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吵架是我們樓上往下漏水引起的。
端早飯時,我叫光明別買菜,也是回請的意思,叫他吃我爸今早送來的冬筍炒肉片。三人端了六缽飯盤腿坐在樓板上了津津有味地正吃著,其他住校生都陸續到了。一人一雙筷子伸進瓶子,都餓鬼似的。這還不要緊,怪就怪李光明,吃罷冬筍炒肉片又說口淡,要吃冬林的酸辣椒調口味;吃也不要緊,他還把冬林的瓦壇抱到自己*頭,叫同學們都來吃;一個個把筷子伸進瓦壇,還爭先恐後的。酸菜誰都有,偏偏搶起有味,一搶一搶不知誰碰翻酸菜瓦壇,酸鹽水“涮”地甩出,沿樓板縫往下濾。
“糟糕,陳老師會罵人。”我慌忙用腳掃水,冬林則用手在樓板上嚓嚓嚓往開刮。
同學們一個個賊樣逃離現場;李光明火速把瓦壇抱回牆角;我慶幸樓下沒罵人。
突然,陳老師出現在我們面前:“誰故意倒水?你們!”他喘息著斥問。
同學們在走廊上若無其事都不搭白。
“春華!你說,哪些人在這裡?”陳老師把我帶到漏水現場。
指誰得罪誰,我兩眼看腳撒謊說沒在這裡。陳老師一時沒了辦法。
李光明坐在漏水的地方用筷子“的的篤篤”有節奏地敲自己的瓷碗。
“你說,是誰?”陳老師轉問李光明。
李光明邊敲邊笑:“沒注意!”
“沒注意,水倒在你腳下沒注意?就是你!”
“你說是我就是我。”李光明翻陳老師一眼,很無所謂,“是我,還不躲開?”
陳老師踱步向前,細眯著眼死死盯住盤腿坐在*上的李光明,就像一個拙笨的木匠在瞄一段彎曲的木頭,不知從何下手。陳老師很胖,眼瞼下胖出兩個肉袋,兩個肉袋顫了半天才顫出一句話:“你——你三朝元老。”
“三朝元老”是譏諷李光明覆讀了三次。
“我願讀幾次讀幾次,又不要你出錢。”光明惱火陳老師傷他自尊。
這本也是,見了癩子不說“點燈”,當著跛子別說“划船”;我們不肯認錯固然不對,但陳老師也缺修養,普通常識都不懂。陳老師罵了光明不算,還搭上家長:“漢坤木腦養出個蠢子崽!”
李光明被激怒了,索性站起:“你還是個老師,我爸沒惹你幹嗎罵他?教書又教個卵不出,還罵人家木腦。”
“我教不出?我的學生當書記當主任的都有了,這誰不知道?”陳老師口氣軟了些,大概自覺理虧。
“誰不知道?”李光明停了一下,但還是回敬了一句,“誰不知道你是黨中央規定的?”
那時,陳仲榮沾他爸的光被推薦上大學,要他寫個申請過過套。他只是名義上的高小生,屁都不懂。第一句就寫“黨中央規定我上大學。”去給他整材料的歐陽明兩位老師見了,哭笑不得,笑話流傳至今。平時,誰提“黨中央”三字他就臉紅,怎受得住學生當面奚落?陳老師抓住光明的衣領要去見馬校長,但光明牛高馬大抓不動,兩人就這麼僵持著。
我們都慌了。冬林嘻開粗糙的厚嘴脣勸架,說陳老師算了,哪些東西髒了我替你洗乾淨;陳老師不依,扭緊光明,還騰出一隻手要打。冬林扯住陳老師的手說:“老師要打打我,我不該把酸菜壇放在樓上。”
陳老師不知是累了還是估計奈光明不何,轉向遷怒到冬林身上:“酸萊壇在哪?你的。”那語氣有如電影電視中的日軍,惹得同學們忍禁不住哈哈大笑。
冬林老老實實手指牆角。
陳老師晃過去,彎腰捧起罈子來到走廊上正高舉過頭要往樓下砸,剛好被肖明豔幾個女生喊來的歐老師舉手托住,那場景猶如兩個運動員同舉一隻獎盃。
陳老師把瓦壇往樓板上重重一墩,以命令的口氣說:“這罈子,你不處理好,我遲早會敲掉。”接著又指著李光明教訓歐老師:“我告訴你,這是個無情無義的東西,我培養他當班幹部,考第一名,現在反來溪落我……”班主任有如一個犯事受責的小學生,神情無奈,模樣可憐,幾次想說沒說出。陳老師還未解氣,走到樓梯口又嚷,聽口氣是對學校辦重點班不滿,辦了重點班沒安排他當班主任有意見;對學校騰出一間教師住房給重點班的男生住更有意見;埋怨學校領導不會用人,有明顯看不起歐老師是老民辦的意思。經他一嚷,從陳老師班上來的幾個學生紛紛宣傳說陳老師在騎天嶺中學帶過幾屆畢業班,升學率在全縣鄉鎮中學排為前五名,他教的政治排名一直保持第二。於是,重點班很多同學受了**,也埋怨學校領導中無一“伯樂”不用陳老師這匹“千里馬”,把重點班交給一個民辦老師搞試驗。
五到重點班的第一堂課是作文。歐老師進了教室,很多同學還在談“伯樂”“千里馬”的話題。明顯透露出明顯不起歐老師是老民辦的意思。我則不安地坐在位置上等他調查處理“漏水事件”。我們犯事他受氣,怎能不追查我們的責任呢?誰知歐老師只掃視了一眼並不安靜的課堂便背過身去在黑板上寫下:今天,請同學們講我們金塘的故事應該承認,歐老師的粉筆字刀劈斧削一般,顯示一種陽剛之氣,有力,耐看。但故事我們只愛聽不會講,況且,我們金塘有什麼故事?不少同學故意起鬨“講不出講不出”。外號叫“秤砣”的同桌竟惡作劇放出一連串響屁,引得大家鬨笑不已。我滿以為歐老師會發脾氣,擔心像陳老師樣“查屁”,逼我們把尿撒在褲襠裡。不料歐老師只嚴厲地盯了“秤砣”一眼說:“哪位同學有意見不要咕噥,下課再提。”歐老師的幽默使同學輕鬆地大笑了一陣,反而很快安靜下來。
“看來同學們還沒想出大故事,那先聽我講個小故事。”歐老師說。
有故事聽,不管大小,我來了精神。
“前不久,我在郴州火車站候車,有幾河南個人向我打聽說去金塘有多遠?我想,我們金塘是個小地方,他們問的絕不是我們這個金塘,於是,反問是哪個金塘?他們回說是‘彎彎曲曲騎天嶺,渺渺茫茫金塘垌’那個金塘;我又問‘你們去金塘做什麼?’他們說‘去要飯,金塘糧食多,那裡的人大方,善良,很好要飯’。我一聽先是覺得好笑,而後感到高興自豪,想不到我們金塘的地名聯還聲名遠播,河南人都知道。”
我覺得特別新鮮,同學們一個個咧開嘴巴笑起來。
“我知道,”歐老師又說,“你們是金塘生金塘長的,照說你們應該熟悉金塘,但是,我看過你們的作文:《我的家鄉》《可愛的家鄉》,都是寫金塘,卻千篇一律沒有特色,放在其他地方也可以。為什麼?你們根本不瞭解金塘獨有的東西。我問你們,你們對金塘的……”說到這裡,歐老師在黑板的右上角寫下:
風俗人情,水土變遷;
土特產品,民間傳說;
古今名人,改革新貌;
……
這些方面瞭解多少呢?
我們一個個被問得瞠目結舌。
“我提個問題,很久很久以前,我們這裡不叫金塘,叫什麼?誰知道?”歐老師與我目光相碰,他要我說。
“叫燕子窩,是嗎?”我是聽爺爺說的,生怕說錯,留下笑柄。果然,同學們鬨堂大笑。
“噫也,燕子窩,好難聽的名字。”“秤砣”還說了句下流話:“你媽媽的燕子窩。”歐老師瞪他一眼,算是批評。
“對!北宋以前是叫燕子窩,這是有歷史記載的,”歐老師說著分別開啟南窗和北窗,“你們看,我們金塘四面八方都是山,中間是個渺渺茫茫的大田垌,燕子窩這地名確實有點象徵性。”
同學們都有些佩服地望著我,我得意之餘懶理他們,心裡說:“哼,自己無知還笑我。”
“你們再看,”歐老師站在南窗下手指東面的騎天嶺說,“那條彎彎曲曲的石板路從騎天嶺頂峰直通渺渺茫茫的金塘垌,我們的地名聯就是由此而得。胡冬林,你上學回家都走這條路,你數過這條石板路從山腳到山頂有多少道彎嗎?”
“十八道,彎沒了就到了。”胡冬林說。
“關於騎天嶺的十八道彎有首民諺,知道的請舉手。”
冬林和李光明舉了,還有幾個欲舉不舉的。
他倆被點名上去,接過老師遞來的粉筆寫下同一民諺:
騎天嶺,十八彎,彎彎十八窖,窖窖十八金,金金十八兩。
“對,傳說‘燕子窩’改為金塘就是和這首民諺聯絡在一起的。誰能講講‘燕子窩’和金塘的傳說。”
光明,冬林,“秤砣”幾個人舉了手,歐老師指定李光明講。
李光明講的其實是我們金塘廣為流傳的故事:說是北宋年間,燕子窩有個叫曹大炳的草藥郎中治好了騎天嶺回龍峰石洞裡一隻老母猴的“背花”,老母猴以一小石槽相酬;小石槽是隻聚寶盆,曹郎中因之發了財,買了官,漸漸作惡;後來,一風水先生指點他從騎天嶺頂修條石板路下來,把脈氣引入燕子窩,那曹家可以封侯拜相甚至一統天下;路修好不到一年,老母猴變作叫化子讓曹家打死,打了場叫化子命案,把聚寶盆收去,曹家從此敗落。這時,人們才悟出那條曲曲折折十八彎的石板路像條爬行的蛇直奔燕子窩——“蛇進燕子窩”——徹底壞了這裡的風水。
歐老師表揚光明講得好,故事情節雖然複雜,但以曹郎中“得寶——識寶——用寶——失寶”為線索,將曹郎中把“燕子窩”改為“金塘”的心理活動;風水先生勸他修路的巧舌如簧;母猴變作叫化子收回聚寶盆的細節都講得活靈活現。情節,細節都具有傳奇色彩。
歐老師話音剛落,“秤砣”站起說:“我聽到的與光明的不一樣。”
歐老師叫“秤砣”也講一個。同學們高興得鼓掌歡迎。
“秤砣”的故事與光明截然不同:
他說曹大炳是用麻藥謀殺一過路富商發的家,然後買官作惡;家裡私設水牢和旱牢,誰反對他抓誰,老百姓抓,朝廷命官也不放過;投入水牢的每餐一碗冷稀飯,關進旱牢的只給鹹魚乾飯見不到一滴水,不知害死多少人;後來,包拯聞訊微服私訪金塘,不小心也被曹大炳投進水牢;開始他還不怕,當他在水牢裡摸出一顆撫臺大印時,也哭了。幸而那個送飯的老媽子得知他是包公後,解下裹腳布冒死將他拉上來放走。包拯連日連夜趕往衡州府發兵剿滅了曹家。
歐老師聽了,愈加拍手叫好,說同一人物兩個故事,一個具有傳奇色彩,一個屬於現實主義。下面,請同學們討論兩個問題:
1、在現實生活中,騎天嶺那條石板路有哪些好處?
2、石板路壞了金塘風水斷了脈氣的說法有不有科學依據?
3、他兩的故事,誰的更值得推敲?
首先是冬林說那路有好處,我們背柞木時,沒有石板的黃泥路不好走,下雨天常有人摔跤。
光明說我猜想那個風水先生說不定是冬林的祖公老子,因為黃泥路不好走就利用封建迷信詐曹大炳的錢,聰還聰明。
同學們鬨堂大笑,笑得胡冬林一臉通紅,好象是他做了件見不得人的事。
下課鈴響了,同學們都不願下課,繼續討論。
肖明豔說風水脈氣還得信,不然曹家早不敗,晚不敗,偏偏路一修好就敗呢?
“秤砣”瞠起眼睛反對,說風水敗家根本沒科學依據,明明是他作惡太多被包公剿滅的嘛!
爭來爭去,誰也說服不了誰。
歐老師說討論就是發表自已的看法,發表看法就和寫議論文一樣要講道理,擺事實說服對方。
歐老師這樣一提,“秤砣”馬上提出兩條理由:一是要飯的歷來都往金塘跑說明我們這裡風調雨順,物產豐富,生活水平高;二是歷朝歷代,金塘都出名人,近十年來,留學生都出了好幾個。因此,金塘的風水並沒破壞。
討論了好一陣,歐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三道作文題:
一、寫一則民間故事(擬編入《金塘民間故事集》)——記敘文二、石板路真的壞了風水,斷了脈氣嗎?——議論文三、做個有用的金塘人——夾敘夾議隨之又寫上,可任選一題,更歡迎全部寫。
這是我讀書以來聽得最輕鬆、最愉快、最有收穫的一堂作文指導課。以前寫作文,常常把筆咬在嘴裡,看著題目發呆,不知寫什麼。而今天,寫任何一道題都有話可說,得心應手。
這次,全班作文寫得空前出色。後來,李光明那篇《做個有用的金塘人》由歐老師推薦到縣文化館主編的《茶花》雜誌發表,“秤砣”的《包公微服訪金塘》則收入《彬州民間故事集》。
歐陽明老師,你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