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四節是陳老師的政治課,他沒帶書,自然沒帶備課本,手捏一疊巴掌大的白紙。糟了,肯定是查漏水事件。我擔心被他憋出尿,冬林不自然地看著我,光明倒是很沉穩的樣子。
然而出乎意料,陳老師隻字不提“漏水事件”,還笑眯眯地把重點班的好些同學逐個讚揚了一番。當然也提了我、明豔和“秤砣”,但沒提冬林和光明。然後告訴我們,他一直是教初三的政治,教得不怎麼好,人平分在金塘片五所中學裡一直排名第一;他說他是正正當當的大學生,只要聽他的話,政治這科是一定會上。他還舉了很多例子證實。他替自己打廣告時笑模笑樣,和藹可親,嘴脣輕抿,嘴角的幾條細紋象貓須;他講話很文雅溫柔,聲音雖小,但整個教室都聽得見——不是他喉音好,底氣足,而是教室裡很安靜,說明同學們對他很崇拜——教得這麼好的老師誰不崇拜呢?講著講著,他說要搞次民意測驗,我給你們每人一張紙,請回答黑板上提出的問題。然後側身寫下“你最喜歡誰上政治課?”一行字。那字沒力,像嬌女人在扭腰。想了想,又交待一句,你喜歡誰就寫上誰的名字,也請親愛的同學們寫上你自己的名字。我覺得陳老師的做法有些彆扭,“親愛的同學”幾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有些假,聽起來有點肉麻。
“票”陸續交上來了,陳老師叫我驗票,肖明豔打“正”字,他自己監票。
驗票結果:
全班五十人,陳老師得喜歡票十張;十七張白票;胡冬林的“票”上寫著:“陳老師,我還沒聽過你的課,不知上得怎樣?”有十八張是填寫原政治老師的,還有四張沒交,光明是其中之一。
陳老師臉色很不好看。下課鈴沒響,他沒喊“下課”;值日喊“起立”,同學們說“再見”的禮節一概免去;政治教得特別好的陳老師獨自走了。
七午飯後,我們在寢室裡議論歐老師和陳老師的課,談著談著,談起了兩位老師的人生際遇——陳老師走運不過,而歐老師倒黴得要死。這,在金塘常有人談起。
歐老師和陳老師原同大隊現同村,兩家只隔一條小河住著。歐家雞鳴狗吠,陳家人聽得清清楚楚;陳家有人吵架,歐家人站在禾場上看熱鬧。
他倆讀小學時是同班同學。一九六六年歐陽明在縣一中高中畢業時,小學畢業的陳仲榮為隊上放了六年牛。歐陽明是縣一中的尖子,升大學沒問題,但“**”開始,高校停止招生,歐陽明回到家裡,與陳仲榮殊途同舊——同時當了河東大隊小學的民辦教師。一年後,歐陽明調金塘公社中學任教。
一九七二年,上面撥下一個推薦上大學的指標。經研究給歐陽明——他是全公社唯一的中學民辦教師,文科理科均教得出色,學生很喜歡他上課;會吹拉彈唱會表演,是公社的文藝宣傳骨幹;在教師中很有些影響。臨填表前,陳仲榮的父親調任金塘公社書記,上大學的指標換給了陳仲榮。此後,陳調資晉級,順風順水;而歐在轉正的問題上歷經坎坷。
一九七三年,金塘學區有一個民辦教師轉正指標。陳仲榮的父親自覺在推薦一事上有愧,指定給歐陽明。這次卻是歐陽明自己埋自己——他不該替一個被無理辭退的老民辦教師抱不平——帶領十幾個民辦教師找公社陳書記評理。結果不但轉正告吹,還被下到小學。要不是學區主任說情,也被辭退。
撥亂反正後,轉正的指標漸漸多了,但主要用於教師子女頂職。在職教師千方百計紛紛提前退休,民辦教師根本挨不上邊。後來,上面發現頂職上來的教師大都質量差,決定在民辦教師中透過考試擇優錄用。
一九八二年冬,全縣兩千多民辦教師參加考試,歐陽明考了個第八名。體檢那天早上,他高興得喝了半斤白酒,血壓太高,體檢不合格。
一九八六年,上級檔案規定,凡高函畢業和教齡滿二十年的民師全部轉正。但他學的是中文字科,拿畢業證還要半年,用教齡框,差兩個月。
一九八七年,作為教學骨幹轉了一批完小校長。而這一年,當了五年完小校長的歐陽明因正攻讀本科復又作為人才調入中學。
此後,民師轉正指標用於中師招生,條件之一是三十五歲以下的民師,他已超齡。
再後來不知發什麼風,又下過一次指標,這個條件那個條件之外,還有一條,受過地區三次表彰的優先,歐老師差一張獎狀。
近三年,全縣偶爾也有幾個轉正指標,但必須是小教高階或中教一級的民師。而中級職稱指標是按教師人數比例下撥的,中學民辦教師僅他一人,總也拿不到指標。捱到現在,他己二十七年教齡,過了四十五歲。
當然,他也有想不通的時候,甚至鬧過情緒。那年,他跑到了唐山,但又回來了;後來又停薪留職做過木材生意,收入極為可觀,令人不解的是丟下正紅火的生意重上民辦崗。
正因此,教學之餘他還得種好自己的責任田。
八蒔田了,這是第十週。
除畢業班外,其他師生都放了八天假,畢業班的科任教師輪假。歐老師輪前四天,一放假就和師母回了家。歐老師回家不要緊,師母回家苦了我們沒處買菜。陳師母雖然賣菜,但我們發過誓不買她的任何東西。
事情是這樣的:
第五週上,颳了兩天大南風,天氣燥熱,我們把釘在寢室窗戶上的蛇皮袋都扯丟了。誰料那晚風雲突變,倒春寒降臨。北風呼嘯,橫掃著雨夾雪直往寢室裡甩。睡在三個北窗下的同學紛紛從被窩裡爬起,手忙腳亂地捲起鋪蓋往牆角落裡擠。全寢室都*動起來,不少同學光著腳板衝來衝去。陳老師關掉怪腔怪調的收錄機,破口大罵。我們實在受不住,管你罵不罵,都在搬*合鋪。突然,有人一腳踹開寢室門,用電筒光掃射我們。還沒搞清是怎麼回事,我們幾個沒睡下的被陳老師抓在走廊上站了一排。風裹著雪粒掃在我們臉上,身上,凍得直哆嗦。
“我陪你們。”陳老師從喉嚨裡擠出四個字,裹緊棉衣躲在牆墩後。
“老陳,這麼冷,讓他們睡去。”陳師母摸上來求情。
“嘴巴多,你也站這裡。”陳老師聲音不大,但極具威懾力。陳師母怕他,走了。
歐老師來了,歐師母打著手電筒跟在後面。陳老師見狀根本沒和陳老師打招呼就叫我們去睡;陳老師不肯,叫我們站住;歐老師揮揮手,提高聲音:“睡去!”那口氣分明是嚇陳老師;陳老師失了面子,大發牢*;歐老師冷冷回說:“虧你做得出,你也養崽養女。”
我心頭一熱,眼淚直掉。
歐老師和師母開始把帶來的蛇皮袋往窗戶上釘。他招呼我們睡下,但寢室裡所有的同學幾乎都起來穿好衣褲上來幫忙,幫不上也站在一邊,覺得不這樣就對不起歐老師;陳老師站在那裡,卻沒一個人給他打招呼,他自覺沒趣,悄悄走了。
窗戶快釘好時,馬校長和教導主任來了,他們用電筒到處照了照,有幾個地方又加了幾顆釘子才去檢查其他寢室。
被擋在室外的北風呼嘯肆虐,雨點雪粒掃打在蛇皮袋上沙沙作響。歐老師不放心,又逐一看了看每個*鋪,輕聲說:“實在冷,合鋪睡,動作輕點,別吵著陳老師。”
“現在不冷了,歐老師。”我們都說。真的,我心裡熱呼呼的。
歐老師走了,陳老師還在罵:“不安份,還說是重點班。重點班落在他手上,哼!”
“從明早起,大家聽著,”黑暗中,李光明號令,“誰要是再買他家的東西誰就是狗孃養的。”
大家齊聲附和紛紛發誓。
這晚,我總是睡不著,想得很多很遠,卻又似乎什麼也沒想,陳老師怎麼這樣為人?重點班的同學只不過成績好點,但他們也是人,也怕冷。
次日早晨,我們把歐師母的飯菜搶售一空,師母!師母叫得怪親熱,喊得她眼眶紅紅的。
此後至今,我們班男生果真沒誰再買陳家的飯菜。可是現在,歐師母不在,食堂只一個大師傅值班,供飯不供菜;上館子吃不起,爸忙蒔田沒來趕場,回家拿來不及。全班數我臉皮厚,嘻開口向陳家買。陳師母雖好,但他對我們不買她的飯菜有意見。頭一餐有菜不肯賣;第二餐是施捨似地給我舀了一勺,份量明顯比別人少;第三餐我再沒去,陪光明、“秤砣“、明豔幾個端著飯轉圈。我揭開冬林的酸菜壇用筷子在裡面劃了幾圈,空的。筷子上只沾了點白色的鹽泡沫;李光明罵冬林小氣鬼,幾個酸蘿蔔也寶貝樣鎖在箱子裡,罵著踢了箱子一腳,連碗帶飯從視窗丟下去,然後下樓帶著明豔往圩上跑了。
九春插上來,學校佈置期中考試。
歐老師說,畢業班的期中考試主要是選拔進獨立考室的學生,迎接五月中旬的縣質量檢查,質檢後決定赴縣參考的名單。如果進不了獨立考室,那就別想進一中,讀中專,這都和往年一樣。不同的是往年在質檢時由一中提前錄取一百五十名特優生;但今年一中不提前招生,也就是說考一中和考中專的全部去縣裡應試,成績出來後,先由一中從高分到低分錄取一百五十名特優生再中專劃線。歐老師剛講完,下面就像燒開了一鍋粥,尤其是成績好,家境比較困難,不願讀一中的同學,嘟噥著埋怨不走運。歐老師解釋說,素質好的同學應該把志向定在大學的殿堂,企求更大發展,不要滿足讀個小中專。但農家子弟一門心思跳“農”門,急功近利考中專。往年因一中提前錄取,不少尖子生質檢時故意失分,本可進大學深造的同學上了中專,如今這樣一來,他們不敢丟分了,尖子貨基本上都能撈進一中。於是有人罵打這主意的人會絕代,我們農家子弟讀書目的是跳出“泥窩”,沒什麼遠大志向,再過幾年誰知是哪樣結果?歐老師舉雙手向下壓了壓,要大家安靜,說大家不要抱怨,能進一中絕對是好事。以後的大、中專畢業生擇業進入人才市場你讀個小中專競爭不過人家會後悔。吵嚷聲漸漸小了,但還有幾個人說不後悔。歐老師只好很無奈地說這是機遇,機遇,懂嗎?機遇就是說,人走運,什麼好事都能碰上;人不走運,好事到了他門口也會錯過。好比我們這裡“鬧江”,茶枯水下到河裡後,大家都扛著撈什去撈魚,我明知這裡有條大魚,總是守在這裡,這魚偏不浮頭,我不耐煩就走開了;剛走開,你從這裡過,哎!這大魚突然浮了頭,你一撈什就挎住了。——這,我深有體會,機遇!歐老師的生動比喻逗得同學們哈哈大笑。但我發現歐老師講到這裡時,臉色灰暗,特別難看,沒宣佈下課就勾著頭走出了教室。我想,他肯定想起了自己在“轉正”問題上那倒黴的“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