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挽芳樓燈火通明,依紅倚翠,歌舞昇平,十分熱鬧。
海茉拿著木飾,正要去找靈兒。晴夫人最近心情特別的好,或許和那位大爺有關。今天他又來了,晴夫人留了小環在那邊伺候,她就可以休息了。
說到那位大爺,海茉抿嘴輕笑。那位大爺她認識,正是兩年前挽芳樓開張時給她碎銀的那名紅衣男子,他特別喜歡晴夫人,兩年來幾乎吃住在挽芳樓,日日夜夜陪著晴夫人,當然花出去的銀子也如流水一般。
穿過迴廊,只顧走得匆忙,卻不小心撞上一個人。
海茉抬起頭,見是一個身材清瘦的白衣男子,面容俊朗,此時正手執酒杯,若有所思地望著她。
海茉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暗想又是一名喝醉的尋芳客。她來挽芳樓兩年多,已經十一歲,雖未及笄,可是臉蛋、身形漸漸褪去稚氣,逐漸有了少女之態。平日裡服侍夫人時也有不少客人借醉對她動手動腳的,所以,遇見這樣的客人,海茉是能躲就躲。
想著,海茉貓著腰,連忙從他身邊急速跑過,忽然腳下一絆,一下摔倒在地。
海茉疼得“啊”地叫出了聲,捂著發青的額頭,疼的齜牙咧嘴。
男子淡淡一笑,踉蹌著醉步走近她,俯身問道:“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一陣酒氣襲來,海茉皺了下鼻子,暗叫倒黴,又遇見個裝瘋的醉漢,可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十一歲!”
“十一歲……”男子醉笑一聲,慢慢地重複道。突然,他眼裡精光一閃,“那麼……這裡可有一名九歲的男孩兒?”
九歲的男孩兒?海茉一驚,挽芳樓除了打手和部分雜役之外,皆是女性,九歲的男孩……難道是靈兒?他是誰?也認識靈兒?她警覺地看著喝醉的白衣男子,只見他慢慢走來,離她越來越近。
她牙一咬,使勁踩了男子一腳,連忙逃走。
身後傳來男子爽朗的哈哈大笑,海茉氣得捂住耳朵,飛快地跑走了。
男子看著她逃跑的樣子,覺得好笑,忽然往下一坐,整個人躺在地上,舉起酒杯,對著月亮大笑:“莞織!莞織!我找到他了,終於找到他了!哈哈哈哈哈……”
海茉來到靈兒的住處,卻見靈兒蹲在床角邊發呆。
“靈兒……”海茉輕聲呼喚。
“姐姐……”靈兒一下站起來,卻看見海茉小臉通紅,奇怪地問道:“怎麼了?”
“有個……醉……醉漢……”海茉沒有說下去,猶豫著是不是要把剛才遇見那個奇怪男子的事告訴他。
靈兒臉一沉,在妓院呆了兩年,縱使年紀還小,也明白了一些事,張媽媽當初買來他們,打的如意算盤他也猜到了。只是姐姐……剛才聽見幾個丫鬟竊竊私語,張媽媽打算後年開春就讓姐姐接客,他慌了,不行,絕對不行!他不能讓姐姐再留在這個地方。
“姐姐,咱們逃走好不好?”靈兒突然提議道。
海茉睜大雙眸,不解地看著他。靈兒被她看得臉部有些火熱,他清了下喉嚨:“你知道嗎?再過一年多,張媽媽可能讓你接客,我……我不想這樣。”
海茉明白了,眉眼彎彎的,輕聲地說著:“我……不怕,能……能讓靈兒……吃……吃飽穿暖,能和……和靈兒一……一起,姐姐……什麼……都……都願意!”
靈兒心中一緊,一下子抱住海茉。是的,他相信她,為了自己,海茉什麼都願意!她說話算話,她說永遠不會離開他,永遠和他在一起,她一直做到的!乞討的時候,日子過得再艱難,她也不曾丟棄他,即使餓著肚子也要讓他先吃。兩年前的那個黃昏,海茉抱著張媽媽的腿,懇求張媽媽買下她,也只是為了不再讓他忍飢挨餓。一個女孩子在妓院生活意味著什麼,他當然明白。對他來說,海茉不只是姐姐,不只是親人,更是他活下去的支柱。
“靈兒……什麼時候才能趕快長大?”靈兒吸下鼻子,把海茉抱得更緊,低聲說道,“靈兒……想保護姐姐!”
海茉捧起他的小臉,在微動的酒窩處親了一口,盈盈笑道:“姐姐……會……會等……靈兒的。”
靈兒的臉也紅了,低著頭。雖然他很喜歡姐姐這樣親他,可真這樣做時,他又覺得不好意思。
海茉趕忙掏出木飾,掛在靈兒的脖頸上。
“你……一個,我……一個,保……保佑……我們……永……永遠在……在一起!”海茉喜滋滋地說著。
靈兒摩挲著這木飾,忽然想起剛才白衣男子對他說的話,不禁問道:“姐姐,我想學武功,可以嗎?”但看到海茉疑惑的雙眸,他又搖搖頭:“算了,我說著玩的!”
夜晚,萬籟無聲,海茉縮在蕙蘭小築外閣的**,輾轉難眠。想起靈兒欲言又止的模樣,她隱隱有些擔憂。靈兒想學武功她並不反對,只是他們人在妓院,哪來的機會去學?看靈兒的樣子分明是有了心事,可為什麼不同她說清楚呢?
想著想著,忽見窗邊白影一閃,海茉一下坐起,緊接著,“啊——”的一聲,女人的淒厲尖叫一下劃破寂靜,又戛然而止。
海茉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那是晴夫人的叫聲。她連忙下床,衣服都顧不得穿戴齊整,就跑向晴夫人所在的內閣。
床帳的一角已被掀開,露出一小塊紅色被褥,上面似乎濺著更深的顏色。她顫巍巍地撩開床帳,看見晴夫人滿身血跡地躺在**,衣衫不整,臉部被一張臉譜面具覆蓋,面具上的人臉正朝她咧嘴猙獰地笑著。
海茉的心一下“撲通撲通”地劇烈跳起來,她記得這臉譜面具,就是白天在攤子前看到的半哭半笑的那張。
強烈的不安一下湧上心頭,海茉甩甩頭,屏住呼吸,極力抑制手指的顫抖,一用力,掀開了晴夫人面上的臉譜。
她呆呆地望著晴夫人漆黑深邃的眼洞,腦中一片空白,連叫都來不及,就暈了過去。
待海茉醒來,已是白日。她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地捆在柴房裡,張媽媽和眾人正惡狠狠地瞪著她。
“知道醒了?給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晴兒被誰害死的?少說一個字看我打不死你!”張媽媽疾聲厲色地喝道。
海茉一下想起晴夫人死時的慘狀,那被剝光血肉的頭蓋骨,光禿禿的,漆黑的眼洞一直幽幽地盯著她。想到這兒,海茉覺得胃裡一陣翻騰,不禁乾嘔起來。
張媽媽一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少給我裝,趕快說!”
海茉搖搖頭,極力甩去晴夫人死去的模樣,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也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沒看見。
張媽媽看著蜷縮的海茉,大為光火,晴兒昨夜的離奇死亡,震驚了整個挽芳樓,那恐怖的死狀嚇壞了所有人,官府已經派人來查,叫他們生意暫停一月。這可好,晴兒是挽芳樓的頭牌,也是城裡身價最高的花魁,她一死,損失就不說了,現在出了這麼恐怖的命案,以後哪有客人再來她的挽芳樓!
這死丫頭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人,本想從她口中知道些什麼,她卻悶聲不吭起來。
想到這兒,張媽媽一陣惱火,一聲令下:“給我吊起來打,直到說出來為止!”
海茉感覺一陣又一陣的疼痛不斷襲來,傷口火辣辣的,鞭子不斷揮舞著,在她耳邊形成了呼呼的風聲。她暗暗咬著牙,腦中不斷閃現出晴夫人被剝去頭皮的血淋淋的模樣,禁不住又暈了過去。
當她再次醒來,渾身疼痛不已。她呆呆地望著天窗,空中繁星點點,看樣子已經接近子時了。
忽然柴房西南角傳來悉悉嘈嘈的聲音,嚇了海茉一跳,仔細一看,竟然是靈兒從柴房的小洞鑽了進來。
“姐姐,你沒事吧!”看見海茉身上一道道血紅的鞭痕,靈兒擔憂地叫了起來。海茉連忙捂住他的嘴。
“他們……他們……又這樣對你!”心疼地撫摸著那些傷痕,靈兒淚光隱現,咬緊雙脣,死死地攥緊了拳頭。
“姐姐趕快吃,吃完我們馬上走!”靈兒拿出幾塊饅頭,塞進她手裡。海茉狼吞虎嚥地啃著,一邊搖搖頭,艱難地說:“我們,逃不掉的!”
是的,他們逃不掉的,當初剛來時,靈兒老是頂撞張媽媽,他們被關了很多次,也逃跑過,可每回都被捉回來毒打得渾身是傷。她也想開了,即使逃出去又如何?還不是同以前一樣,流浪街頭,乞討為生。倒不如留在這挽芳樓,至少他們不會餓著。那種忍飢挨凍的日子她不想再讓靈兒經受。只要聽張媽媽的話,他們就能吃飽穿暖。
靈兒皺緊眉頭,忽然貼近海茉的耳邊,悄悄說道:“姐姐,昨天我遇見一個人,他說,只要我拜他為師,他就能帶我們走!”靈兒說得並不假,昨晚,那個奇怪的白衣男子對他說的那些話,他不是沒有心動,學了武功,便能保護姐姐,只是男子說的是帶他走,並沒有算上姐姐。
“真的?”海茉眼睛一亮。
這時,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海茉連忙叫靈兒快走,靈兒卻緊緊地抓著她的手,絲毫不動。門被推開,見是張媽媽,海茉心中暗自叫苦。
張媽媽看見靈兒,忽然笑了起來:“果真是姐弟情深,那就陪著你姐姐吧!”
如此幾日,靈兒也跟著海茉被關了幾天,後來都被放了出來。張媽媽實在查不出什麼來,也不想鬧出人命,再過一年半載,海茉就能接客了,真的弄死了她,更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