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點
在我看來,這個世界上最尷尬的事應該是婦科檢查和痔瘡手術。比這還要尷尬的,當然是在做這兩件事的時候遇見你認識的人。
那晚之後,我突然想起了之前三里屯的那件事。考慮到那個混蛋的潛在性伴侶範圍很可能輻射了半個北京城,我決心去婦科檢查一下自己有沒有染上什麼不乾淨的病。孰料剛剛拿著掛號單走到婦科門口,就跟堂姐迎面撞上了——當時她正帶著她家那位小祖宗看面板門診,那小子因為亂吃東西起了一身蕁麻疹。
我在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時,第一反應是有沒有可能假裝不認識她,畢竟我臉上那副墨鏡幾乎遮去了我半張臉。不過,這個打算很快就落空了,因為在我有時間那樣做之前,她就已經風馳電掣地衝了過來。
“小曼,你怎麼了?為什麼會在這裡?”她一臉震驚地問道。
“沒什麼,就是普通的檢查…”我下意識地側身躲避了一下週圍的視線。堂姐臉上過分熱忱的關切讓我多少有些不舒服。
她依舊滿臉狐疑地看著我,忽然又壓低了聲音問道:“你不會是…有了吧?”
我心裡一沉:“應該…不會吧。”
“你怎麼也不小心一點啊?”她微蹙了下眉頭責怪道。
我赧然地看了她一眼,突然疑心她如何會知道那件事。
“你說你現在都跟人悔婚了,要是懷孕了多麻煩啊。”她又說道。我這才明白過來她方才在說什麼,心裡莫名地鬆了口氣。
我沒有再跟她解釋什麼,因為比起被她認為我跟李偉上過床,還是ons這種事更讓我難以啟齒。
那天的大部分時間她都一直在安慰我。她說你也不要太沮喪,都說否極泰來,等過了年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剛剛才發現她竟然連我辭職的事都知道了,有時我對她的情報能力還真是有些苦惱。
她安慰我的時候順便也說起了自己的事。她說最近自己過的也不十分如意:她跟單位只剩了半年的合同,她老公又要去澳洲讀聯合培養博士。她說到這裡時拍著我的手背說了句“你說男人怎麼都這樣啊”,就好像我與她同病相憐一樣。不過我馬上便意識到自己或許真的跟她同病相憐,也好像有些理解她為什麼要把那些話告訴我了。對有些人來說,他們深陷低谷時最需要的其實並非是他人的同情、憐憫甚至理解,他們需要的大概只是一個比他們還要不幸的人而已。惟其如此,他們才能在那種感同身受的痛苦中得到些許的寬慰和平衡。
好在那天我既沒有懷孕,也沒有染上不潔的東西,總算不至在她面前顯得更加可憐。走出婦科門診,我把診斷書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快步走進電梯。
春節依舊在一種讓我感到煩躁而煎熬的氣氛中來臨了。為了不讓這個節日更加的難捱,我沒有將辭職的事告訴爸媽,同時謊稱自己已經有了男朋友。然這種可憐的偽裝卻並沒有讓我好過多少。因為我很快便發現,我那不明就裡的父母似乎十分熱衷於在親戚朋友面前有意無意地提起這兩件事。他們說我在商務部工作——儘管我一遍一遍地跟他們解釋我工作的單位只是一個隸屬於商務部的研究院,並不是商務部,他們卻還是假作沒有理解地告訴別人他們的女兒是在商務部工作,去年她還參與組織了那個全球智庫峰會。
他們說完這些之後一定會加一句“小曼跟她男朋友就是在那個峰會認識的,他在一個外資銀行工作,是花旗對不對?”他們一邊這樣說著還要回頭跟我確認一下。
我只好有些不大自然地點了點頭。我剛回家時,他們問我男朋友在哪裡工作,我隨口說在銀行。他們又問在什麼銀行,我便說是外資銀行。雪球就此越滾越大,不幾天,我那位從未謀面的男朋友就變成了一位高大帥氣並且在花旗銀行身居要職的青年才俊。
就這樣像是展品一般地被他們拉著巡展了幾天之後,我還是有些厭煩和惱火了,我討厭爸媽臉上的驕傲神情以及那些人虛與委蛇的奉承,當然,我更討厭自己因為那些子虛烏有的事情露出的虛偽笑容,那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可悲的小丑。這種火大又難堪的情緒在壓抑了幾天之後終於在除夕之夜無可抑制地爆發了,導火索自然是堂姐家的那位小祖宗再次不失時機地給我添了一次賭:這次他用美工刀劃壞了我用分期付款買下的那隻正品芬迪包。
我在看到那隻面目全非的手提包的那一刻便徹底失去了繼續偽裝下去的耐心。我咬著牙將那隻包猛然摔在地上,連拖帶拽地將那個小惡魔扔進了客房的角落裡。
“於文博,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是圍繞著你一個人轉的啊,別人的東西都是無足輕重的,是可以當作垃圾一樣隨便扔掉的?”我忍無可忍地對他大吼道,“你那麼做的時候就沒有考慮過別人的感受嗎?你就沒有想過如果別人也那麼破壞你的東西你是什麼感覺嗎?”我一邊說著便隨手抓起他的一件玩具朝地上狠狠地摔去。摔完了玩具,我又像是發洩一般把他的故事書也撕掉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教訓一個只有6歲的小孩子,我當時實在氣昏了頭,只恨不得將他綁起來打一頓。
在我像個瘋女人一樣的撕著那本故事書的時候,他一直驚恐地抬頭望著我。直到我威嚇一般地又衝他吼了一句“現在你知道自己喜歡的東西被毀掉是什麼感覺了?”他才終於像是回過神來似的嚎啕大哭了起來。
堂姐聞聲慌忙趕了過來,只看了眼她那哭得快背過氣去的兒子和那滿地的狼藉便跟我大吵了起來。她說我一個大人居然跟一個小孩子一般見識,簡直不可理喻。我冷笑說,我不可理喻?你怎麼不看看你那寶貝兒子幹了什麼好事啊?她又說,小孩子懂什麼,誰讓你非要提那麼拉風的包回老家炫耀呢。我於是徹底地被激怒。
就這樣吵了一會兒之後,我們就開始攻擊彼此的性格、作風乃至私生活了。事情是在她不知是不是故意地在所有的長輩親戚面前暴露了我已經失業這個祕密之後完全失去控制的。我愣了一下便惱羞成怒地把她跟姐夫正在冷戰並且已經分居一個月的事說了出來。她於是又向大家曝光說我是自費生,讀研期間一半的時間都在還貸款。我又說她跟單位只剩了半年的合同,她便歇斯底里地把我“跟一個胖子訂了婚又悔婚”這件事也說了出來。
整個屋子頓時安靜了下來。剛才我們在爭吵不休的時候,他們有那麼一會兒還在試圖上前勸說。不過等到他們口中“姐妹間的尋常爭執”終於演變了無法收場的互揭傷疤的醜陋行徑時,他們便都沉默了下來。最後,父親和伯父幾乎異口同聲地對我們吼了一句:“你們兩個都給我滾出去!”
那天晚上,我跟堂姐在那條街道上走了很久。空蕩蕩的街景映襯進喜慶團圓的節日氛圍裡,愈發顯得突兀而悽清。
一路上,我們就那樣一前一後地沿著那條馬路慢慢走著,誰都沒有開*談。後來我們就不知怎麼地來到了我們從前唸書的那所中學。站在校門口張望了幾眼,夜幕裡的校園居然陌生得無從再回憶了。想來究竟是隔了一段不短的年華。
我忽然想起當年的宿舍似乎是在那片白楊林後面,便後退了幾步想要眺望一下,不想抬眼卻瞥見堂姐也在望著那個方向。她竟然在跟我想著同樣的事情,還真是難得。
我問她當年是不是住在501,她說是。我們就這樣聊起了中學時候的事。
我說:“那個時候你簡直是我的噩夢,每次考完試之後一定會在大人們面前教訓我。就因為這事,我那時真的討厭你到不行。我有時甚至覺得我現在這種糟糕的個性都是因為你。”
“你以為那時我就不討厭你嗎?”她也直截了當地說。經歷了剛才撕破臉皮的爭吵之後,說這些話反而容易了許多。“你爸媽總是那麼喜歡在親戚面前炫耀,一點破事都要拿出來說。你參加國際鋼琴比賽那次,他們說了都有一個月吧。”
“切,你爸媽還不是總在炫耀你的成績?”我白了她一眼說。
她沒再說什麼。我於是便也沉默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我又說:“不過有一次我還挺意外的。就是我初一時你幫我教訓那幾個女生的那次。”
“有這回事嗎?”
“拜託,你都從樓上往人家頭上澆水了好吧,後來不是還因為這事被高中部警告處分了嗎?”我笑了一下說,“真是的,那個時候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呢?一個高三的學姐居然這樣欺負初一的小女生。”
“其實也沒想什麼,聽到她們說你壞話就下意識地那麼做了。”她凝視著那片白楊林說,“我再怎麼討厭你,你也畢竟是我的家人。”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往事之後,話題便重又回到了今晚。她有點彆扭地為手提包的事跟我道歉。我說:“算了,文博今天也被我嚇的不輕,估計以後都不敢再碰我東西了。不過你真的有點太溺愛孩子了。”
她嘆了口氣說:“我也不想啊。我跟你姐夫結婚後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地讀書,那孩子是我唯一的寄託,我沒辦法對他太嚴厲。”
我默然不語地盯著操場的方向看了會兒,開口問說:“其實我一直想問你,這些年你是怎麼忍過來的啊?婚姻是兩個人的事,他憑什麼把所有的責任都扔給你啊。”
她苦笑了一下說:“我也這麼跟他說過,不過他每次都說自己也沒有別的選擇。他說他做不了其他的事,只有學術研究才是他的夢想,現在他到處讀學位也是為了將來能進大學工作。”
“說的真好聽,敢情就只有他的夢想才是天大的事,就算犧牲別人也無所謂是吧。”我冷笑說。
“有什麼辦法呢。跟男人比起來,女人本來就要為婚姻犧牲更多。”她有點無奈地說,“女人的夢想跟家庭相比從來都是無足輕重的。”
我心裡莫名地有些難過,因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驀地想起當年她在畢業典禮上的演講。那時的她,臉上明明還帶著對未來躊躇滿志的自信和驕傲。她說她將來想成為一個優秀的主持人,她想成為一個讓母校引以為豪的人。然而現在,那自信驕傲的神情卻連同青春一起永遠地在她眼中消失了。未來也在她眼裡消失了,而今那裡映照出來的,只剩下淡的沒有味道的生活而已。
“你後悔過嗎,當年因為年齡壓力跟那個男人倉促地結婚?”過了一會兒,我又問道。
她搖了搖頭說:“其實當年我也不全是因為壓力才跟他結婚的。那個時候,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她話音剛落,一陣噪雜的鞭炮聲便沒有任何預兆地從街道那邊傳了過來。想來現在已經是12點了吧。
“說起來,今年的大年初一好像是情人節吧。”她突然問道。
“嗯,的確是。”
她似是不經意地低頭看了下手機,並沒有電話打進來。我的手機也沒有。這樣也好,反正我本來也沒有在期待什麼。
接近12點半時,我的手機總算響了起來,居然是夏安打來的。我問她,你已經從南亞回來了?她說,前天剛回來,這兩天一直在補充睡眠。她又說,今年沒跟你一起跨年真不好意思啊,那個時候我正在尼泊爾的一個村子裡,沒有網路沒有電話,跟外界完全失去了聯絡。我說,我又沒有怪你,就是最近有些想你了。她便回說,過段時間去北京看你。我說好,我等你。
不一會兒,唐文心的電話也打了進來,她也跟我解釋了一下跨年的事,她說這兩個月她一直忙著照料陸俊的母親,陸俊的父親偏又因腦供血不足住院,那段時間她忙得連日期都忘記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我便讓她早點休息,我們回頭再聊。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蘇珊的號碼。電話只響了兩聲就接通了,我故作嗲氣地說了聲新年快樂,那邊卻一直沒有反應。
“姐,你不會到現在還在生我氣吧?”我問道。
“廢話,都快倆月了還不跟我道歉我當然生氣啊。”她在電話那頭說。
“那我現在跟您道歉還不行嗎?”我討好似地說,“我錯了,不應該不聽姐姐您的話。”
“誰讓你因為這個道歉了?”她說,“你應該為‘人老珠黃’向我道歉。”
我忍俊不禁道:“拜託,你倆月沒理我就是因為這個嗎?我那就是氣急敗壞隨口亂說的,你這種大美女怎麼還會當真啊?”
“你不知道女人過了三十歲都很介意聽到這個詞嗎?”
“好吧,我為此鄭重地向你道歉,以後我絕對不會在你面前說那個詞了。”
“還有‘黃臉婆’也不能說,總之帶黃的都不能說。”
“姐,你是掃黃隊的麼?”
“邊待著去。”
我們就這麼胡扯了一會兒,便又聊起了我辭職的事。她問我回去北京後有什麼打算。我說,重新開始唄。
“不過,在那之前,我大概需要先跟我爸媽促膝長談幾天了。”我抬頭望著漫天的星斗說道。
我依舊是在大年初四回的北京,一則是為了向爸媽表明我改過自新積極上進的態度,二則經歷了除夕那件事之後我多少也有些羞於再見到那幫親戚。
我回來之後的第三天,夏安也回來了。她說她想在北京工作一段時間。
我說:“那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室友呢。不過,你也不需要這麼急著回來吧,不是才在家裡待了沒幾天麼?”
“我實在受不了我媽跟她那個法國糕點師男友了。”她憤憤地把腳上的帆布鞋一甩便躺倒在沙發上,“你能想象撞見你的父母在廚房裡做|愛是什麼感覺嗎?而且還撞見了兩次!”
“呃…我不大願意想象那個畫面。”我有些無語地看著她。
“那天我一氣之下摔門而出,她居然還追到樓道里跟我喊:‘你這是什麼態度啊,我在自己家裡做|愛有什麼問題嗎?’對面出門遛狗的鄰居只看了我們一眼就退了回去,我當時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只好安慰她說:“其實我覺得吧,那個年紀的人保持點活力也沒什麼不好。而且你媽要是跟了他,你以後不就有口福了麼。”我一邊說著便咬了口手裡的鬆餅,“這位法國師傅的手藝真的太棒了,這絕對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鬆餅。”
“你要是知道他的手曾經放在哪裡過就不會那麼說了。”她依舊是一臉的嫌惡。
我頓時噎住,忙把手裡的鬆餅扔在了盒子裡。
過了一會兒,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又問她:“不過你怎麼突然想工作了,不去旅行了麼?”
“我想戀愛了。”她仰頭看著天花板說。
“可是這跟工作有什麼關係呢?”
“大概還是有關係吧。從前我總覺得旅行可以讓我遇見更多的人,可是最近我卻漸漸地意識到,如果一直在漂泊的話,我能遇見的那些人也只會是路人罷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