小白臉力氣還挺大!”紅衣大漢忍著痛嘴硬。
一旁花襯衫的男人一聲不吭地抓過身邊的鐵棍迎頭揮下來!
**和金屬的沉悶撞擊聲綻開!任西顧受傷後表情越發凶暴,他左手直接坳住男人的鐵棍,右手一記柺子狠狠砸向他的下顎,男人脣角噴出血沫,他毫不留情的揪住男人的領口用力往下壓,同時抬起膝蓋猛然向他的腹部撞上去——
男人劇烈的咳嗆,口出噴出血絲,如死狗一般軟軟地滑到地上。
任西顧拽住他無力的後頸拉起他的頭,接著一拳打中他的臉,拳拳到肉,動作狠戾地教人心驚。
樓道很狹小,紅衣男人拾起掉在地上的鐵棍從旁撲來。
我驚叫,“西顧小心!”
任西顧頭也不回,側身拉起手上的男人往身前一擋!那人哀號一聲,西顧隨手丟開他,整個人如炮彈般猛然撞入紅衣大漢胸口,死死將他頂在鐵門和牆壁的夾角,掄起拳頭打斷他脆弱的鼻子,而後揪住他的頭髮狠狠將他的頭砸向一邊的牆!
沒幾下,男人就頭破血流,雖然他也在拼命掙扎推打,但抵不過西顧的蠻力,幾分鐘後如爛泥一般攤在地上。
我被這種純雄性的暴力震住,努力壓抑住尖叫,呼吸被狠狠掐住。
直到任西顧走過來拉過我的手,我才猛然恢復了知覺,緊張得問道,“你剛才受傷了,痛不痛?要不要去醫院。”
“我沒事。”西顧在黑暗中對我微笑。
我心下微微一鬆,但依然緊握著他的手。我後悔自己託大,不敢想象若剛才他出了什麼事我該怎麼辦。
他回握住我,指尖有些冰涼。
我後怕的不得了,目光毫不放鬆的盯著他的臉,“你真的沒有受傷嗎?我剛才看到鐵棍打中你了,我們還是去醫院好不好?”
他輕笑,沒有回答,兩人叫一輛計程車回去。
車內我們兩個人都不說話,我緊緊握著他的手,不敢放開。
快到目的地時,他忽然開口,“萌萌,不要怕。”
我有些不明白。
他抬頭朝司機大哥說一聲,“麻煩調頭到市醫院。”語調竟還是很平穩的。
我驀地會意,瞪大眼,只覺掌中那隻手越發冰涼……
心中的恐懼排山倒海而來。
我倏地想起先前那兩人用螺絲和刀具撬門時被我們打斷,那些東西還嵌在鎖上,西顧在和那個紅衣男人廝打時,那男人掙扎推打間,曾經兩次將他重重撞在那個開裂的門鎖上……
我控制不住雙手的顫抖,輕顫著探向他一直不讓我碰觸的後腰,他的眼神很柔和,甚至還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不要怕,我沒事……”
當我的掌心和他身後溼透的衣服接觸時,他雙眼微微闔上,我微顫著收回手,對著路燈,掌心赫然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我無法呼吸,我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那片血色在眼前不斷放大,扭曲。
他抬手輕撫我的臉,再次低聲重複,“萌萌,不要怕……”
我的眼淚在剎那間崩潰。
“不要怕,”他笨拙的去擦我的眼淚,說話漸漸開始有些艱難,“萌萌……別怕……”
“你為什麼啊,你為什麼要這樣!你為什麼要出現!你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個地步啊!”我尖叫,終於被他逼得無路可退。
“你值得。”他留戀的撫摸著我的頭髮,眷戀而憐惜。
“萌萌,我可以為你死……”
他的眼神告訴我,他是認真的。
我搖頭,“我不要!我不稀罕!我只要你好好的……”
他聽不清了,慢慢閉上眼睛,鮮血浸透了他的衣服,從他身下的座位蔓延開來,他握住我的長髮,最後執拗地輕輕問我,“你能不能……能不能再愛我一次?一點點也可以……”
我將他的頭抱在懷裡,淚流滿面,“我能,我能,我能……”
我認命了,就這麼纏綿致死也好,就算我這輩子都栽在他手上,我也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