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叔叔:
在您走之前,我很想給您寫一封信,很想再用信和您交談一次。
當您看到這封信時,我也許都已離開了這個城市,當然還有我的女朋友卓蘭。
我們都是要離開這個城市的。你要回家,我也要重新再選擇一個“家”——那個小山溝。我很謝謝您贊成我這樣的選擇,讓我年青的腳步更加穩定。
這一次分別後,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與陸叔叔相見?與陸叔叔在小城相處的這段日子裡,歡樂與溫馨的感覺總在心中盪漾,我想陸叔叔也一定留下了一段很美好的回憶吧。還有李卓文和林莎娜,感覺裡他們也一定都有收穫。
陸叔叔見議並創辦起的詩會,是快樂的詩會,是友誼的詩會,是知識的詩會……我渴望著下一次詩會的來臨,更渴望著陸叔的再次光臨小城。
漢麗今天就要跟隨陸叔叔回省城了。我為漢麗能有這樣一個難得的學習機會而感到高興,同時也向陸叔叔表示最誠摯的感謝!不久的將來,我想妹妹在陸叔叔的關懷和培養下,一定會勝過她的二哥、她的大哥、一定會成長為一個“女能人”……
陸叔叔。其實我還有一件事兒要告訴您。首先,請您責怪我吧。那次在醫院我偷聽了您和李卓蘭母親的談話,從而知道了您是我的親生父親、李卓蘭母親是我的親生母親。這個世界說大很大,說小卻很小,我沒想到現實會這麼巧合,我的親生父親和母親竟在身邊?這個祕密如果是如此的巧合的話,我真不想知道啊!但最後我還是知道了。我想這也許是蒼天對我和卓蘭理想與感情的考驗吧。我們是因有著共同的到小山溝去的理想而選擇戀愛的。我知道我和卓蘭屬同母所生,屬近親血緣關係,是不能這樣選擇的。我和卓蘭為此曾暗地裡深深地痛苦過,彷徨過,迷茫過……但我們最終還是衝破了重重阻礙選擇了在一起。我想即使這個祕密公開了,我們的戀情也是高尚的、純潔的……最終我們會選擇結婚。如果我們要不成孩子的話,我們同樣會感到很幸福、很滿足——那個小山溝裡的所有孩子將都是我們的孩子,我們將會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去愛他們……
愛他們等於愛我們的理想!
陸叔叔。我相信你一定會像去逝的媽媽一樣理解我們的這份感情的……
最後,也請讓我喊您一聲“爸爸”吧。
此致
敬禮!
您丟失的孩子:漢平
漢平是在詩會開畢並和漢國哥及陸叔叔拉完話後寫出這封信的。翌晨,天剛模糊地顯出亮色,漢平就踏出門朝李卓蘭家趕去了。臨走時他是把這封信用一個信封裝上放在陸叔叔書房的桌子上的。這個時候,整個屋子裡還是一片靜謐,陸叔叔與漢麗還沒有起身。
東方的太陽露出笑盈盈的臉膛時,屋子裡才初見動靜。昨天晚上的確睡得太遲了,陸子溪從臥室走出時直張嘴巴。陸子溪起身後,漢麗的臥室還依然沒有動靜,她還從未熬過那麼長的夜哩,這時還仍舊處在睡眠之中,最後是陸叔叔喊了後才起的床。她起床起得特快,要去省城唸書了,這是一件最令她高興的事兒,三兩下她就把衣服穿好了。
陸子溪在返回省城時不準備大動這個屋子裡的東西,他只想收拾一些有必要帶的帶上就行了。最後,當他收拾東西的過程中收拾到書房時,他發現了漢平給他寫下的信。
讀後,陸子溪站在書桌前久久沒有動彈身子,他驚愣了,是為這封信上兩個孩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及最後好幾段對人生及愛情的理解而驚愣的。那次在醫院李卓蘭母親病逝後,漢平就喊起了“媽”,當時他還以為是和李卓蘭的關係緊密得該到喊“媽”的時候了,沒想這孩子竟知了情。按照李卓蘭母親的遺囑,這個祕密是要讓它永久地消失的,沒想到這兩個孩子最終還是知道了。另外他覺得這兩個娃娃僅只有二十出頭的年齡,竟樹立了如此高貴的人生觀及愛情觀,他感到驚奇,他簡直都有點佩服起這兩個娃娃了。同樣他還佩服起了他去逝的阿惠,阿惠能生出這樣一雙好兒女,她也是了不起的。還有那句“讓我喊您一聲‘爸爸’吧”,這是多麼親切而讓他熱淚潸然的一句話啊!哎——,他不時竟真的熱淚滾滾了,也許正是為這句話吧。他丟失了二十多年的孩子終於喊了他一聲父親,這其中的味道可不是幾個形容詞就把它能形容得出來的。
陸子溪把阿惠的那張畢業合影照從玻璃底下取出來與這封信合在一塊裝進了一個皮包,這個皮包依然是他這次來小城時誇的那個皮包,裡面的東西還依舊是那時的東西,這時只不過多了他的兒子給他寫的一封信及他在小城的一些創作手稿,他將包又一次誇在肩膀上,然後走出來把書房的門拉上了。他走時就只准備帶一個皮包,書房及臥室和客廳的一切他都不準備動。一切都留下,留作紀念,留作回憶……
陸子溪從書房內出來後,發現小漢麗還大包、小包地在裝東西,換洗衣服和鞋子塞滿了幾個包,竟連被褥都要帶了,最後帶不上竟立在地上急得抹起了眼淚,陸子溪走到身旁勸說得簡單化地準備了些行囊便領著小漢麗走出了這套充滿回憶的居室。
走出小巷,迎面便是那棵年逾千年的古柏。多麼奇特而有景觀價值的的古柏啊!陸子溪對這棵古柏可是有著深厚感情的。只不過他不知道他的孩子漢平二十多年前就是被他心目中的阿惠放在這棵樹下被王興堂家收養的,如果曉得了,那感情將會至深得他立即跪下向這棵古柏磕三個響頭的,他這時深有感情的原因是這棵古柏給了他創作的慾望,併為他指路認識了王興堂,從而找回了他的孩子。
此刻,他走過去深情地望著這棵柏樹,並用手掌在它的樹身上像鼓勵一個小夥子奮發有為似地拍了兩下,然後準備擋一輛出租返回省城。而這時他又不由得回過頭朝柏樹後面望了望,視線裡那兒是一座廟堂,在他的記憶裡應該是石萱的父親石天柱經常守在那裡的,而好幾天都不見了這人,竟新換了兩、三個雜七雜八的酷似社會上混混形象的人。
他感到疑惑。
他和這王興堂不甚多熟,現在他想既然要走了,隨便打個招呼卻見不到他,便看到一輛出租迎面接近時擋了後坐上駛向了目的地。
行駛過程中,他看到一個披頭散髮的人老遠裡逆方向瘋瘋癲癲地走了來,他以為那人是古柏村裡的瘋子高文遠,車接近了,他才發現那人竟是古柏樹後廟堂裡的石天柱。
陸子溪不大相信地讓司機把車停下走出車門觀望起來,這時,那人已被車丟遠了,只能看到背影,陸子溪確認地喊道:“天柱。”
果然是石天柱。石天柱聽到喊聲後背轉了身子,竟從路邊拾起個石頭向他一邊扔著,一邊神經兮兮地亂罵著跑了過來,嚇得陸子溪慌張著身子蹭進車裡急忙讓司機把車開走了。
這石天柱前些日子還好端端的,幾日不見怎麼就瘋了哩?陸子溪一路都在思考著這個問題,直到車子快要駛出了小城,他還是沒有思腑出原因。思腑不出來他便也不再思腑了,這時,沿街的一家音響店傳出一段令人深省的歌曲:
小城故事多
充滿喜和樂
若是你到小城來
收穫特別多……
車漸漸地駛遠了,歌聲依然久久地迴盪在陸子溪身邊,他的心裡頓覺生出一種酸楚,而且在越來越滋長起來……
車約兩個多小時就駛進省城了。美麗的省城啊,你又一次讓我回到了你的懷抱,為什麼要這麼“恩寵”我哩?陸子溪在心裡嘆息著引領漢麗走下車來,他並在心裡笑著為他的嘆息補充道:你既使有《西遊記》裡“孫猴子”的本領,也無法逃脫如來佛祖的手掌心。
“陸叔叔。這就是省城吧。”漢麗這時問她陸叔叔道。望著這座繁華而陌生的城市,漢麗有些膽怯地揪住了他的手。
“是啊。又回來了。”陸子溪心情很沉重地答道。
“那我哥來了後就在這個城市裡吧。”漢麗問。
“嗯。”陸子溪在鼻腔裡嗯道。他不願提到這個城市,他對這個城市有一種厭惡,一種反感……
“家就在不遠處,咱們回家吧。陸子溪領著漢麗朝家方向走去,突然他感覺到腳步有點兒逡巡,想來已兩年不曾回來了,這次回來他的妻子還允許他的腳踏進門裡麼?……陸子溪無法回答自己。他向左走走,又向右走走,最後他還是決定先到他租住的那間小屋小憩片刻後再作打算。
小屋離這裡還有一定的路程,陸子溪便領著漢麗搭出租趕了去。
小屋是孤獨的一間小屋,是陳舊的一間小屋,是遠離街市的一間小屋,是靠近村莊的一間小屋……
小屋四周樓房林立,而小屋還是二十多年前的那間小屋,這些樓房將小屋包圍得就像一群牛粗馬大的漢子在欺負著一個孩子似的……
來到小屋門口,陸子溪正要掏出鑰匙去開啟小屋的門,這時,門卻“吱丫”一聲開了。
走出來一個糟老頭,骯兮兮的,老頭兒看到立在門口的陸子溪疑感,陸子溪看到從屋子裡走出來的糟老頭疑惑,兩人都怔盯起了對方。
“你找誰?”糟老頭開口問陸子溪道。
“我不找誰。我是這間小屋的主人,我回來了,你……你怎麼會在這屋子裡?”陸子溪疑惑而驚訝地問道。
“這屋子是我租的。”糟老頭答道。
“你租的?”陸子溪反問著繞開糟老頭走進了屋子。哎,屋子裡已是另外一番天地了,置滿了雜七雜八的垃圾,好像是“破爛”,也許這糟老頭就是收破爛的,而屋子裡以前那一整套的生活器具及一些富有紀念性的東西都不存在了。“這屋子裡的那些東西哩?”陸子溪急忙追問道。
“啥東西?我搬進來的時候,裡面就是空蕩蕩的。”糟老頭說,“請你出來吧。我還要做生意去哩。”
陸子溪看到門口不遠處停放著一輛三輪車,糟老頭向他下了“逐客令”後,望著他的表情已不耐煩了。
陸子溪只好走了出來,眼睜睜地看著糟老頭將那屋門鎖上了。那麼,他的那些東西應該還在吧。他立即在附近找到了房東,很遺憾,房東告訴他他一直不見露面,等了好幾個月等不到他的音信了,本以為他不租住了,便把這間屋子另行做了出租,而他的那些生活用品及紀念性的東西都便宜處理掉後頂了欠下的房租,處理不掉的也漸漸遺失了。
聽到這些,陸子溪支唔了好一陣子終沒能說出一句話來。最後,他心裡一陣巨痛地離開了這個他曾活動過二十多年的環境範圍。
這個小小的停泊他需要寧靜的靈魂的地方失去後,他突然之間萌生起一種強烈的眷家感覺,他想回家了,他領著漢麗又一次乘上了出租,目的的是他記憶中的三層樓。
車終於到達了目的地,陸子溪領著漢麗走向了一幢單元樓。上了三層在拐角處停下來,他定了定有點芒亂的心用手猶豫地按響了門鈴。可是,門鈴“叮咚、叮咚”地響了好一會子終不見開。
鑰匙插進鎖孔裡擰了擰,他感覺到這鎖孔好像不吃他這鑰匙,他又擰了擰,還依舊如此,已兩年沒有開這把鎖了,也許這把鎖耍脾氣認生了吧。
鎖沒開開,他便立在邊兒上和漢麗等了,等他的老婆或他的岳丈、岳母或他的孩子回來。
等了陣子,一個同他年歲差不釐的陌生男人上得樓並在他站立身子的旁邊停了下,這陌生人手裡提著一大吊的魚呀肉呀的,似乎要掏什麼不方便,便向旁邊的陸子溪使了個眼色讓他幫拿一下。陸子溪準備學一回雷鋒,就幫了他。
這陌生男人從衣兜裡輪換手地掏出來一串鑰匙,認準其中一把然後插進了門上的鎖孔,這鎖孔正是陸子溪剛才認他生的那個鎖孔,陸子溪馬上驚訝地打量起這個陌生的男人來,他聽到“哐啷”一聲時,他將目光下意識地移向了門鎖,門鎖竟被打開了。
這個男人是誰?他的鑰匙怎麼能開啟這把鎖,而自己的怎麼就不能哩?他正要開口盤問這男人的身份,那男人卻搶了先,開口不是問他是在等人還是有別的事兒,而是說了聲“謝謝”,便從他手裡接過那一吊肉品走回門裡然後“哐”地把門帶上了。與此同時,陸子溪急忙“唉”了一聲,但那聲音已被閉門的“哐”的響聲淹沒了。
陸子溪走到門前又一次向門鈴方向伸出了手,手在半空中停留了半天,似乎使了好大的力氣,但最終他都沒能把門鈴按響,最後,他徐徐地將手收了回來。他扭轉了身,準備向樓下走去,他好像忘了身邊還帶著漢麗,竟一個人走到了大街上。
當來來往往的人流勾起他的思維時,他不僅在心裡對吟道:
風還暖,秋意徨,西山不見,伊人徒守浩蕩蕩草莽,甚淒涼!甚淒涼!
小城別,身猶在,恍蹙首,人匆車忙,家在何處?今欲何方?恰迷童走丟路。笑迷茫!笑迷茫!
吟歎畢了,他才猛然想起漢麗來。漢麗在他下樓的檔兒便跟著他下來了,這時正站在他身邊。
“陸叔叔。咱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漢麗仰望著陸叔叔問道。
陸子溪把頭蜷下來張著碩大的嘴巴卻不知怎樣回答她。