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幾年以前,遲大志帶我和紀峰到歌廳去唱歌,偌大的包房裡只有我們三個人,忘了為什麼想起來去唱歌,那段時間我們之間的往來還比較頻繁,遲大志隔三差五的就能找出一個理由請客,吃飯或者唱歌。
那天我們三個人輪流上陣,肆意的將歌詞篡改,擺出各種我們自認為優美的演唱造型,狼一般在包房裡嚎叫。
那段時間,遲大志財運差到了極點,買什麼股票,在未來不出三天裡那股票準會狂跌,讓眾多跟他一樣不開眼的股民跟著受牽連。輪到遲大志上場的時候,他踏上了包房裡不大的茶几上,對著我跟紀峰鞠躬,屁股都快翹到了天上,他說:“下面由我為大家演唱一首《單身情歌》……”
隨著音樂響起,遲大志像吃了耗子藥一樣哼哼唧唧和著單身情歌的旋律高唱到:抓不住行情的我,總是眼睜睜看它溜走,股市中賺錢的人到處有,為何不能算我一個;為了錢孤軍奮鬥,早就吃夠了套牢的苦,在股市失落的人到處有,而我只是其中一個,買要越錯越勇,套要肯定執著,每一個炒股的人得看透想玩就別怕傷痛………………他唱的聲淚俱下,唱的我跟紀峰幾乎忍不住號啕大哭,最後,遲大志的歌聲終於被紀峰的訓斥所打斷,大發白像個爸爸似的指著遲大志叫罵:“買!買呀!你還接著買!早跟你說了,股票這個東西就不是咱們玩的,那玩意兒跟**一樣——上癮!越輸越想翻本兒,越翻本兒越輸,你真以為自己是大款?好好掙工資過老百姓的日子得了……”而一向在大發白麵前趾高氣昂的遲大志居然真的被訓成了一副兒子的模樣,坐在沙發上耷拉著腦袋,眼淚流成了河……記憶中,那是唯一的一次紀峰正兒八經的說出他自己的觀點,並且將遲大志訓斥的口服心服,在那次以前他在我們面前永遠是唯唯諾諾,在那之後,他留在我跟遲大志的心底也永遠是一副唯唯諾諾永遠喊著安全第一口號的小人物。
大白髮短暫的一生是在終日的謹小慎微當中渡過的。
我一個人送走了聞鐵軍和米晨靜,回到八號樓開始整理一些簡單的行李,前天旅行社給我打過一個電話,通知我明天上午帶一個從澳大利亞來的旅行團去河北的白洋淀。白洋淀我去過許多次,那裡的鴨蛋驚人的好吃,每一次得知我要去那裡,紀峰都會顛顛的跑過來,一再的叮囑我不要忘了給他買鴨蛋,有兩次我的確忘了,到了北京之後才想起來,我不想讓大發白失望,於是到自由市場挑個頭最大的鴨蛋買回來給他,每次,都被他識破,我至今想不明白他是如何分辨北京鴨蛋和白洋淀鴨蛋的味道。
東西收拾到了一半,我母親打電話來叫我回家去一趟,我說等會,收拾了東西我就去,她命令的口吻對我說“馬上來,馬上來,你這個狗東西馬上給我滾過來!”放下電話我暗自發笑,她這種以高階知識分子自居了一輩子的人居然晚節不保,說起粗口來了。
我不敢耽擱,放下電話小跑著進了父母的家。
大發白的父親早已經不知去向,我的父親還保持著我出門之前的姿勢坐在沙發上,而我尊敬的母親正鐵青著瘦臉站在家門口等著我進門,我前腳邁進家門,她立刻重重的將門關死,我的腦海裡驀地蹦出了電影裡說過的“關門,放狗”的臺詞。
“怎麼了你們這是,剛才我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我以為父母因為意見不統一有了爭吵,要知道,兩個知識分子吵架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情景跟斗雞的場景差不多,不把其中的一個累的喘不上氣來,絕對不停。
母親上前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拖到沙發上坐下,鼻子裡呼呼的喘著粗氣,雙眼通紅。
“怎麼了你這是?”我看看坐在一邊的聞教授,他也黑著臉看我。
我媽媽急了,一手拍著桌子另一隻手指著我的鼻子尖,幾乎跳著高問我:“你說,你今天說說清楚,你為什麼拿了紀峰生前的積蓄不還給人家家裡人!”
我一愣,腦子高速運轉了三十秒,之後冷靜了下來。
“你說什麼呢?”我困惑的看著她,困惑到連我自己相信了自己的困惑。
她也一愣,扭頭看看坐在一邊的我的爸爸,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的面孔。
“我說你為什麼不把紀峰生前的積蓄還給人家家裡人!我問你,紀峰的錢怎麼會在你那裡?你拿著他的錢做什麼?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她問“是什麼關係”的時候聲音已經顯得有些歇斯底里了,她的手不停的在桌子上拍打著,許多年以前她在辦公室裡也是這麼拍打著桌子訓斥她的學生。
我嚥了口唾沫,強裝出笑臉,“我什麼時候拿過他的積蓄,我和大發白除了純真的友誼還能是什麼關係!再說了,他一個月就那麼點工資,能有什麼積蓄。”
沒等我母親說話,我爸爸已經不耐煩地站了起來,他向以往一樣只要我犯了大錯誤,他就揹著雙手,以我為中心在我周圍方圓一米的範圍內繞圈子,一邊繞,一邊將他掌握的證據一一列舉,直到我無言以對,然後,他會在坐下,等著我捶胸頓足地向他認錯。
“紀峰生前將積蓄放在你那,沒過多久,他就出了事,出事以後你把紀峰的錢留下了……”他繞來繞去,我感到有些頭暈,“聞昕,你自己說,是不是有這麼一回事。”他冷冷的看著我,等著我的回答。
“呃……沒有。”
我母親聽了我的回答之後重重的嘆了口氣,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來,她學著我父親的樣子,冷冷的看著我,我的心裡直打寒戰。
“現在的年輕人,說起來真叫我痛心……聞昕,你這個人一項私自,為了達到個人目的不擇手段……”
我的脊背發涼,這樣的憑藉我不止一次在遲大志的口中聽到,包括我的關係不太密切的同事,他們經常在粱老師面前說一些類似我不擇手段之類的閒話,對此,我根本不屑一顧,沒想到原來父母的心目當中我也是他們說的那種人。
“……我和你媽媽一直相信,雖然你這個人的毛病很多,但內心還是善良的,你不會幫助別人,至少也不會去做壞事、害人……在這件事情上,我跟你母親都是有責任的,我們對你疏於管教,做了對不起紀老師的事……我跟你媽媽一輩子沒害過人,鄰居、同事沒有說過一句我們不要的話,老了老了,以為能踏踏實實養老,俗語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怎麼……,我跟你媽媽怎麼出去見老同事,怎麼再見紀老師……你什麼時候才能不讓我們操心……你呀你呀……”他說著哭了起來,像個孩子一樣,雙手捂住眼睛,發出委屈的嗚嗚嗚的聲音,好像深秋的時候冷風從遙遠的地方吹來,吹疼了樹葉子的聲音。
這個說法是小的時候我爸爸告訴我的,我很小,瘦,身體不好,大概只有六七歲的樣子,由於之前剛剛得過肝炎,之後有患上了嚴重的胃病,我面黃肌瘦,成宿的睡不著,躺在*上哼哼唧唧,爸爸總是坐在*頭,大手在我的額頭不停的摩挲著,安慰我,我聽到秋風吹樹葉子的聲音,很害怕,我就問他,是什麼聲音,他告訴我是樹葉子的聲音,我又問,樹葉子怎麼會有聲音,他說,從遙遠地方來的風,特別涼,吹到樹葉子上,它們冷的受不了,一齊哭了……我不知道父親的內心是不是因為冷的受不了所以哭了。
我心慌意亂。
我媽媽也開始自責起來,“我從小溺愛你,卻害了你……我們生了你們兩個孩子,你哥哥連一口奶都沒有吃過我的,我們也沒有教過他……一個生的那麼憨厚,一個怎麼就……怎麼就這麼不爭氣!”
我被逼急了,終於忍不住大聲的質問他們:“難道我真的那麼壞?你們不會認為是我為了那三萬塊錢殺了他吧?”話一出口,我追悔莫及。
我母親冷笑著,盯著我的眼睛,“這麼說你真的拿了紀峰的錢?”
“沒有。”我儘量讓語氣聽上去堅決一點。
“沒有?”我爸爸也學著母親的樣子拍桌子,“你還說沒有?”他的眼珠子都快彈到我臉上了,“你還說?沒有?你怎麼知道人家問你要三萬塊錢?不是四萬?不是兩萬?”
“我……我……我只是隨便說說……就隨便那麼一說……”
“聞昕,你必須在今天晚上之前把錢給人家紀老師還回去!”家長命令我。
“我……我……沒有拿紀峰的錢。”
“你還說?”桌子被她狠狠踢了一腳,茶杯掉到地上,碎了。
“我……”我努力的使自己相信我確實沒拿紀峰的錢,“我沒拿……”忽然想起以前爺爺跟我說過的話“如果你想撒謊,又想說實話,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你就實話實說”。
“我……我……好吧,我拿了。”
四隻眼睛立刻像手電筒一般射向我,異常明亮,然而這光線一閃即過,接下去的是更加悲傷、絕望、失望、鄙視的表情。
把和那三萬塊錢有關的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向家長交待清楚之後,我的內心好像被掏空了一大塊。
交待完問題之後,我像一隻落寞的,被鬥敗了的公雞,我送阿秀去上學的時候從沒想過有一天這三萬塊錢的事情會敗露,當然也沒有想過要從我的血汗錢裡面拿出一部分還給紀老師。我感到十分後悔,甚至懊惱——為什麼我要把紀峰的錢拿出來送阿秀去唸書呢!一直以為阿秀的學費是紀峰交的,還曾經為此而沾沾自喜……可笑,我想自己在那個時候一定又被正義衝昏了頭腦。我痛恨自己,更痛恨遲大志,這個王八蛋,他貌似精明,敗就敗在長了一張破瓢一般的嘴巴,任何機密總是會洩漏的精光。
我在8號樓的門口遇到了正在徘徊的遲大志,他皺著眉頭,穿了一條膝蓋上被劃了幾道豁口的牛仔褲,一件洗的有些發白的米色襯衣,加上他有些凌亂的頭髮,以及在他周圍散落了一地的菸頭,他看起來就像經常在高校門口調戲小妞的那些不良青年。
他不經意的抬眼,看到了我,迅速扔掉了手裡的菸頭踩了兩腳,向我走來。而我,思量了片刻之後飛快的跑到遲大志跟前,一拳打在他的鼻樑上,幾滴鼻血掉了出來,一滴一滴的,看起來十分粘稠,滴在他襯衣的前胸,紅的發紫。遲大志雙手捂著鼻子,仰起臉來上下跳了幾個來回,鼻血非但沒有止住,反而流得更加暢快,隨著血流成河,遲大志咿咿呀呀叫個沒完。
我在一邊看著他上竄下跳,心中說不出的舒暢。
“你,你就對不起人字的一撇一捺!”他又給我扣上了一頂新的帽子,將我的錯誤上升到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新的高度。
我情不自禁的冷笑了兩聲,“哼哼,你就對得起?”
“不是我說的。”
我揪著遲大志的襯衣領口向前走了幾步然後運足了氣把他搡到了樓門口的磚牆上,沒等他反應過來,我再次撲上去,雙手急速的拍打著他的肩膀,直到我的雙手通紅,疼的有些麻木我才停下來。
遲大志蹲下去,雙手來回揉搓著被我打過的肩膀,他低著頭,以便讓鼻血流的更加徹底。
我看了他片刻,等著他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等了一會,他仍舊專注的看著那些流到地上還沒有來得及滲進土壤的鼻血,好像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終於我忍不住了,開口問他:“遲大志,你給我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你把這事告訴紀老師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遲大志也不抬頭,只是對著我的方向連連的擺手,“算了,算了,我媽說的沒錯,你就是個混世魔王,我不跟你說了,你走吧,你走吧……”
我聽了遲大志說的話,感覺腦袋“嗡”的一聲好像要爆炸開來,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頭頂,一陣眩暈叫我措手不及,我本能的雙手扶住了牆壁,做了幾個深呼吸緩解了一下頭暈的狀況,我看遲大志,他正用上衣的衣角擰成一團塞進鼻孔裡。
不知動了哪根筋,我想也沒想,對著遲大志的肩膀猛踹了一腳之後大踏步的揚長而去,一直到我哆哆嗦嗦開門的時候,還能聽見遲大志殺豬似的嚎叫聲。
我已經向父母保證過了,把大發白的三萬塊錢一分不少的還給紀老師,但從內心來講,我壓根是不打算還的,如果我還了他,那麼阿秀花的錢就要我一個人來承擔。我經常感到生活當中常常會有讓人無奈的情況,比如我經常會在被逼無奈的情況下撒謊。
回到房間以後,我開啟抽屜一通亂翻,終於找到了阿秀去外國語學院報名的時候剩下的照片,我將照片小心的放在一個信封裡,又從相簿裡翻出一張大發白的照片也放在裡面,下一步,我將到大街上找個洗相店花上三十塊錢去合成一張大發白跟阿秀的結婚照,再接下去我得去……我在想著怎樣才能儘快解決我目前面臨的這些問題,因為我明天要去白洋淀了,今天我必須得把照片送到洗相店去,這樣,在一個禮拜之後我回來得時候,才能將事情順利的解決。
馬老師真是個“無事忙”,大到美國反恐戰爭小到菜市場豬肉漲價沒有她不關心的問題。我前腳進屋,後腳她就追了上來,拍著我的門大喊:“聞丫頭,聞昕丫頭,你快去看看,大志滿身是血,我一個人攙不動他,你快來……我先去了你快來跟我一塊把他攙上來……”說完了,她噔噔噔的跑開了。
我在屋裡尋思:前段時間不是病的很厲害嗎,怎麼跑起來腳步還像機關*似的這麼利索?想到這裡我不由自主的嘆息了一聲“唉,人就不能太閒!”
我慢慢騰騰的下了樓,像拖死狗似的拽著遲大志的一條胳膊上了樓。我根本沒想再搭理遲大志,但如果我不管遲大志的話,馬老師知道遲大志被我打成那種慘狀都不肯還手的事,說不定會在院子裡貼出大字報來批判我。如果今年除了“見義勇為好市民”獎之外,政府還能設立一個類似“閒人”大獎的話,得主非馬老師莫屬,我就納了悶兒了,退休之後她不像別的教師那樣好好跟家練習練習琴棋書畫,反到將她愛傳播小道訊息,打探別人**的劣習發揚光大,儼然成了一個家長裡短評論員!
遲大志進屋之後一頭扎進了洗手間,開始清洗他臉上的血跡。說實話,拽著他上樓的時候我看著他的模樣忽然就想起了大發白,我忽然想,其實誰流血都是一樣的疼,不同的是,有的人死了,有的人疼痛過後一如往常。
“真不是我說的。”遲大志從廁所裡鑽出來之後仍然不忘向我表示自己的清白。
我冷眼瞧著他,“不用說,你告訴你媽了。”
“提過一回。”
“你先告訴了你媽,你媽再告訴紀老師,那不跟你直接告訴紀老師一樣嗎!”
“……不一樣,不是我說的。”
我氣的已經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了,張嘴張了很久,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遲大志嘆息了半天,最後無奈的向我妥協,說到:“行了,你也別因為這事生氣了,不就是那點錢嗎,我給他。”
我氣的哭了出來,“你傻嗎?這根本就不是錢的事,關乎我的名譽!”我走近他,走到離他只有一尺遠的地方,伸長了脖子,幾乎是臉貼臉的跟他嚷到:“關乎我的名譽,名譽!你懂嗎?”
“實際上那些錢全花在阿秀身上了不是嗎?”
“誰知道阿秀跟大發白的關係?他們會相信嗎?我就納了悶兒了,你是怎麼想的,你都多大了?什麼事都跟你媽說,幾十年以後她死了,難道你就成了啞巴……”
遲大志終於忍耐不住,憤怒的揮出拳頭,重重的打在我的臉上,“你他媽的!”他同時恨恨的叫喊著。
已經記不清楚我與遲大志之間大打出手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十年以前?二十年以前?或者**?人長大了就會變得比較不可思議,小時候可以因為一根冰棒打個你死我活,但很快就會忘記,長大以後輕易不會打架,打了,一輩子都記得。
桌子上擺著一個“兔兒爺”,三年級那年玩過家家的時候,遲大志要取我當媳婦,假扮我爸爸的大發白學著電視裡父親的口吻搖頭擺尾的跟遲大志要彩禮,遲大志跑回家拿來了這個他最喜歡的玩具,送給了我“爸爸”,然後把我娶過了門,“爸爸”嫌“兔爺”難看,又把它送給了我……“好了,這件事我不怪你,我自己品德不夠高尚,怪不得你這種人四處嚷嚷……”
遲大志臉上的青筋爆起,鼻子呼呼的喘著熱氣,他毫不客氣的啐了口唾沫在地上,重重的摔上門,走了。
我抓起桌子上的“兔兒爺”爬在窗戶上等著遲大志出現,看見他從樓門口走了出去,我喊他:“遲大志,遲大志——”
他遲疑了一下,停住,走到我的窗戶下面,仰起頭甕聲甕氣的問“幹嘛?”
我對準了他的腦袋,將那個可憐的陶瓷做的小兔子扔了過去。
我一個晚上沒有睡覺,白洋淀是去不成了,早上起來,臨時給旅遊公司的另外一個導遊打了電話,跟他調換了時間,下個星期替他去。
這樣一來,我變有充裕的時間來解決關於那三萬塊錢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