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抽屜旁幫我拿內衣,心不在焉地把內衣套在我頭上,而不像平時一樣讓我自己穿衣服。每次碰到這種時候,我總是把握機會再當個小寶寶,我乖乖地任她擺佈,沒有抗議說我是大女孩,不需要人家幫忙。在那些寧靜的午後,我只是靜靜地聽我神祕的母親說話。我站到臥室的牆角等她幫我鋪上厚實的床單,她總是看看手錶,然後對我說:“嗯,我們就這麼待一會兒。”說完就脫下鞋子,和我一起鑽到被子裡。
我們母女都沉醉在這個時刻,她專心講故事,我則迷失在她的話語中。
她講珀耳塞福涅的母親,農業之神得墨忒耳,愛神丘位元和化身少女的人類靈魂普賽克等神話故事給我聽,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有時我被爸媽在我床邊說話的笑聲或是他們午後歡愛的聲音吵醒,我半睡半醒地躺在**,聽著朦朧的聲響。爸爸講過帆船的故事,我喜歡假裝自己在溫暖的船上,我們全家一起在大海中航行,海浪輕輕地拍打著船身。不一會兒,在爸媽的笑聲及模糊的呻吟聲中,我再度進入夢鄉。
就這樣,媽媽偷得浮生半日閒,也依稀保留了擺脫家庭束縛,重返職場的夢想,但到了我十歲、琳茜九歲時,這些夢想全都破滅了。她發現例假沒來,便開車到診所接受檢查。回家之後,她微笑著告訴我們好訊息,雖然我和妹妹感覺到她有點強顏歡笑,內心深處隱藏著傷痛,但因為我還是個小孩子,也因為我不願多想,所以我寧可相信媽媽確實很開心。對我而言,媽媽的笑容有如獎品般珍貴,我也跟著猜測我會有個小弟弟還是小妹妹。
如果多加註意的話,我一定看得出某些跡象。我現在看得出家裡的變化,爸媽床邊本來擺著各個大學的簡介、神話百科全書,及詹姆斯、艾略特和狄更斯等人的小說,後來這些書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兒科醫生斯波克的著作、園藝雜誌及食譜。我認為在我去世兩個月前,《家庭及園藝樂事大全》是給媽媽的最佳生日禮物。知道自己懷了第三個小孩之後,媽媽隱藏了更多不為人知的一面。她內心的渴求被壓抑多年之後,不但沒有隨著歲月消減,反而與日俱增。一碰到賴恩,她的渴求如野馬般脫韁而出,她失去了自制,屈服於內心的慾望。她任由自己的身體做主,肉體一甦醒,或許能喚起內心殘留的感覺。
目睹這些事情並不容易,但我依然把一切看在眼裡。
他們初次的擁抱顯得急切、笨拙而熱情。
“艾比蓋爾,”賴恩說,他的雙手伸到她的雨衣內箍住她的腰,薄紗般的睡衣幾乎不成兩人之間的屏障,“想想你在做什麼。”
“我不願意想了。”她說,兩人身旁的風扇排送出熱風,她的頭髮隨之飛揚,看似天使頭上的光環。賴恩眯著眼睛看她,眼前這個美麗的女子顯得危險、狂野。
“你先生……”他說。
“吻我,”她說,“求你了。”
我看著媽媽出聲哀求,她正在穿越時間以便逃避我。我已阻止不了她。
賴恩閉上雙眼,用力地親吻媽媽的額頭。她拉他的手,一面把手放在自己胸前,一面悄悄地在他耳邊說話。我知道她為什麼這樣做,憤怒、傷心、沮喪在此刻一併爆發,在這個水泥陽臺上,過去的失落全部湧上心頭,閉塞了她的其餘器官,她需要賴恩驅走她那死去的女兒。
他們雙脣交疊,賴恩把她推到牆邊,讓她的背頂著粗糙的水泥牆,媽媽緊緊抱著他,彷彿他的親吻能帶給她新生命。
以前放學回家之後,有時我會站在院子旁邊看媽媽除草,她坐在除草機上,神情愉悅地穿梭在松樹之間;我也記得早上起床時,媽媽一面吹口哨,一面泡茶的樣子;我更記得每個星期四爸爸趕著回家,遞給媽媽一束萬壽菊,媽媽莞爾一笑,臉上頓時泛出澄黃的光彩。他們曾經那麼相愛,完完全全地為彼此著迷,如果沒有小孩的話,媽媽依然能夠保持這樣的熱情,但有了小孩之後,她變得越來越疏離。這些年來,爸爸和我們越來越親,媽媽卻離我們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