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深院鎖清秋……
自從趙安某冊封為皇后,入主鳳棲宮,就時常在梧桐樹下駐足。
正當盛夏,樹影重重,一如這從未有過清朗的後宮。
明明是盛夏,可趙安某還是忍不住環臂抱緊了自己。
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冷,比冷宮更冷,比臘月的雪更冷。
甫一步入鳳棲宮,一眼就看到了那抹華貴雍容的身影,在重重疊疊的梧桐樹影下,似搖搖欲墜,再不復當年明媚無瑕的樣子。
在離趙安某還有一仗之距處,甫一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禮,“奴才叩見皇后娘娘,不知娘娘招奴才前來,所為何事?”
趙安某將雙手交疊,自然垂下,轉過身來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甫一,見他恭恭敬敬地半跪在那裡,不卑不亢。
“免禮吧,起來說話。”語罷,趙安某又轉過身,抬頭看著梧桐樹,枝葉繁茂,陽光透過重重樹影,化作一個個斑駁的光點,落在她的臉上、身上,看不清她的表情,更看不透她的內心。
“是。”甫一恭恭敬敬地低著頭,等待著新晉皇后的吩咐。
“我們認識有多久了呢?”是似詢問,又是似囈語。
“回娘娘話,從娘娘進宮至今,已經有十幾年了吧。”甫一低垂著眉眼,似在追憶。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懵懂無知,天真無邪的少女,如今已貴為皇后之尊了呢?如果可以選擇,誰願意獨鎖宮牆,徒留紅顏空寂寞呢?把最好的年歲,都用來爭寵了。殊不知,爭得來的寵愛,從未有過長久的;爭得走的寵愛,從來就不是出於真心。
趙安某的手,不自覺地覆上了自己的臉龐。“是啊,十多年了。我,也老了吧?”心下不免悽然。同床共枕了這麼多年,彼此又算計了那麼多年,到頭來卻要爭出個你死我活來,才可以罷手。呵,夫妻做成這樣,到底是誰最可悲呢?
甫一這時才抬眼,認認真真地看了趙安某一眼。遂,誠懇道,“皇后娘娘的容顏一如十幾年前,未曾改變,改變的是娘娘的氣質。如今的娘娘,洗盡鉛華,成熟冷靜,端莊沉穩,再不見曾經的稚嫩。”
趙安某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眼睛有點疼,不知是因為斑駁的光太刺眼,還是因為甫一的話太過傷情。
如果有人真心相護,誰願意把自己層層偽裝,到最後徒留一顆破碎的心呢?左右不過是因為,沒人相救,為了生存,不得不自救罷了。若非是經過了一次次的陷害,那些陰謀詭計,又有誰學得會?沒有誰生來就是陰謀家的。
“皇后娘娘,您,沒事吧?”甫一看著趙安某有些搖曳的身子,心中暗想,這也不過是個可憐的女子罷了。也許對於尋常人家來說,皇后是天底下最最尊貴的女人了。可是對於久居深宮的人來說,這裡也只不過是個大一點的牢籠而已。
後宮就這麼大,每三年一次選秀,可皇上卻只有一個,皇后的位子也只要一個。如果真的不爭不搶,如何還能有活路?
“本宮無礙。”趙安某似是才想起來,叫甫一過來的目的。她轉過身,再一次看著甫一,目光銳利,冷冽,似要將甫一看個透徹。“你可猜到本宮為何要宣你過來?”這一刻的趙安某,渾身都散發著嗜血的氣息。就像是剛從九幽之中爬出來的厲鬼一樣,還未靠近,那幽暗,陰冷的氣息,就先一步將人掩埋了。再不復剛剛的傷春悲秋。
“奴才,不知。”甫一這才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的意識到,趙安某已經是皇后了,無論身心都當得起這皇后二字。在這樣犀利的眸光下,甫一隱隱有些壓抑,連他多年在皇上身邊鍛煉出來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心境,在這一刻都出現了裂痕。這不同於自己刻意偽裝出來的提心吊膽、膽小怯懦的樣子,而是自己從心底深處所發出的畏懼。
趙安某微眯著眼睛,眸光越來越冷冽。她微微勾起脣角,似笑非笑。“曦兒的死,你不可能一點都不知道的。”
甫一聽得冷汗淋漓,嚇得直挺挺地跪倒在地,看趙安某就像在看一尊前來索命的厲鬼。只因為趙安某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猩紅,面目猙獰。
“奴才,奴才……”甫一已經恐懼得說不出話來。這樣的趙安某,他從未見過。
趙安某俯下身,趴在甫一耳邊,聲嘶力竭,“我要他死!我要他死!我要他死!”
甫一聽得心驚膽戰,卻也明白自己既然已經知道了皇后的意圖,那麼留給自己的,就只剩下兩個選擇了,要麼合作,要麼死,再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皇上如今已臥病在床,就算告訴他,皇后有害他之心,他也有心無力,更不要說保自己了。所以,唯有合作,方能保全自己的性命。更甚者,如果自己不答應,連鳳棲宮都走不出去吧?
甫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奴才願意唯娘娘馬首是瞻,聽從調遣。”
“好。”趙安某語調輕快,嘴角也擎著如沐春風般的笑意,彷彿剛剛只是甫一做得夢一樣,凶惡的面容也隨風驅散。“你還是起來說話吧。”
“謝娘娘。”甫一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低垂著頭,比之剛剛進來的時候,又恭敬了幾分。
趙安某很滿意甫一此刻的態度。她走近甫一,低聲安排著,“皇上頭疼得下不了床,你作為他最信任的人,理應為他分憂解難才對。”頓了頓,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她嘴角的弧度越來越明顯,也越來越耐人尋味。“本宮記得太醫院裡有一個方子,止疼的效果,那是極好的。本宮也不需要你替本宮動手,只要你告訴他有這個方子,就夠了。”
這下輪到甫一不解了,明明恨不得皇上馬上就死去,為什麼還好心的想辦法減輕皇上的痛苦呢?
那個方子,甫一是知道的,是禁藥。因為用罌粟入藥,喝多了會上癮,所以被先皇給封存了,不到萬不得已,不得擅自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