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期中考試前,普通班的同學仍如以往蹦蹦跳跳,追追跑跑,有說有笑,滿不在乎的樣子。反正任課老師對他們的課是高興則上,否則放任自由。我們重點班的表面上也很鬆弛,實際上都在暗暗使勁。偏偏這時,學校壞了變壓器,沒電,很多同學暗暗備了煤油燈或蠟燭。本來,一盞燈三四人共用沒問題,但大都各自把書豎在桌上看,意在用書擋住光線不讓別人共。不少人燈亮著,人在打呼嚕;光明不看書,卻買來蠟燭給冬林用;誰也不願先離開教室。要是有人從外面搞來一本什麼複習資料或一套試卷什麼的,不管價值如何都視為寶貝,祕不外傳,甚至老師借看也吱唔謝絕。似乎今年的中考題就在他那上面,唯恐升學多一個競爭對手。偏偏這時,我的課桌晚上被撬。唯獨那本《初中七科綜合複習指南》不見了。書是在湖南師大附中教書的舅舅寄來的,我都是偷偷看。“是哪個王八蛋偷了我的書?”我站在課桌上氣憤地大喊大叫。全班的同學邊檢查自已的書邊自我表白沒拿,表白中還夾雜著議論:
“肯定是想考一中考中專的人拿了,我們不想,也考不上。”
“肯定是沒資料的人偷了,我們有。”
他們講時還各自手揚資料找出證人。你們他媽的都講假話,平時都吹要進一中考大學,向你們借都說沒資料,現在學也不想考,資料卻有了。我掂來掂去最後懷疑是冬林偷了。一是他沒錢買資料,總是向人家借;二是他想考中專;三是他昨晚離教室最遲。尤其是剛才,大家表白而他沒做聲。另外,最近他很反常,總是躲著我們吃飯,躲著我們看書。我把想法悄悄對光明說了。光明說冬林不夠交情,有酸菜鎖在箱子裡不給我們吃,我也懷疑是他。但歐老師聽了我的反映後說冬林很老實,上次回家時撿了一個錢包交給了學校,後被一豬販子認領,兩千多塊錢一分沒少。豬販子拿兩佰謝他,他沒要。班主任囑我沒證據的事不要亂傳,可班上早就暗暗傳開了。這種事一旦惹上好比糯米磁粑掉進灰裡,吹不脫也洗不淨。而且其他班上掉錢掉餐票也和他聯絡起來。男男女女,上課下課都朝他擠眉弄眼,指指點點。冬林的物理化學很行,以往常找他解理化題的不找他了。昨天,他好意邀我去找幾何老師解題,我題都沒看冷冷回說:“複習資料上有。”
“我沒資料。”冬林手摸腦殼傻笑著。
“哈哈哈哈!”同學們開心地笑起來,冬林也莫名其妙地跟著笑。
自那天后,每晚下了自習,我和光明趕在冬林前頭進寢室把門閂上。別人喊門,我們放;冬林喊,我們不放也不準別人放,還帶頭起鬨罵他。冬林沒法,只好從搖窗裡爬進來摸黑往角落裡的*鋪走。大家又故意喊踩住了腦殼踩住了腳,甚至打掃寢室時也故意把垃圾往他*頭掃——冬林的日子確實很難過了。白天課後,獨自一人夾著書不知躲在哪裡看;晚自習可憐巴巴地縮在教室一角。他整天踽踽獨行,像只失群的孤雁,連我也過意不去。
這時,我才想起,冬林己三週沒回家背雜木來賣;他爺爺也沒來給他送酸菜。每餐吃飯,他不是特早就是特遲,而且一端上飯就不見人了。前天中午,冬林請假回了次家,晚自習時又回來了,半天趕了五十多里山路,而且沒拿來菜。明天就要考試,昨天又不知到哪裡,天黑才回校。這段時間,各班課桌被撬,掉錢掉餐票的現象連續不斷,但一直沒抓住人。冬林系列反常現象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又悄悄對光明說,肯定是他偷了錢買了菜藏在什麼地方,沒用完的錢就往家裡送。光明也說,這傢伙莫不是在騎天嶺中學偷東西要開除他,才轉到這裡來。難怪上次說是逼得沒辦法了。我倆商量決定好好監視他。
今天早餐,我們吃完了,才見他端一缽飯往廚房後面走,我悄悄跟著。廚房後面是澡堂,他饒過澡堂又往一排長長的己經廢棄的豬欄後面走。豬欄坐西朝東,後面是一塊狹長的荒地,荒地裡長滿爬地網莖草;荒地以西,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墳包;再以西是茫茫的田野。平時,誰也不來這荒涼悽清的地方。他來這裡幹什麼?我躲在西北牆角只露半個腦袋用右眼觀察:綠地毯似的草坪裡有個長滿荒草的墳堆,墳堆前稀稀落落丟著幾塊紅磚,冬林把飯缽放在其中一塊紅磚上,然後撿起另幾塊磚熟練地墊在廊基上,再然後人站磚上。他伸手探向簷口磚牆的同時,也探到我的嗓子眼上。媽的,這下總抓住了,你個臭賊古。可等我定睛看時,他拿下的卻是一包精製粉鹽。只見他兩手捏住袋口,小心翼翼地往飯缽裡控、控。然後放下鹽袋,端起飯缽,用筷子攪了幾下,挑起嚐了一口;許是淡了,又放下飯缽,提起鹽袋……看到這裡,我鼻內一酸,想往回走;不意滑了一下,反跌跌撞撞往前衝出幾步。冬林一驚,手中鹽袋掉在地上,人也隨之蹲下去,兩眼呆看飯缽。突然,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我覺得他那眼神錐子似的,不敢與之對視。我灰溜溜地想走,冬林卻觸電般地站起,一個箭步衝上來逼到我跟前一把揪住我的胸襟,兩眼噴著怒火,乾燥開裂的嘴脣抖動著:“你,你們這些傢伙太欺負人了,你們以為我是蠢子,現在,現在你給我說清楚,你們監視我什麼?我偷了?搶了?”
難怪說“呆人難得惱,惱了不得了”。冬林好大的力,要打,我根本無法還手。我結巴著慌忙表白:“我……我沒……”
“你是一個,”冬林手指我的鼻尖,“還有李光明,他別擺錢格,你告訴他我不怕他。”
這時,李光明帶著十幾個男生走過來,其中兩個給我助威:“春華別怕,我們來了。”
冬林索性將我一把推倒在墳堆前,順手操起兩塊紅磚大喊:“誰不怕死,上,誰上砸誰!”
他的兩塊紅磚靠在腰際,一副決鬥的架式,我怕他真的將其中一塊砸在我頭上。
誰敢上?號稱總司令的李光明也他媽的是熊包。話都不敢回。“秤砣”過來了,他看看鹽袋看看飯,指著我們罵:“你們真的不像人!同學,還說是同學。”
班主任來了,他身後跟著好些同學。班主任走到冬林跟前,輕聲說:“冬林,你把磚放下,有什麼事,對我說。”
冬林看了一眼歐老師,但沒放下磚。歐老師彎腰撿起那袋鹽,再端起那缽飯,眼裡淚花閃動,柔聲說:“冬林,你用這咽飯?”
“歐老師——”冬林手上兩塊磚“咚”的一聲同時掉在地上,有如蒙受委屈的稚兒突然見了親人一樣抱著歐老師慟哭起來:“歐老師……你不曉得,他們十把天了,嗚——嗚——他們打和聲說我偷資料,偷錢;把垃圾掃在我*前;我沒酸菜了,買鹽拌飯,怕他們恥笑,才躲這裡來……。嗚——嗚——我曉得自己窮,他們喊我吃東西,我不吃;不想他們同情,反來欺負我。”
同學們都向我投來鄙視的目光,我簡直無地自容,我偷看光明,他也在用手擦眼睛。
“都回教室,準備考試。這也許是場誤會,同學之間相處久了,打架吵架是正常的事。”歐老師倒說得很輕鬆。
冬林首先走了,同學們也走了,我卻走不動,也不敢走,等待歐老師發落。不料歐老師沒批評我,卻問我們村曹日勝的徒弟住在哪?
他問這個,卻讓我不知所措。我說他有幾個徒弟,一一算給老師聽。曹日勝治跌打損傷很高明,人家醫錯了位的手腳,他搞斷重醫沒有不好的。我以為歐老師找他有事。歐老師說冬林前天請假回家拿菜,得知他的爺爺摔傷了腰,起不來*。昨天,我寫了張條子給冬林帶去找曹師傅,沒在家,說是不知去了哪個徒弟家,等了半天沒回來。
我問歐老師你也認識他?歐老師說他也跟他學過,不精,沒用。
“春華,你幫我的忙,去買兩副膏藥。好嗎?你們要是往日樣,關係好,就不用我費這個神了。”
我爽快地答應一定把藥搞來,要歐老師叫冬林原諒我,我真的不知是這回事。
歐老師說:“這也怪我,我沒及時把冬林的處境告訴你們。他上初一那年娘死了,讀初三時,爸又結了婚。後母不肯送他讀書,冬林只好停學。回家後,他邊自學邊砍雜木賣把錢積攢起來。今年開學,他拿自已的錢去報名時,連他爸也不肯了。為這事,家裡亂成一團糟——父親打他,他和父親對打;他爺爺打他後母。後經村幹部調解,四個人分作兩家,他和爺爺一道過。他報了名,他爸又去學校找老師吵,沒辦法才轉到這裡來。你沒見他盡吃酸菜,缺維生素,嘴脣都乾燥得裂開了。說實話,我很同情他。你們同學有年數,遇事要互相諒解。好吧,你也別難過,免得影響考試。”
十一語文考試結束,我把光明叫過一邊,將班主任說的轉告他。他先是詫異繼而後悔,用拳頭打自已的頭罵自已混蛋。下午考試一完,兩人騎單車到我家。我把來意告訴爸,爸炒了幾個菜請來曹日勝師傅。席上,爸代我說明了情況,他隨即回家配了兩副草藥拿了兩貼自已熬製的膏藥。爸給他錢,曹師父抵死不要說:“人家那麼困難,老師同學都這麼好,我還有臉要錢!”因次日要考試,我倆當天趕回了學校,路上兩人計議,發動全班同學湊點錢,期中考試一結束買點東西去看看冬林的爺爺。
三天緊張的考試結束了。老師們集中力量認真審閱了重點班的試卷,閱一科公佈一科,總分很快出來了。冬林第二,六百五十八分;我比他多三分,第一名。我想,如果那天班主任罵我一頓,決考不出這種成績。李光明雖考得差點,但他準備讀委培,降低80分錄取應該沒問題;肖明豔更不消說,她有靠山,考好考差無關緊要;奇怪的是“秤砣”平時吊兒郎當,這次考試成績卻破天荒排為第九名。我和光明主動找冬林道歉已和好,發動全班同學湊了一百一十六元錢。李光明帶頭出了拾元,明豔捌元,我咬咬牙出了伍元,其他三元兩元不等,都出了。班主任也很贊成我們的做法,趁考試結束有兩天假,安排我和李光明代表全班同學去看望冬林的爺爺。肖明豔嚷著也要去,老師沒同意。禮物都是按歐老師的吩咐買的:桔子,蘋果,白糖各四斤,藥酒兩瓶,剩下的八十八塊包在一起。老師說,冬林家主要缺錢,東西買多了也會浪費;還說,這樣很好,同學一場,這就留下了終身難忘的思念。一切準備就緒,冬林卻死也不讓我們去,他說他家不像個家,萬一,萬一他後母……我說,班主任已交代好了,他說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十二冬林家是在死山溝裡,到那裡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開門見山,出門爬山,重重疊疊,到處是山,他的村子就叫山崖下;第二個印象是沒紅磚屋;第三是灶門口被柴火薰得墨黑,黑得放光。
我們上午九點從學校出發,一路上走走停停下午三點才到冬林家。冬林把我倆帶到他爺爺*前說了聲“他們是我同學,班主任派他們來看你。”就急忙到灶門口燒火去了。
我們把黑皮包放在*前桌上,老人聽光明說是班主任派我倆代表全班同學來看他,激動得支撐著想坐起卻坐不起,渾濁的淚珠順著皺溝淌得滿臉一塌糊塗,花白的鬍子一抖一抖的。他說給冬林送菜時見過班主任,那是個有福氣的厚道人;還說了些感激的話後,往隔條門檻的灶門口看了看,壓住聲音,很擔心似的問:“他……他書讀得怎樣?要是考不上中專,那就一陣雨落在荒田裡——白費了。”
我告訴老人冬林成績很好,這次考了全校第一名。考中專應該沒問題。
老人更是淚如泉湧,他扯起被頭滿臉擦了一把說:“冬林每次回家都說,老師同學都對他很好,給他菜吃,給他蠟燭看書,給他複習資料,要我放心。他脾氣犟,有些事,你們別見怪。唉!要能考上中專,我死也閉眼了。只要能考出去,掃廁所也行。”
老人的話讓我好難受。你老不知道呢!早幾天我們差點打架,當然,我不能告訴他。這時,李光明說:“你家冬林脾氣好,不惹事,同學老師都很喜歡他。你看,這藥是班主任找人配製的,班上的同學聽說你摔傷了,買了點水果來看你。”說著從桌上的黑皮包裡拿出藥、酒、白糖和桔子,又從身上掏出錢包,“這也是同學們的一點心意,給你老買點補體的東西,班主任和同學們要你老一定收下。”
來時,班主任交待我們,探望病人時應選擇適當的時候把自己帶去的禮物交給對方——我真佩服光明總司令隨機應變的老練勁。
老人又是好一陣激動,一個勁講歐老師是個好人,是福氣相。但錢包卻死不肯接,說是接了,他就沒臉見人。雙方推讓一陣放在桌上。老人又和我們談起,以前他們這一帶到處是杉樹雜木。只幾年時間全被金塘人砍光了,現在的人不講理,有時砍了樹還要打人;如今新造的還沒成林,他們只好去一個叫磨花壠的地方砍雜木賣。上次就是因為去給冬林送酸菜,順便帶筒雜木去賣,誰知下騎天嶺第一道彎時,一腳踩空,摔了一跤。
這時,進來一箇中年男人,發豎額突,口嘻開,好像在笑;走近了,才看清是厚厚的脣皮上下翻著,牙齒外露,樣子像笑,其實不是笑。老人告訴我們這是冬林爸。其實他不說我們也憑模樣看出了,我們叫了聲“滿滿”(叔叔)並起身讓坐。
冬林爸神情有些莊重地看著桌上的東西。老人告訴他這是冬林班主任和同學們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