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那個圈子
夏安去汶川了。
起因是上週的班會。那天我們班的那幾位班委組織了一次捐款,本來是很好的一件事,可是班長駱唯剛把募捐箱放在講桌上,班裡的幾個女人就在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上產生了分歧。
凌嘉是第一個提出異議的,她說我們不應該實名捐款,也不應該在黑板上拉那條橫幅,更不應該拍照,甚至那個募捐箱都沒有一點存在的必要,因為那看起來太像作秀。
幾個女生對此表示了支援,她們說愛心捐款的目的應該更單純一些。
林佩瑜冷笑道,你們要有意見上次班會怎麼不提啊,反正熬夜製作橫幅和捐款箱的不是你們是吧?在自己班級群裡傳幾張照片都成作秀了?心思要不要這麼複雜啊?
凌嘉語帶譏諷地回道,不是作秀幹嘛打扮的這麼隆重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去相親呢。
隨後班裡的部分女生就分成了兩派並就“這次捐款是不是作秀”這個問題進行了辯論。
我沒有參與辯論,我一直和夏安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冷眼看著她們。過了一會兒,夏安終於起身離開。她說在這樣的場合因為這種事爭論不休,讓她覺得無聊而火大。我於是也隨她一起離開。
只不過,我接下來要去那個地方僅僅是為了錢。而她要去汶川卻是因為她真的想為那些失去家園的人們做些什麼——哪怕她能給他們的只是一個擁抱。
這是一座28層的商業大廈,由楊康的父親楊致庭先生出資在cbd建造,前年才竣工,隨後集團總部便從朝外大街搬到了這裡。這座大廈的1到7層是商場、影院和一些其他的娛樂場所,8至15層租賃給了一些證券和商業公司。16層就是我在兼職的電視節目製作中心,再往上是影視製作中心、新媒體中心和廣告公關部。楊康的辦公室在20層,跟我所在的欄目組的工作間差不多大,很簡約的北歐概念裝修,辦公桌旁邊一排高高的落地玻璃窗。
楊康說他父親的辦公室比他的還要大一些。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因為我從來都沒有機會去過這座樓裡20層以上的地方。
“這棟樓剛蓋好他就預留了頂層做他的辦公室,我想那應該跟他的控制慾有關。他讓人在裡面鋪了一層從中東運過來的花哨的地毯,掛了一堆不知所謂的國畫,土氣的很。老頭子的品味一直都那麼差。”他告訴我,在他和他父親的辦公室之間是他們家族的其他產業——房地產、酒店之類的,那是他父親起家的資本,也是他父親決不讓他插手的領域。
很久之後的一天,當我和他坐在那座大樓對面的酒店大廳裡吃早茶的時候,他看著那段8層樓的距離對我說:“總有一天,我要把那個老頭子從那間土氣的辦公室裡趕出去。”
我已經忘記了那時我說了什麼。
“哪一條跟我的襯衣顏色比較搭?”他把兩條領帶比在襯衣領口問道。
“楊總算我求你了,能不能不要再因為這種無聊的事把我叫上來了?”我翻了翻白眼道,“而且那兩條領帶的顏色有什麼區別嗎?”
“你仔細看一下的話還是有一點色差的。”他把領帶遞給我說。
我隨手拿了一條扔給他就往辦公室門口走去。
應該是從上週開始吧,這傢伙開始經常像這樣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騷擾我。如果非要追究什麼緣由,大概是由於那天我陰差陽錯地幫他化解了一個尷尬的局面之後,他就聲稱自己是我的朋友了。
那天我被導演派去他的辦公室送策劃案,結果剛推門進去,就見他正單膝跪地把一隻鞋子從一個女人的腳上脫了下來。我以為這是他們那個圈子裡的新奇玩法便連忙轉身往外走,結果剛走了兩步,他就飛奔過來把我攬了過去。
“這是小曼。”他微笑著對那個女人說。
我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轉向那個女人。她看上去比楊康要年長一些,大約三十二、三的年紀,身材豐滿高挑,氣場強大的近乎凌厲。原來,他喜歡這樣的型別嗎?
我正想著,那女人就在對面神情冷漠地說:“新選的模特?”
楊康沒有反駁,我當然也沒有。對於這種毫不知情的恭維我還是很受用的。
“要是沒其他事的話就回去吧,我還有事要忙。”他把手移到我的腰上說。
我剛要抬腳踹他,就見他不經意地給我使了個眼色,我只好有些窩火地忍耐著。
那女人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似是輕藐地看了我們一眼就朝門口走去:“那就不打擾你了。楊康,好心提醒你一句,差不多也到了該為自己的將來考慮的年紀了,不要總是想當然地以為老頭子的東西都是你的,你知道我不會那麼輕易讓步的。”
我有些不明就裡地目送她離開,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回過神來打掉了搭在我腰上的那隻手。
“找上門的前女友?”我把手裡的策劃案遞給他說。
“怎麼可能?”他皺了皺眉說,“那是我姐。”
“你姐?那你們剛才在幹嗎?”
“打賭輸了而已。幸好你進來了,不然真不知道那個女人接下來會怎麼羞辱我。”他忿忿地把策劃案扔在了桌上。
我笑了笑說:“這麼說你們關係不好?”
“在這種家庭里長大,關係怎麼可能會好?那女人一直都在嫉妒我的繼承人身份。”
“那你呢?”
他沒有再說什麼。
10號那天中午,我和楊康去三里屯吃了鐵板燒。
我見到他的時候多少有點吃驚,因為昨天他跟我說“明天我生日,中午去三里屯吃飯吧”的時候我以為他一定是請了很多人。
“為什麼只請了我一個人啊?”
“感謝你上次幫我解圍啊。”他把手搭在我肩上說。
“你不會根本沒有朋友吧?”我打掉他的手說。
“你也太小看富二代的號召力了。晚上有派對,在ben他們家的會所。”他說著便推開那家餐廳的門走了進去。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怎麼會跟ben那種人走的那麼近啊?”我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幫我拉了一下身後的椅子示意我坐下,他在這種細節之處倒是並不令人討厭。
“怎麼說呢。”他笑了笑,“其實他除了討厭窮人這一點,其他方面還不錯。”
我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他那人其實挺單純的,說的難聽點就是腦袋空空的,絕不會算計什麼,挺適合一起玩的。特別是在我們這個圈子裡。”他端起面前的耳杯喝了一口茶。
後來我又跟他聊了一些其他的話題。我意外地發現自己並不排斥甚至有點喜歡跟他聊天的氛圍了。他會認真地聽我說話,或許偶爾會開一兩句玩笑,可是絕不會硬邦邦地質疑和反對我的某個不成熟的觀點。他不像宋陵。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種場合突然想起了宋陵。
我這樣想著的時候稍微有點走神,就在那幾秒鐘裡,一個身材苗條的女人走了過來。她眼神曖昧地看了眼楊康,嬌嗔道:“好巧啊,竟然在這裡遇到你。”
楊康遲疑了一下,笑說:“是啊,好巧。”
她於是也笑著咬了下嘴脣,似乎想要跟他說什麼。然她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便走開了。只幾秒後,我便透過面前的銀器看到她在我身後向楊康比了個“callme”的手勢,於是我終於確定他們的確是我想的那種關係。
“我果然是低估了富二代的號召力啊。”我有些反感地看著他。
“你應該也比我好不到哪裡去吧?”他不以為然地笑笑。
“不好意思我真的比你好很多。”
“幾個?”他似笑非笑地問道。
“一個。”我有點不自在地說。
“哈?不可能吧。”他一臉的不相信,“你不是說追你的人很多嗎?”
“那也不意味著我要跟他們中的每一個都上床啊。”我莫名的有些火大,“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似的那麼*啊?出來吃個鐵板燒都能碰見以前的炮|友。”
“沒你想的那麼誇張啦。再說大部分情況下我跟那些女人也都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怎麼說?”
“她們需要金錢和名利,我需要夜晚的慰藉。”
“我真的快要被你噁心吐了。”我這樣說著果真放下了手裡的筷子,“先說好,目前的兼職是你主動給我的,除此之外你那裡完全沒有我想要的東西,所以也請你不要跟我尋求什麼夜晚的慰藉。”
“想太多了吧你。”他笑了笑說,“那個圈子裡漂亮性感的小明星多的是,我才不會為了上一次床這麼大費周章呢。”
“那你為什麼要幫我?”
“上次不是都告訴你了嗎?就是因為之前的事感到有點愧疚而已。”他說,“而且,覺得你挺有意思的,想跟你交個朋友。”
“有意思?”
“明明是個虛榮又自私的人,可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卻有一些奇怪的正義感。”
我知道他大約在說上次我沒有曝光蘇珊女兒照片的事,便問道:“這麼說,你也在關注那個混蛋和蘇珊的事了?”
“豈止是關注。那件事最後就是我幫他擺平的。”
“該不會,你跟他也是朋友吧?”
“以前算是吧,不過這幾年來往沒那麼多了。”
“哦,那不好意思了,剛才罵你的朋友是混蛋。”
“他的確是個混蛋。”他笑說,“如你所言,這個圈子裡大部分男人都是。”
走出餐廳時,楊康問我晚上要不要過去參加他的生日派對。我想了想還是拒絕了。我目前還沒有任何想要進入那個圈子的打算。
回學校後,我意外地遇見了方路揚。那時他正失魂落魄地坐在我們宿舍樓下的臺階上看著對面牆上的那片爬山虎。我忙上前問他怎麼了。
他告訴我,剛才他在我們學校附近的街口看到林佩瑜從一箇中年男人的車裡走了出來,他沒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緒上去跟她大吵了起來。
“我的確是有些衝動了,我應該先聽她解釋的。”他像是反省一般地喃喃說道,“她說那個人只是她的上司,他們之間沒什麼。我覺得也是。畢竟,那男人的年紀都可以做她的爸爸了,她怎麼可能會看上那種老男人呢,你說是吧?”他偏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是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一個認同的回答,哪怕我什麼都不知道,哪怕那只是在安慰他。
然我卻一時語塞了。因為我突然間想起了林佩瑜去年跟我講過的一句話:“將來我一定要進入那個圈子,我不會再過我媽那樣的生活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坐在728路公交的一個座位上看著車窗外的一輛黑色賓士車,車裡的那個男人跟她一起等待著紅燈的結束。
她臉上的表情堅定而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