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身邊照樣是空的。
她不知道宗傲楓是什麼時候走的,他走的時候,通常都是悄然無聲,不讓她發覺。
問門口的女僕,女僕說宗傲楓似乎是去機場趕飛機了。
“是回a城的飛機,還是去香港的飛機?”
她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回香港的飛機。”
宗傲謙難得有一天起得和她差不多時間,在小池子上的石橋上拉肩背,等她一起去前廳吃早飯。
“我聽小四哥昨天提起你了。”
他撕了塊麵包,在對面忽然開口問。
小四哥……
她反應了幾秒鐘,才明白過來宗傲謙指的是誰。
“他說什麼了?”
“也沒說什麼,就是不經意間提到你兩句,說你和阿楓什麼時候辦喜酒,千萬不能不叫他。”
宗傲謙輕言輕語笑著。
“你知道小四哥是誰麼?”
“不知道,就是前幾天晚上,宗傲楓拉我和他一起吃了頓飯,他似乎是什麼房地產開發公司的吧。”
她想了想回答。
宗傲謙卻忽然笑了起來。
“要真是個房地產開發公司的就好了,你知道老爺子不喜歡我們家的人和從政的人有什麼聯絡,但是規矩全毀在阿楓手上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什麼?”
她小心翼翼反問。
“我的意思是,阿楓以前還只是偶爾透過其他人的關係和他們有關聯,但是這幾年越來越不聽話了,政府有什麼活動,阿楓得到訊息比誰都快,這個小四哥,背景很強大。”
聽宗傲謙這麼說,她卻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似乎宗傲楓最親近的人莊齊背景也不容小覷。
許長安更不用說,作為宗傲楓手底下律師事務所的頭頭,當然得有非常強大的人際關係。
“小四哥雖然沒說什麼,但是老爺子早就知道阿楓暗地裡和他關係很好,並且兩人似乎達成了什麼協議,我想你應該懂我意思。”
他說著,示意身邊的女僕退下,廳裡就只剩下了紀夏青和宗傲謙兩個人。
這次宗傲謙說的話有些過於深奧,她確實不太明白。
盯著優地吃著早餐的宗傲謙看了許久,她忽然想起小四哥那晚對宗傲楓說過的一句話。
他說,宗傲楓交待的事情,他們早就在準備了,難道指的不是房子的事?
“和我爸的事有什麼關聯?”她斟酌再三,低聲問道。
“嗯,似乎是這樣的,最近在搞什麼反腐的活動,很多地方都蠢蠢欲動,跟對了方向,小四哥得到的好處自然不用說,可是老爺子卻很擔心,其中涉及到的一些東西,會害了阿楓。”
她之前就一直在懷疑,a大能夠擴建,當初她爸提出的方案被拿出來重提,是因為宗傲楓的關係,經宗傲謙一說,肯定就是宗傲楓做的。
她抿了抿脣,盯著宗傲謙不說話,看他接下去要說什麼。
“這條路我們宗家從沒試過,一不小心就會失足走歪路,像宗家這樣的大企業,走錯一步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更何況阿楓走的路不正,一被查出來,就完了。”
宗傲楓確實涉黑,她早就知道的,然而她從來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如果宗傲楓不小心把自己捲進去,後果會有多嚴重。
“老爺子為什麼一直不喜歡莊齊,是因為莊齊在這裡名頭也很響,如今阿楓想要做什麼,莊齊當然要跟著一起做。”
宗傲謙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嚴峻。
“阿楓現在根本就不聽老爺子的話,這件事,必須由你來制止。”
讓她來制止這件事,有多殘忍,明明知道宗傲楓為她爸翻案的準備工作已經做了很多,正名的機會近在咫尺,她怎麼能說得出口?
“可是……”
“沒有可是,現在阿楓只是一步步在做準備工作,還沒正式替你爸翻案,真走到那一步,就是把宗氏推到風口浪尖,哪怕是在幕後,一旦被人查出來,就完了。”
宗傲謙微微擰著眉,打斷她的話。
她捏著牛奶杯的手有些顫抖,手心沁出一層冷汗,低下頭不做聲。
“別人看不出,我看得出,你對阿楓是什麼感情,你自己到現在還不明白麼?”
他語調漸漸又軟了下來。
“你忍心看著他掉進火坑麼?”
“沒有,不是……”
她搖了搖頭,又失魂落魄抬起頭看向宗傲謙。
是,她為什麼不跟著顧子城一起逃走,在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心裡明明有了答案,卻不敢承受,她沒有辦法承受自己對這樣一個男人動了感情。
他想殺顧子城,害得靖柏被房梁砸到,心臟破裂,直到今天還沒有痊癒,哪怕為了靖柏,她都無法正視自己的內心。
“以前覺得你聰明……”
宗傲謙見她這樣,繼續開口。
“你怎麼那麼傻?那時候我沒有說破,生下孩子阿楓就更不可能讓你離開,那是你和他的骨肉,他和哪個女人不能生孩子?為什麼偏偏是你?”
“什麼意思?”
“在他開口說要孩子的時候,就證明他也真對你動了感情,我們一眼就看穿的道理,你怎麼就不懂?他一開始對你就沒安好心啊。”
這幾句話,頓時讓紀夏青白了臉色,不僅是手,連脣都哆嗦了起來。
宗傲楓對她……
怎麼可能?不可能的啊!
“你要是真的愛他,那就讓他趕緊停手,然後離開他,不然等到你們兩個都無法抽身的時候再分開,就晚了,阿楓如果和你在一起,就不會讓你委屈,你想要做的事,他一定會幫你去做到,你想讓他好好的還是讓他為你隻身犯險?”
就是因為猜到會走到今天,所以宗老爺子才會不同意她和宗傲楓在一起吧?
宗傲楓有再大的本事,如果真的走到那步,讓自己捲進去,肯定也沒辦法保全自己和其它。
“我明白了。”
她極力壓抑著心底的難受,像被抽空了身上所有的力氣。
“我會阻止他的。”
就像莊齊當初說的那樣,她和宗傲楓之間的距離,不僅僅是她對他的態度。
本來就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何必要強求在一起,這樣只會讓對方受盡傷害。
顧子城已經深受其害,她不能再連累其他人,更不能連累宗傲楓。
“我明白了。”
她又重複了一句,愣愣地站了起來。
這裡甚至比a城的那個大牢籠更讓她待不下去,讓她覺得幾乎要窒息,再多待一刻她就會窒息而死。
“我出去走走就好。”
轉身前,她看到宗傲謙想要站起來,立刻伸手搖了搖。
回過神來時,她已經捏著自己的包站在了地鐵出口,不知不覺就在東大街下了站臺,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出來的。
愣愣地一路往前走,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走到了那條衚衕口。
早上衚衕口到處都是賣菜的吆喝聲,隔壁的王二嬸正在買菜,又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覺得有點眼熟,又多瞧了她兩眼。
她和王二嬸對視了一眼,木然地往裡面走,找到兒時經常鬥蛐蛐的一個小角落,蹲了下去。
這個角落不容易被人發現,又靠著林家。
她有時受了委屈,怨恨爸爸媽媽為什麼把弟弟帶在身邊,卻把她一個人扔在姥爺這裡時,就會跑到這裡偷偷的哭。
忍了許久的淚,終於在看見角落裡那個破舊**的蟈蟈籠子時落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這麼做是自私的,更加不孝,但是她沒有別的選擇。
在為爸爸正名和保全宗傲楓之間,她必須選擇後者。
因為那件事,甚至連顧子城都不敢幫她去做,而就在她幾乎要遺忘的時候,猛然間發現原來宗傲楓已經做了很多。
他做了那麼多,卻從來沒在她面前提過一個字,他從來都是那樣,所有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
死者已矣,而且爸爸已經揹負了那麼多年的罵名,再多幾年,爸爸應該也能理解的吧……
等到可以的時候,等到紀靖柏完全可以獨立生存的時候,她一定會親自去做這件事,就算把命賠進去,她也在所不惜。
反正是她一個人的命,一定要把宋知書弄到家破人亡,讓他嚐嚐那是什麼滋味。
可是,她真的不想連累宗傲楓。
“爸……”
她撇著嘴小聲地嗚咽起來,將頭埋進臂彎裡。
“對不起……”
哭得眼前一陣發昏的時候,一個溫暖的手掌忽然撫向她的胳膊。
她一個激靈,猛地抬起頭,以為又是宗傲楓,卻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人站起她面前,心疼地望著她。
“你是林家的大姑娘,是不是?”
“王二嬸。”
她愣愣地盯著王二嬸,就著她的手站了起來。
“躲在這哭什麼呢?你舅媽回來了,有什麼委屈就和她說說吧。”
王二嬸邊說邊嘆了口氣。
“你這大姑娘也是作孽啊,一個人在外邊照顧弟弟,其實我們心裡都清楚,你爸爸是好人。”
從來沒有一個人對她這麼說過,說相信她爸是好人。
這麼多年來的委屈一下子湧了上來,模糊了她的眼睛,根本就看不見路。
一邊聽著王二嬸在前邊絮絮叨叨地念,一邊滴著眼淚水被她牽進舅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